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 姚岸呐了一短声,因为那沁凉的原来是只手,毫不客气地在他颈侧摊平,收拢,指甲于喉结处轻轻搔了一下。 还能是谁,姚岸回眼,只不过先于那人涔涔的眼睛的,是一个冒着白气的雪球。 “给。”姚见颀说。 两人蹲在一个水平线上,姚岸没忙着接,而是扬起脸咬了一口。 “嘶——”冰了牙龈,姚岸抿嘴道,“什么时候来的,没点动静。” 雪球上的咬痕很快在烈日下消泯,淌下来的糖汁漏进姚见颀指缝,他依旧支着手,说:“比你早到几分钟。” “买东西?” “订了一桶纯净水。” 姚岸刚啃下一块蛋筒皮,闻言掉下来半块,他看着姚见颀,后者举什么都若轻,一种很甘心的平静。 “你……” “我面试通过了。”姚见颀旋了旋甜筒,将无缺的那面朝向姚岸。 姚岸的思绪于是被转移,替他惊喜:“这么快?” “刚刚出来的。”姚见颀另只手敲了敲口袋里露出一角的手机。 “就知道你没问题!”姚岸揽住姚见颀的肩膀,比他还欢快,“想吃什么,哥请你!” 姚见颀笑了笑,将冰淇淋球送到他嘴边:“你先把这个消化了,行吗?” “吃粽子怎么样,快过节了,我们自己包。”姚岸自顾自说,张嘴去够,又退了点儿,“你也来一口呗。” “你吃。”姚见颀将冰淇淋斜一点儿,“快化了,你赶紧。” 又有新的粉白汁水流下来,眼见着乱了他的手,姚岸叼了一口,哈着冷气说:“我来拿。” 姚见颀没让,说“反正脏了”,于是就这么一手托腮一手投喂,叫姚岸在烈日的背后哼哧哈哧。 最后的蛋筒尖底摁进姚岸嘴巴,拇指也许是恰好在他唇尖照拂了一下,姚岸嚼着已经辨不出味的华夫,看到姚见颀撕开一包湿纸巾,在冷光灯下细细密密地擦。 那真的是一双长相有致的手,十根指头像钢琴的白键,动一动就可以在空气当中敲出音符,当他把已经凝练的粉色稠汁一滴滴濡湿抹尽,姚岸不觉地咬紧冻僵的舌头,白日里疯也似的想,从指头到缝边,替他舔干净。 六月的时候姚见颀曾因为工作的原因和同学去了一趟邻市,碰上当地举行中世纪节,几乎整条街上的人都身着中世纪服装,有骑士也有公主,道旁的木屋传出乐曲,散布着打铁铺、面包坊、药草屋等等。他们参加了彩车游行,还被拉近一场婚礼中,总之,玩得晕头转向。 “最后那晚,我们举着火把绕城一周,还没到城堡就累得不行。” 笪翎一条腿翘在茶几上,将绿色的粽绳编结,“可这个人,不到三分之一的路程就失踪了,特别久。” 他话里指就的人充耳不闻,从不锈钢盆里舀了一勺酱糯米,往卷成锥形的粽叶里倒。 “——不知道是不是和哪个公主私会去了。”笪翎补充。 这句话终于挑起另一人的眼睛,一个即将系紧的绳结在姚岸手里松开,他转向姚见颀:“你干什么去了?” 姚见颀抬起头,在笪翎好事的目光下笑也似的叹,对姚岸说:“没去私会。” “谁问这个。”姚岸才不肯承认,扬了一边的眉,“就是单纯好奇,你有别的活动?” 姚见颀却将手一示,说:“漏了。” 原本老老实实的粽叶在他手中解散,漏斗似的,糯米直往下窜,一个十月怀胎的粽子就这么流产了。 “不是这样弄的!”姚岸将结系紧了,扔到另一只盆子里,俯身凑近,拎着姚见颀的手指,包围,重新倒进糯米和咸蛋黄,要他看好了,一片叶子是怎样变得立体实在,连草绳的路线都手黏手地教。 等到大功告成,他欣慰过后又耷下了脸,说:“你使诈。” 默认的是姚见颀脸上的隐隐笑意,他捏了捏姚岸的指头,和自己一样油腻腻的,回答道:“我进了一家占卜摊位。” “占卜?”笪翎在旁哧笑,手中翻卷不停,“这很中世纪。” “占什么?怎么个占法?”姚岸这回是真好奇了,晾着手在旁边听。 姚见颀从水中取出一片新的长叶,不忙不慌地回忆:“水晶球。” 那是一个真正的水晶球。 在此之前,姚见颀见过一些摆在店子里的,但它的构成成分是模压玻璃。可眼前这个,盛放在一块黄杨木上,剔透地反映蜡烛的光亮,是一个由白水晶磨光的球体,总之,穿着黑色披风的女巫是这么对他保证的。 “开始前需要喝一杯草药茶,也许是苦艾。”姚见颀说,“然后目不转睛地凝视球体,直到大脑一片空白。” “你确定苏醒的时候钱包还在?”笪翎插嘴。 “接下来呢?”姚岸倒是全神贯注地听,还热心提问,“她是不是要在球上摸啊摸的,变魔术似的弄团鬼火出来?” “有火,但不是她变出来的,是我自己看到的。”姚见颀沾了点回忆,“严格来说,应该是雾。” 充满香料的房间里,帘布隔绝噪音,似乎真的是草药起了效,但姚见颀知道这是来自意识的某种“厌倦”,他开始产生视觉幻象,眼前透明的球体逐渐半透明,尔后居然隐约浮现出雾气。一开始像是绿色的,又渐渐演变成红色。 “绿色的云雾表示即将到来的幸福。”姚见颀原话复述,“特别是在感情生活中。” 姚岸本来就望着他,有些怦怦然,道:“我……” “是吗,这倒不明显。”笪翎坏心眼地接腔,毫无意外地迎来四行无奈的视线。 “那红色呢?”姚岸放弃追责,转而问,“是不是更好?” “在国内的话可能。”姚见颀淡笑,继而道,“她说这是警告,要我万事小心。” “啊……”姚岸咋舌,“那不是很危险?” “占卜者往往依靠直觉进行解读,不同的人作出的解读也是不同的,有很大的偶然性。”姚见颀侧向他,耐心地说,“而且这只是一个占卜游戏。” “说是这么说。”姚岸还是有些疑神疑鬼,“但目前为止不都挺准的嘛。” “你得相信唯物主义。”笪翎懒在椅子上,将一个草圈似的东西往姚岸膝上一抛,“非要迷信的话,送你个辟邪的。” 姚岸拣起来,是笪翎不务正业地用粽线编成的手绳。 “五彩绳,听说过吗。”笪翎又抽了几条,“阴阳五行,相生相克,驱邪迎吉。” “这才三种。”姚岸踮了踮膝。 “素材有限。”笪翎眼神抬高,道,“其实也不用这个,论起辟邪,什么比得过你那块玉呢。” 这么一提,姚岸低下头去,便瞧见了自己颈上的那片叶子。 都说人养玉玉养人,这一块从他记事佩戴到现在,熟习得像自己的本身,往常不觉得,此刻也许因为流光拂照,这玉显得比从前更温润纯透了。 姚岸将五彩绳蹭到茶几上,就要起身。 “干什么去?”姚见颀覆了他手背。 “洗洗手。”姚岸说,“把玉摘下来。” “摘下来干吗?” “给你啊。”姚岸理所当然。 听他亲口承认,姚见颀还是稍显意外,像是料不到他会把这东西给自己,毕竟这玉说轻不轻,是来自姚岸亡母的。 “说笑的话,你还当真了。”姚见颀笑了笑,握紧他。 “得以防万一啊,威慑一下煞气。”姚岸依旧执着。 姚见颀却不让:“我看你就挺管用的。” “哈?” “以毒攻毒吧。” 姚岸迸出笑,踢他鞋跟:“你是说我煞气重?” 眼见着有人又在借斗嘴之名行骂俏之实,笪翎甩了甩粽绳,道:“两位,再这么下去今晚还有粽子吃吗?” 姚见颀小腿上又捱了一下,面上倒不见声色,对着笪翎那一排的手工业制品说:“这话也送给你。” “好好好,乌龟不笑鳖。”笪翎正经摸起一份粽叶,来回叠了一下,觑着快见底的盆,“糯米买少了吧,不够啊。” 姚岸算完账了,冲笪翎说:“那儿还煮了一些,准备放豆沙,别只吃一种馅。” “豆沙……”笪翎手指头一掸,叶子啉地响了一下,“甜的?” 姚岸道:“豆沙当然是甜的。” 紧跟着的是笪翎的一声笑,他抿了把嘴,有些遗憾似的那么说出口:“那有人就吃不了了哦。” 按理说都相处这么些天了,姚岸早就该对笪翎这种拐弯抹角的说话模式免疫,事实上他也差不多免疫了,可是,这不代表他能一而再再而三地忽视。 “什么意思?”姚岸坐直了,无声之中比上一刻正经了许多。 可笪翎就是这点坏,别人是神龙不见首尾,他却是只露一个头和尾,好像就乐意让除他以外的人一知半解似的 “随便说说的意思啊。”笪翎久陈的腿有些麻,从茶几上滑下来,玻璃刚好蹭过他脚底前一阵子的伤口,微小的疼痛让他撇撇嘴,也感觉到姚见颀不甚夷愉的视线。 唯一让他稍感意外的是姚岸并没有追问,似乎是踌躇了一阵但不知被怎样的恒心给牢牢克制,而后,三个人居然岁月静好地包完了剩下的咸蛋黄粽子。 只不过,那盆豆沙馅的却再没拿出来。 那天晚上,确切地说是凌晨1点27分,笪翎的手机开始震响。 因为声音短促,只是短信提示音,他便没有在意,以为来一两条就过了。 于是,便有了他接下来扯开蒸气眼罩,在一屏荧光之中看见五十多条未读短信提示的一幕。 每条都只有两个字:出来。 他笑骂了一句,像是助兴,对着深夜的梳妆镜临危不乱地打理完自己,拎出一个久违的小东西,揣进口袋,从卧室到客厅,再从客厅到楼下。 这个点的小径上除了几声嘶嘶虫鸣再无其他,偶有一只鸮飞过,衬得月黑风高。 笪翎无意耽搁,只不过夜路实在难走,在所有景观灯都熄灭的条件下,他只能借着手机电筒沿石子路摸到最后驻地。 “sweetie,”被一线强光卒然抢走视线,笪翎也能够不慌不忙,“你确定要在这儿偷情?” “滚。”烈光熄灭,姚岸站在对面的夜里。 “好不容易才下来的,这就让滚?”笪翎揉着眼睛笑了一下,不以为然,“对一个很难进入二次睡眠的人来说,要是不为了做.爱,在这个时间点保持清醒真的算一种酷刑。” 姚岸沉默一顷,不费劲地开了口。 “抱歉。”他很快说,“见颀睡眠质量不太好,不到这个点我不敢保证他睡熟了。” 等到瞳孔的骤缩感不再那么强烈,笪翎终于放下手,倦倦地睁开眼睛。 “你们两个真是……”他耸耸肩。 姚岸不管他后半句是什么,站在树看不见的影里,他问出按捺了一整天的问题:“你白天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笪翎打了个呵欠,不知道般:“哪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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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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