从俱乐部出来时雨还在下,一个令人尴尬的强度,举伞有些刻意但不举伞委实容易淋湿,除了个别人被教练单独谈话,大伙儿都二三成群地辏在随携的租用伞下,勾肩搭背地聊着方才的比赛,少年气性,所有心情都写在脸上。 庞晟和老板在前头领队,中间是梭鱼草似的人垛,罗罗唣唣,姚岸殿后,不专是为了清点人头,还免得烟味呛着这群愣青小子,他当运动员那会儿,连打火机都不允许摸。 “岸哥!” 一把红伞旋他脑袋上,雨珠溅着行人发梢,索性没被发觉。 “干什么?”姚岸执烟的手指后斜,与来人拉开间距。 “我赢了法国佬!”林峤闻不见二手烟似的,高高昂昂道,“你看到了吗?” 姚岸不疾不徐地从另一边肩头呼出雾,直到雾气滚进潮湿里,才问:“比上回呢?” “啊,上回?”林峤还在兴奋中,缓了几步路才想起来,“比上回慢了0.14。” 说罢,只见姚岸点了一点,不再多言什么,照旧漫不经心。 可林峤一下子领会了他的意思:这还叫进步? 方才那点打败对手的那点洋洋自得瞬间瓢泼了,林峤肉眼可见地蔫了蔫,话也是,走过一个红绿灯,才憋不住地怨:“你怎么比教练还严啊……” 姚岸正盯着卧满橱窗的特大号泰迪熊,想到家里那只同量级的粉红豹,烟垂在身侧,冷不丁听到这句话,侧过头,才明白这孩子想到哪儿去了。 “我就随口一问,瞎琢磨什么?”姚岸哧一声,头疼,见对方还蔫巴着,便抬起左手,在对方肩上拍了拍,“这次不错。” “当然啦!”林峤立马就有了精气神,心重回高处,嘴角比刚才更高到云朵上去,“我游得可卖劲了,那黄毛死咬着我,我是最后到边了才超过……” 他还鼓着一大腔子话没说,却突然被肩上的手带得猛一停顿,在原地拄了好几下,忙问:“怎么啦?!” 被问的人却什么也听不着似的,直端端地瞩着前方,脸上的线条骤然峭烈,浑身都是。 林峤顺着姚岸的视线望过去,刚刚驶过有轨电车的衢道反着光,一个男人出现在对街,雨裙涟涟,垂在他身上,仿佛披满了银。 大抵好看的眼睛随便一动都有让人被注视的错觉吧,林峤显然地觉着,那人眈着自己。 确切地说,是自己肩上的手。 还未细究这目光的来历,那个男人已然转身,迈开的身姿总觉得似曾相识,林峤还未忆起这背影在哪儿见过,身旁的人忽而追了过去。 “姚见颀!” 姚岸奔过蜿蜒的轨道,闪过一长声汽车鸣笛和行人的纷至沓来,冲冲撞撞地逐那一个不回头的影。 “你站住!”积水踩皱,天空跌碎,姚岸跑着喊着,最后几步总赶不上,真不知他为什么那么能走。 “……见见!” 这一声喊挺大,附着了路人的眼光,以及姚见颀轻微犹豫的鞋底。 也就够了,姚岸抓紧时机越过最后的距离,抓住那只青白的手腕,蛮横地朝自己一拽。 “你跑什么跑?!”他气急败坏,喉咙起伏。 姚见颀被生生拉一下,浑不在意,沉着地将目光分在姚岸身上。 一顷,他抬颌说:“打扰到你了吧。” “什么?”姚岸困难地咽下呼吸,完全没意识到姚见颀的所指,注意力全被他漉漉的发尖和眉眼掳去,随后,比方才更气结百倍地训,“你怎么不打伞?!” “我没那么好命。”姚见颀冷冷清清地说,“还有人帮忙撑伞。” 姚岸愣了一下,慢掉的半拍总算追上了,他连忙解释:“那只是游泳队的学生,大家平常关系都不错,相处起来也……” “姚岸。”姚见颀轻落落地叫停,并且扶住他的手腕。
姚岸跟按下了暂停键似的,知觉全数冲到那一块肤色,转瞬即逝的,铭记了一个扯开的动作。 “用不着,真的。”姚见颀松出自己的手,不带情绪地说。 又走了。姚岸在原地伫了那么几秒,深深吸一口气,再次奔上前。 姚见颀的肩被一只左臂薅住,往怀里箍,那曾经熟到不能再熟的潮腻如今裹着生疏的戾香,燎起让人作痛的瘾。 一路跌撞,雨丝剥离在他们抵至最近的电车站台,没有座位,空荡如一小块天地。 就算这样,姚岸也没能及时将人放开,也许是动作慢了也许就是不想,就这样矛盾着认清着的时候,指间有什么擦了过去。 姚岸跟着一顿,随着掠夺的弧线望到被姚见颀拈走的东西——一支淋湿的烟。 燃至中半段,离甜滤嘴还差9口。姚见颀打量着香烟如同打量漓漓不安的情人。 “你吸烟?”不同于方才的冷清,他问这话时有着令姚岸窘迫的温度。 “我……”物证人证俱在,姚岸想推脱都不行,只悔自己连路来都没扔。 “嗯?”姚见颀一个字的强调。 “偶尔抽一根。”姚岸心虚到手都缩回了自己,姚见颀于是得以顺理成章地面对面正视他,并且不费一词地得知他在说谎。 “骗人的时候麻烦装得像一点。” 姚见颀食指一动将烟腰折,揉进自己的掌心。 “我来吧!”姚岸跟抢夺把柄的小偷似的上前去接,对方却将手朝后一让,叫他扑了个空。 “……” 没捞着,摆明了故意,姚岸悻悻地低下手和眼,不吭声了。 这算是欺负吗?姚见颀从不必虚情地否认。如果他们之间存在公平的话,只要姚岸不向他讨要,妄为就是一种默许。 那么,这世界就太偏爱了。 时至如今他仍然无法忽视姚岸说要放弃的神情,破釜沉舟又满载爱意,在那之前他也是用那样的神情纵容自己,那样放任,让人自负到以为永不会输。 “为什么不接我电话?”声音轻轻的,轻成一般而言的问候,水杯似的常温。 又是个难题,难度还提升了。姚岸睐着冷薰的烟蒂,方才不慎漏到地上的,游移半晌,说:“没看着。” 对面淡哼一声,仿佛早料到他会出此下策,姚见颀不甚在意,继续究:“那后来怎么不回?” 姚岸破罐破摔:“就,太忙了,没找着时间。” “没有时间。”姚见颀细细呢着这四个字,每一字都让姚岸更认一点儿输,等他说完,姚岸也终于抬起头来。 “其实……” “没时间回电话。”姚见颀掐断他的话头,“有时间看展览,是不是?” 姚岸被说了个不防,愣眨了三两下眼才道:“你怎么知道?” 他当天只回了姚见颀一条消息,说临时有事情没去。 “你在留言本上写了字。”姚见颀说。 姚岸差点忘了这茬,被提醒后不费吹灰地忆起,一顿,情绪随即更加拮据:“那什么,我瞎写的,我压根没想到你会看……” “现在我来了。”姚见颀道。 姚岸被遏在原地似的,思想绕过一个花园又回来,偕来那句他没处找他时捎着点儿私心写下的:夏天都来了,你呢。 “你……”姚岸恍惚地看他,好不真切,“你说什么?” “我来了。”姚见颀说,“你又为什么走了?” 雨声骤烈,湃击着不知谁的心情,姚岸徒劳张嘴,好半天才一句:“我那天碰到了你的……朋友,上次那个。” 姚见颀闻言,眉心轻拢又拂开,几乎没猜就道:“你听说什么了是不是。” 他的不犹豫像一个肯定的重音,证实了被姚岸强迫面壁的现实,连同最后一丝侥幸。 姚见颀接着说:“那人叫笪翎,他是我……” “恭喜!”姚岸以响亮的勇气和硬气截住了他接下来的陈述与剖白,果决到连自己都讶异。 下一个声母还在齿边,却陡然走音。舌尖无端端麻,姚见颀便干脆咬了一下,觉不出疼。 他问:“你说什么?” “恭喜你啊,找到了……喜欢的人。”姚岸扬着声,好似生怕不够灿烂真诚。 姚见颀看着他:“喜欢的人?” “我听说,听说你们还住一块了是吧,难怪那天上午碰见你们一起呢,还有,还有……”姚岸从不知道自己这么能说这么能记,记得那么小肚鸡肠,“啊,对了,上次你提的衣服里,也有他的吧,我真是……太粗心了,都没想到多问一句……” “姚岸。”姚见颀开口,几乎没有余温。 姚岸终于停下了呶呶不休,他望着姚见颀,甚至有些感激他的叫停。 “我只问你这一遍。”姚见颀谛视他,不漏走他的任何样子和声音,“你刚才说的话都是真心的?” 他的注视使姚岸柔柔和和地痛,足够一列电车滑行入站的时间后,他说:“我真心的……希望你幸福。” 电车门在姚见颀身侧展开,站台的电子屏背诵着最新的创意广告,讲述一份兜兜转转也姗姗来迟的爱恋。 可惜,他们时间有限,只等得到兜兜转转。 “好。”再一度开口时,姚见颀的面孔比姚岸此前遇见的任何一张都要漠然,“把我的电话删掉吧,你也不用抽时间回了。” 姚岸猝然抬头:“什么?” 姚见颀不再作任何的补缀,仿佛他的注视、亟待和关情统统停留在了玻璃门敞开的那一刻,在他踏上电车的时候,也随身收回。 隔着一削雨幕,手心揉碎的烟蒂,还有不知所向的目光。 姚见颀说:“到此为止吧。”
第148章 黄昏 训练之旅接近尾声的时候,康复间已经罕有人至了。集成的彩色显示屏很少再亮起,激光参数也不再轻易调试,只有半边灯光,荧亮着墙壁上的膝关节解剖与创伤挂图一角。 三周左右的疗程,呼吸疼痛、肩部劳损、腿部肌肉拉伤……再怎样的伤病都能得到治疗和恢复,身体就是这样一件能修补的东西。 林峤又一次俯卧在检查床上,双足伸出床末端,和上回的治疗环境一模一样,只是这次那手不过在他的腓肠肌上稍为挤压,出现跖屈运动后,便松了开去。 “挺好的,回吧。”康复师打了个呵欠,扔开毛巾,坐往滑轮凳上,一蹬,到了电视墙跟前。 “你确定吗?”林峤起身,揉着小腿的三头肌,说,“你要不再看看,我老觉得有些疼。” “再看?”姚岸在电视机底下摸索开关,“再看就得望你跟腱里头扎针,看那针头转不转,往哪儿转——靠。” 半天没寻着,姚岸在机身上拍了一巴掌。 “那还是算了……”林峤又怂了,够着另一张床上的遥控器,下床穿好拖鞋步过去,挑了个红键,一摁。 旋亮的画面刺了刺姚岸的眼睛,他回身,不满道:“也没说这玩意儿是遥控的啊。” “齐哥不是说了吗。”林峤小声逼逼,“那回你也瞎摁,他还特地演示给你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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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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