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咬字方式很戏谑,尤其在后两个字上。 姚岸再怎么胸怀坦荡也禁不住窥了一眼姚见颀,后者已至他身后,这个动作有些明显。 “看来天体营不怎么有趣。”姚见颀撑着椅背,弓下一点身,轻易便拿着了桌子对面的工装包。 姚岸没动,等待那种笼罩的感觉稍后褪去。 “犹抱琵琶才是最美的。”笪翎随着牙刷头挤进口腔的频率说,“满沙滩的人类裸体不比冷冻猪肉养眼到哪儿去。” 姚见颀说了声是吗算作回应,将包往肩上一斜,指节敲了敲椅背。 “走了。” 姚岸起身跟了去,说:“我送你吧。” “——那我的早餐怎么办?”笪翎比姚见颀还反应快,“我不会煮面的。” 姚岸这才想起一茬,回头看了看笪翎,有些欲言又止。 “不用送了。”姚见颀穿好鞋,拧开门。 姚岸紧了一步:“可是……” “晚上见。”姚见颀压柔声线,像说一个暗号。 这话当然是奏效的,直至他半退出门边姚岸都没再跟着了,姚见颀走前对镜子前抹早霜的那人道:“最好不要到太晚。” “放心。”笪翎的手温包裹着脸,眨眨眼,“我不跟你和钱作对。” 与面条一同摆上桌的有一碟香菇酱、青椒和白醋,从里至外都十分周到。 “感天动地。”笪翎将筷子立举,摆了个上高香的姿势,“我居然能在这间屋子里喝到高汤。” “这可能不叫高汤。”姚岸在抹布上揩了一下,没有坐下来,也没走,“你们平常都不喝喝汤?” “几乎没有。”笪翎搅乱“一丝不苟”的面条,着迷地望着袅袅白气,“一个不会做,一个醒不来。” 姚岸要问些什么,笪翎已经一口嚼下面的筋道,赞赏地比了一个大拇指。 “他通常吃食堂的半自助。”笪翎又吞下一口汤,对姚岸的问题了然于胸,“肉啊蔬菜水果酸奶都有,饿不了。” 姚岸停了停,道声谢,拎着抹布走开。 他先到茶几附近,将几本散装画册拾起来,整饬好,放回桌底,再卷起地毯擦拭。 姚见颀不在家的时候他就给自己找事做,除了和国内落实必要的培训事宜,大多时候他看顾花草打扫房间,学两句法语日常,或者熟悉路况,视察中轴线上的摩天轮。 “他不跟你说这些吗?”身后的声音平淡又不经心。 姚岸回想起方才,先把灰尘捎起,在垃圾桶上抖落了两下,才回:“我问他就说。” “那怎么不直接问他呢。”笪翎紧随其答,筷头卷着几缕面条。 姚岸在垃圾桶边坐下,说:“没来得及。” “这样吗?”笪翎笑了笑,将成卷的面条塞进口齿。 姚岸没言语,长久地注视他,头一回。 哪怕同住屋檐下,他们也很少打几回照面,尽管互相都保持着漫不经心的友好,但是,他能感觉到可说不清但是。 “上次在展览馆,你为什么要故意让我误会?” 笪翎喉结抖动将食物下咽,侧了侧身姿,望着姚岸,笑容很烂漫:“我还以为你真当它是一个幽默呢。” 姚岸冷静的时候外人很难辨出情绪,包括问“为什么”的时候。 “嗯——”笪翎用筷尾抵了抵下巴,似乎真的在思索,最后,他放下筷子时下颌有两个方形的红印,“你怎么不问问自己为什么会相信呢?” 姚岸握着抹布,有水渗湿他的膝头。 “你好像很不安。”笪翎束起双腿,并置在椅子上,微笑着端详他。
隔了一会儿,姚岸抬高视线:“我为什么要不安?” “失而复得令人狂喜不是吗,姚岸。”笪翎的表情很善解人意,“也带来相应的惶恐。” 对面一言不发。 “越是亲密的关系,遭遇挫折之后,越能动摇我们本来的信念。”他眼光含笑,“有时候是对伴侣,有时候,是对自己。” 姚岸移开抹布,问:“见颀和你说过我们的事情?” “我听到过你的名字。”笪翎往左歪了歪头,“偶尔,他不那么清醒的时候。” “不清醒?” “啊你知道的。”笪翎佯佯地捂捂嘴巴,“业余时间,大家都会懈怠一下,各过各的打发。” 姚岸蹙了蹙眉,总觉得他有些含糊其辞,待要深思又被敲断。 “他认真的时候,我们聊过一次,就一次。” 笪翎感觉到他的目光,泛着忐忑的求知欲。 “跟刚才的话题差不多。”笪翎微眯着眼叙述,“我问他,对我在展览馆和你开了一个‘玩笑’生不生气。” 姚岸没有察觉地直了直背,抵在沙发上。 “他说,他只对自己生气。”笪翎道,“让你产生他会和别人在一起的念头,甚至轻易地相信。” 紧接着,椅脚在地上拖动的噪音挤占了忽然冒出的心绪,笪翎走到近门的储物柜旁边,寻出一张白纸黑字,比在胸前。 “有一件小事,不知道他有没有碰巧和你提过。”
第158章 等待 贴好标签的运装袋已经与对应的展品匹配,陆陆续续地从展墙上取下,就像树木落漆,保安在入口的执勤簿上登记人名和停留时间,发放入馆徽章,确保馆内的秩序与安全,撤展工作正有条不紊地进行。 姚见颀蹲在最后一个竖幅画作边,戴着白色手套的左手固定地握了握防止滑动的泡沫条,确认没有损坏后,在“未发现”条目中填写下日期和自己的名字。 “明天可以准备拆除剩余的技术设备了。”姚见颀与身边的人说,“临时聘用的保洁人员会来做废物处理,到时……” 他的话无缘无故停下来,由于一个不期而至的人。 车轱辘话变成三言两语,交待完,姚见颀一边取手套,一边往一个光洁的展柱走去。 “大概五幅画之前到的。”姚岸斜攲着柱子,赶着他问前抢答。 “挺久了。”姚见颀脱下最后一个指节,“怎么不喊我?” “欣赏一下你工作的样子啊,我还没见过呢。”姚岸笑笑,“挺有魅力的。” “一板一眼的魅力吗?”姚见颀自嘲。 “一心一意的魅力。”姚岸认真说,“你在做自己喜欢的事情,我不想打扰你。” 姚见颀看了对方一会儿,未置可否,抬起光裸的手指,到达一个高度,沿姚岸左胸的盾形徽章勾勒了一周。 “怎么讨来的?”他问。 “哪里是讨来的啊。”姚岸挺挺背,“随随便便跟保安聊了两句,他就把入馆徽章给我了。” “随随便便聊些什么?”姚见颀放下手,揉搓着指腹。 “吃了吗多大啦天气真好啊,挺好说话一人。”姚岸信口开河。 姚见颀点头:“那看来要加强安保了。” “......那倒不必。”他的表情似真似幻,姚岸一时分不清其中的调笑成分,忙不迭道,“主要是我跟他说了,你是我弟弟,用的英语。” “就说这么一句?”姚见颀举眉。 “啊,别的我又不会。”姚岸埋头拂了拂徽章,好像这一下子就落了灰似的。 拂着拂着,看姚见颀也没有往下问的意思,也就拂完了。 “现在能看了吗?”姚岸没头没尾地问。 姚见颀当然知道他指什么,只说:“你来早了。” “来早了就能早点看了啊!”姚岸垫起背。 “这东西,”姚见颀说,“太早了看不见。” “啊……”姚岸难掩丧气。 姚见颀宽慰道:“吃点东西,去图书馆坐坐,就差不多了。” 和姚岸听来的差不离,这里的食堂有前菜主菜甜点三样,3到5欧不等,姚岸这一阵儿会遍了各种奶酪鱼排通心粉,有些腻歪,今天就只点了薯条和汉堡。 “有一家中餐厅的肉包子很好吃。”姚见颀将吸管投进酸奶,递给姚岸,“明天我们去。” 姚岸即刻就知道他看出自己没胃口,接了酸奶应道:“咍,在家里吃挺好的啊,今天就是午饭吃得晚了。” “那打包回去。”姚见颀道。 姚岸想推说些什么,却有几个端着餐盘的学生来跟姚见颀打招呼,其中一个也是亚洲面孔,说中文。 “这是Yann,”姚见颀对姚岸介绍,“在酒吧就是他帮的忙。” 姚岸本来好好吸着酸奶,闻言险些从鼻子里喷出来,有些心虚地望了姚见颀一眼,见他面无侃色,似乎只是就事论事。 “哈喽!”有着健康小麦肤色的人冲姚岸行了个笑面礼。 “你好,姚岸。”他放下酸奶自我介绍。 “我知道。”Yann将盘子朝上端了端,“笪翎说,姚见颀忙得没空搭理我们,我就猜到是你来了。” 他这话难免惹人遐想,姚岸再度看向姚见颀,后者的目光依旧毫无提示,像是随便他们怎样自由发挥。 “是吗。”姚岸回,“你认识我?” “当然啦。”Yann朗笑,“不过是在木版上。” 姚岸:“木版?” “对啊。”Yann道,“木版上面……” “木刻版画。” 姚岸循向声音来源,只有姚见颀,不遮不掩。 “你可以直接问我。”姚见颀说。 姚岸面对他,一时竟想不到上下文。 “对对对,你直接问他嘛。”Yann眼力极高,知道该给什么人调什么酒,也知道对什么人说什么话,例如此刻,最好的交流方式就是——闭嘴。 Yann率群众离去,还特意选了最最对角线的餐桌,给足社交距离也保留偷窥余地。 “刻的……我吗?”姚岸刮着酸奶盒盖子。 “是你。”姚见颀说。 姚岸稍顿,又问:“什么时候画的?” “你指第几幅?” 姚岸怔了一下子,话不全了。 姚见颀说这话时叉子在通心粉上随意打转,像一种虔诚的动物,却伪装成一棵漫不经心的植株。 “开玩笑的,没那么吓人。”他道,“只有五幅。” 姚岸一点都不觉得他在开玩笑。 “五幅一点都不少。” 姚岸认为他不值这么多,不论是五张木刻版画,还是曾经被姚见颀藏在床底后来又被自己带到住所的一整盒素描草稿。 “是为我自己画的。”姚见颀说,轻易地察觉到他的消沉,“我用来想念的方式,一直都很乏善可陈。” 图书馆的闭馆音乐是德沃夏克,展览墙上回荡着大提琴的长吟,没有开灯,他们佩戴着勋章款款走到穹顶之下。 “这里有一颗恒星。”姚见颀抬手指去。 今夜无风,透过断桥铝天窗,姚岸得以望见旷古而来的星光,如一个步履蹒跚的幼年。 姚岸仰望着星的时候姚见颀望着他,说:“你知道吗,它距离我们刚好520光年。” 姚岸的脸被气体球的光芒浇透,他目光发烫地问:“这是你要给我看的东西吗?” 姚见颀笑了,摇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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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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