忍了两个礼拜,终于在周五放学时,池越跟在裴贺阳身后,想等出去了找他聊聊。 但意外的是,刚出校门,池越看见校门右侧大树旁边,站了几个人,官烁和崔震他认得,剩下还有一男一女。 那女的看起来年纪跟他们差不多,梳个丸子头,长得算是可爱型。她看见裴贺阳走出来,就直勾勾冲上去搂住他腰,全然不顾学校门前来来往往有多少人,裴贺阳也不躲,笑着拍拍她肩膀,两人就那样并排往前走。 池越直接转身离开,连一直跟他挥手的崔震都不理。这一幕仿佛在他脸上扣了个塑料一样,接下来的每一步都让人呼吸困难,那种无力感从心窝肆意蔓延,窜到身体每个角落。 他想消失。 谁都不想看见。 走到公交站牌前,池越抬头从上到下扫一遍,脑子里留个几个数儿,转身往旁边小卖部走。从里头出来的时候,他校服裤兜里鼓囊起来。 路口红灯一过,几辆公交车接连开过来,池越选了一个吉利的188路公交上去,把刚才小卖部找的零钱投进投币箱。 听到‘哗啦啦’的金属撞击声,他心里‘噔’的一下,猛烈收紧,好一会儿,才又平稳放松下来。 刚才他选的那几辆车,终点站都是朝临城东郊开的,那有一片地方他以前常去。隋远陪他去过两次,再后来都是他自己一个人。 公交开过八个站牌,车厢里的人少了一大半,池越找了个单排空位坐下,眼睛漫无目的的瞟向窗外。 小时候,爸妈开店特别忙,为了多赚点儿钱,几乎从早到晚都见不着人。他是跟着爷爷长起来的,爷爷那会儿身子骨还硬朗,每天接他送他上下学,盯着他写作业,写完作业爷爷就带他下楼到小花园溜达。 老爷子和周围邻居聊天,他就自己在旁边踢球骑车,有时候会有小朋友想跟他一块儿玩,可玩着玩着觉得他不爱说话,就没再找他。 直到小学五年级,隋远转来了,池越才有了真正意义上的朋友。他爸妈工作也是特别忙,就让他自己回家,后来爷爷知道了,就把他也带上。从那以后,隋远就跟着池越和池爷爷一起,上学放学,吃饭写作业。 再后来,隋远和爸妈去了国外,池越又变回自己一个人,他和周围同学都相处得还算不错,但再也没有那种能一块儿吃饭写作业的朋友。 不过,这对他来说,没什么,有时去拉面馆帮忙看店,闲下来的时间去体育馆打打球,窝在家里的话就打游戏,日子也是一天一天过。 遇见裴贺阳是在高一暑假,池越照常一个人带着球去体育馆,正巧他们那队缺个人,裴贺阳就跑过来问池越要不要一块儿打,一来二去,再碰见的时候两个人就会挺默契的组队玩。
和打手游一样。 但池越知道‘手切羊肉’是裴贺阳的时间,比他要早半年,也是机缘巧合。那会儿他刚出院没多久,有个之前班里的同学拉他组队,无意间提了一嘴,二中的裴贺阳打这个游戏打得也挺好,名字特别逗,叫‘手切羊肉’。 那会儿,池越才逐渐发现,自己对他的感觉,和别人不一样。可是毕竟他们之间没有过多的交集,这种感觉,就像虚无缥缈的云彩,并没有什么定数。 喜欢这两个字儿,顶多就是在打球和打游戏的时候,才会冒出来,其他时间,池越把它们藏得好好的。 最后的最后,就是在胡同里遇见那几个傻缺额时候,裴贺阳的出现,莫名又绝对。 公交车报站声打断了他的回忆,他们六点钟放学,公交开到这儿用了一个小时,从车上下来后,池越看了眼天,已经蒙蒙黑了。 顺着大路往东走,几百米后,他停下脚步,眼前是一条贯穿整个城市的运河支流。 前几年全城开展河流治理工作,这片区域是重点修护对象,河岸边建起一排排观光台阶,河水也比之前清澈许多,但因为地处郊区,工作日没什么人来,可一到了节假日,这片地方就成了家人朋友聚会野餐的热门地点。 池越还记得爷爷刚带他来这钓鱼的时候,远不是眼前这幅场景。 他随便挑了个台阶坐下,从书包里掏出一本素描本和铅笔,照着河对面的大楼画起来。一笔一划,深浅顿挫,白色的纸上慢慢浮现出大致轮廓,可与真实事物不同的是,池越给大楼外观多添了几笔。 正画得尽兴,上衣口袋传出震动感,他将画本放在身边,掏出手机,一看,是魏女士。 平时这个时候他早就到家了,今天临时兴起,忘记告诉她一声。 魏女士知道池越想考建筑系,一听他在河边画画,没多说什么,只嘱咐着早点回去。 挂掉电话,池越扫一眼腿边儿的画本,没再继续,从裤兜里掏出烟,捏出一根,夹在指尖。 点着烟,他就抽了一口,然后就让它自己燃着。 他没什么烟瘾,点烟只是因为周围蚊虫多,驱蚊而已,不像裴贺阳,一天里总得跑厕所里抽两口才解乏。 一想到裴贺阳,池越又翻开手机,点开微信聊天对话框,翻开置顶的那一个。两人上次对话还是停留在开学第一天早上,裴贺阳说他起早了,先去学校。 池越回了个‘好’。 看着这些,池越失笑,他觉得幸好没听隋远的馊主意,不然裴贺阳可能会以为他是变态。 关掉手机屏幕,他抬头看向天空,黑夜笼罩下来,却忘记让星星们出门,漆黑的夜空,只有光秃秃的月牙在孤独的享受寂寞。 和他一样。 这日子选得真是不错。 九点一过,半盒烟没了,池越点亮手机,把最后几笔画完,原本单薄的住宅楼瞬间多了几分独特韵味。末班车是九点半,他收好东西往公交车站走,道路两旁矗立的路灯不太亮,但也能照明白方向。 这附近有几所大学,这个时间等车往市区走的学生,大都是要去酒吧ktv玩的,池越穿着一身校服,在人群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可他浑身散发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疏离,让周围几个跃跃欲试想要搭讪的女生有点儿不知所措。 倒是有个男生走过去,举着根烟问,“同学,有火吗?借一个。” 池越睨他一眼,从裤兜里掏出打火机点着,就着火光,他看见那男生朝他挑了挑眉毛。 旁边有女生发出一阵‘嘘’声,池越没理会,松开拇指,把打火机往外一扔,正好扔进不远处的垃圾桶里。 男生皱了下眉,轻嗤一声,然后走开了。 坐这趟车的人还挺多,池越没跟他们挤,最后一个才上去,座位肯定是没有,他随意挑了个位置站,握住扶手。开出几站之后,路口越来越多,这车赶上好几个红灯。 司机可能是个新手,每次起步停车的时候,动静都特别大,池越总会来回晃悠。又过了几站,一辆越野车突然变道,眼看就要追尾,公交司机一个急刹,车停在原地。 但这一车人,因为惯性,虽然抓紧扶手,但身子都往车头冲。池越也一样,但他脚下还没站稳,就发现旁边座位上的一个男的借着机会突然使劲儿拽住他裤子,虽然系了裤绳,但因为那人力气太大,裤腰一侧已经被拽到胯骨处。 倒是不至于露肉,但他那样子看起来就像裤子要掉了,特别狼狈。 池越往后退两步,反应迅速地抓住另一个扶手,伸手把裤子往上提了提。而那个男的也因为他这一躲,顺势躺在地上。 “卧槽,你他妈至于吗?”那男的爬起来就要扬手,要不是中间隔着人,他可能立刻就要扇池越一巴掌。 池越没吱声,看见后面又过来两个男的,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儿。 司机在前面吼一嗓子,“别吵,都站稳咯,开车了!” 摔倒那男的扒拉开旁人,使劲儿揪住池越校服领字,朝司机喊,“你把车门打开,我受伤了,得让这孙子给我看病去。” 司机怕出事,从驾驶位下来劝架,但那三个人是故意找事儿,就嚷嚷着要开门。 周围乘客没一个替池越说话的,他看了眼司机,说:没事,您把门打开吧,我带他去看病。 司机犹豫一下,摔倒的男人又说自己脑袋疼,没办法,车门最终还是开了。 池越先下车,没等那三个人都下来,他把书包往地上一扔,抬手拉开校服上衣拉链,眉间拧出几道痕迹。 看见他这架势,刚才找他借火的男人笑得特别讽刺,“小弟弟,毛都没长齐呢,还学电视里打架?我们可是三个人。” 池越脸色冷得可怕。三个人,上次他一个打十个都没虚一下,虽然最后住院了,但对方老大和老二也都没落着便宜,陪他一块儿在医院住了好几个月。 他打架,有个毛病,认准主谋,往死里打。 “别墨迹”池越把校服上衣丢到书包上,双手交叉转起手腕,“我还得回家写作业。” 找他借火的男人也把外套脱了扔地上,举起拳头冲过来,嘴里还不干不净地喊着“我草你妈”。 这话敲到池越脊梁骨了,他瞬间抬脚,照着他肚子就踹了出去。 剩下两个人刚要往前冲,突然有人朝他们后背劈了一棍子。 池越看见裴贺阳双睛通红,嘶吼着,“臭傻逼,我让你打!”
☆、第 20 章
要不是官烁和崔震拦着,裴贺阳能把那三个人抡到不省人事。 但这样不行。 池越一点儿没伤着,他冷眼看着趴在地上的‘借火’男和另外两个同伙,始终没往裴贺阳身上瞟过一眼。 官烁朝那几个傻缺吼,“还不快滚!” 那几个人看自己没了优势,连滚带爬地跑走。 周围刚聚集起来想看热闹的人群,也因此散去一大半。闹剧终究是没闹成,但池越心里头烦得慌,回身捡起书包和校服外套,抬头看向官烁,简单说一句,“谢了。” 正眼没瞧旁边的人,但余光多多少少扫到了。 崔震架住裴贺阳手臂,斜着脑袋从他身后朝官烁使了个眼色,官烁也知道怎么回事,立刻跑过去拉住池越,“老裴有话跟你说。” 池越盯着右胳膊上的手,视线上移,客客气气地回答:“我还得回家写作业。” 课间休息的时候,他几乎把能写的作业都写完了,自习课上连英语的课外习题都做了一套,这些,都是在裴贺阳眼皮子底下完成的。现在说这话,也不知道回家是要写哪门子作业。 理由是胡编乱造,但池越是真不想在大马路上跟裴贺阳有任何交流。他肚子里那一堆话已经快要冲破防线,再有人在旁边煽风点火,准会爆出来。 于是,他稍稍侧身,躲开官烁的手,闷着头往前走。走出大概两三百米,身后跟上来一个人,不说话,也没有其余动作。 池越瞥见了他脚上那双新球鞋,终究是没再穿军跑。或许是因为今天要见重要的人,所以才会好好收拾收拾自己的仪表,这么一想,倒是挺合情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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