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洛生心下了然,用力地捏着容述的掌心。 二人离开时,谢洛生看着容莳,在心中道:“容姨……母亲,我会一辈子陪着容叔叔的,请您放心。” 容述和谢洛生没有急着回去,二人在南京路就下了车,一道在外头的餐厅吃了饭才慢慢地朝容公馆走去。 路上热闹,来往熙熙攘攘,有叫卖的吆喝声,有三三两两的交谈声,洋人,中国人,西装,长袍,勾勒成了一副独特的画。路边报童举着报纸叫着跑着,谢洛生见了,也从他手中买了一份报纸,还多给了几个铜板,衣衫褴褛的小孩儿忙不迭地叫着谢谢先生。 谢洛生没有多说什么,路上有轨电车叮铃铃地驶着,容述手快,拉着谢洛生走向了路边,“看路。” 谢洛生笑了一下,扫了眼手中的报纸,突然,咦了一声,将报纸给容述,说:“容叔叔,你看。” 容述就着他的手看了过去,竟发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何少桢。 这些年,不但战场上战火不休,各界组织的救亡图存活动不再少数,更成立了许多组织或协会。何少桢竟也参与其中。报纸上所刊登的是何少桢参演的一出文艺短剧,那出短剧在北方反响极好,激励了许多百姓。 容述看了片刻,道:“师父该放心了。” 苏寒声几次欲言又止,容述知道,他是担心何少桢。 谢洛生嗯了声,又笑道:“何老板当真厉害。” 容述没说什么,各人有各人的际遇。 二人走着,就听路边有人叫了声,“容老板!” 容述抬起头,竟是张记裁缝铺的张裁缝,沪城沦陷前,没少给他做旗袍。 容述道:“张老板。” 张裁缝笑了笑,道:“您还记得我!” 容述点了点头,张裁缝看着容述,道:“刚刚打眼一瞧,我险些没认出容老板。” 容述说:“是吗?” 张裁缝比划了一下头发,不好意思地笑道:“没见过您留短发,穿男装。” 容述不置可否。 张裁缝叹道:“这么多年了,沪城不太平,我们已经见老了,容老板您风采依旧,岁月都待您格外的好呢。” 张裁缝是真老了,鬓边已经生了白发,眼角皱纹深。谢洛生看着,心中有些唏嘘,忍不住又去看容述,都道岁月不败美人,还当真是,时光仿佛格外优待他。 八年了,他们都认识八年了。 临了,张裁缝说:“这日子过的,好些年没听过戏了,容老板,以后您还唱戏吗?前些日子我碰着老李,就是给您做过行头的那位,他可是您的老戏迷了,还对您的戏念念不忘呢。” 容述看着他,半晌,道:“以后有机会,还唱的。” “那就好,那就好,”张裁缝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说,“您说奇怪不奇怪,这沪城,少了您,少了您的戏,总觉得都没了滋味,沪城都不是沪城了。” 张裁缝叹了一声,又看看四周,压低声音道:“我们这些人啊,撑着一口气,就是想看看这仗什么时候能打完,可真是怀念以前的日子啊。”
第84章 夜里,谢洛生迷迷糊糊地察觉容述又翻了一个身,他挨近了,含糊不清地说:“睡不着吗?” 说着,一只手也轻轻拍着容述的后背,容述目光落在谢洛生脸上,谢洛生眼都没有睁开就凑过去吻他,咕哝道:“怎么了?” 容述心中一软,伸手拍了拍谢洛生,道:“睡吧。” 谢洛生笑了声,将被子往上提了提,看着容述,说:“谁困扰我容叔叔了,竟然让容叔叔睡不着。” 他一副要长谈的样子,看得容述也笑了出来,过了一会儿,道:“我在想唱戏。” 谢洛生眨了眨眼睛,认真地看着容述。 容述似乎是在斟酌言辞,慢慢道:“在喜悦楼,我和他们说等战争结束,就带着他们重新登台唱戏。” 谢洛生点点头:“嗯。” 容述说:“我现在有些不确定,我是不是还能站上戏台。” 容述说得坦诚,却又觉得有几分荒唐。他是红遍沪城的名旦,即便是初学戏时,他也不曾怀疑过自己是不是能站在戏台上。如今想着那方戏台,竟生出了几分迟疑和犹豫。 谢洛生看着容述,思忖片刻,笑了,道:“容叔叔这是近乡情怯呢。” 他语气不紧不慢,说:“容叔叔知道游子吗?在外头漂泊了很多年,突然回到故乡,越到近前,越是迟疑畏惧,人家都说‘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 谢洛生心里想,容述是真喜欢唱戏啊,他口中肯定道:“容叔叔心里很想回到戏台。” 容述看了谢洛生半晌,笑了一声,道:“是我着相了。” 谢洛生哼笑了声,凑过去蹭了蹭容述的额头,道:“不要担心,到时候我一定会在台下,容叔叔一眼就能看到我。” 他道:“我还要给容老板订横幅,包下满场的花篮,每一个花篮都写上谢洛生三个字。” 容述失笑,道:“好。” 谢洛生也笑,容述伸手摸了摸他的脸颊,他道:“今日看见张裁缝,他说我不见老,洛生,我却觉得这些年我老了许多。” 谢洛生看着容述,脸上的笑意慢慢淡去,目光沉沉的,容述这些年看似清闲,彻底隐在幕后,可谢洛生和他朝夕相处,自然知道容述这些年是如何处处小心,殚精竭虑的。 谢洛生小声道:“容叔叔不老,就算容叔叔老了,我也陪着容叔叔变老。” 容述叹笑了声,吻了吻谢洛生的耳朵,道:“乖宝儿。” 秋末下了几场雨,又刮了北风,转眼间,冬天就来了。 这是1944年的冬天,过了年,就进入了1945年。这一年的冬天短暂,沪城只下了两场雪,好像一眨眼,就迎来了冰雪消融,枝头冒绿芽。 又是一岁了。 南风天,沪城很潮湿,墙缝里都泛着湿意。谢洛生刚下车,就见青姨和春迎将花房里的花搬出来晒太阳,花房里栽了许多花,养得极好。 春迎叫道:“谢医生!” 谢洛生笑了笑,抬手露出手中的纸包,道:“给你们买了点心,哎——那盆重,放着我来搬。” 说着,他放下手中的东西,忙捋起袖子俯身自她们手中接过花,说:“放哪儿?” 青姨道:“少爷当心,当心!别抻着,就放这儿吧。” 谢洛生将花放下,笑道:“这花长势真好。” “可不是,先生喜欢,养得可仔细着,”青姨笑道。 谢洛生看着这些花,容述花房里的花养的确实好,还时不时地让人往他医院办公室送上几支,医院里的人都知道谢洛生结婚了,“谢太太”顶喜欢养花。 春迎说:“谢医生洗洗手吧。” 谢洛生应了声,一边洗着手,一边问春迎,“先生呢?” 春迎道:“容先生在后院,最近太潮了,先生将他的戏衣都搬出来晒了。” 谢洛生:“我去看看。” 说罢,抬长腿就走了过去。 天气晴好,日头晒得人懒洋洋的,谢洛生一转过拐角,迈上小径,就撞入一片锦绣天地。他抬眼望去,尽都是展开的缤纷戏衣,挂着,展开了,熠熠生辉。 容述的行头都是精心订做的,每一件都做工精细,价值不菲。谢洛生仿佛步入古老的梨园,胡琴小鼓俱都响了,耳边传来咿咿呀呀地腔调。谢洛生顿住脚步,呼吸都下意识地屏住了。
一只修长的手捋平戏服,手指骨节分明,慢悠悠的,极是漂亮。 谢洛生在满目粉霞里看见了容述。 容述穿着一身素净的长袍,站在这锦绣华裳里,竟半点都不显得违和,“回来了?” 他开了口,谢洛生如梦初醒,笑道:“嗯,容叔叔怎么把这些衣服都拿出来了?” 容述说:“太潮湿了,行头再不见光都要坏了。” 谢洛生走近了,看着这些精细的戏服,赞叹道:“真漂亮。” 容述笑笑,他的东西,自然都是最好的。 谢洛生情不自禁地伸手抚摸了上去,容述说:“这身是虞姬的。” “这身,是杨贵妃的。” 谢洛生看着容述,道:“很久没有见容叔叔穿过戏服了。” 容述目光落在他面前的一套,这是唱《游园惊梦》的,不知怎么,突然来了兴致,他说:“我给你唱上一段吧。” 谢洛生展颜笑道:“荣幸之至。” 说罢,退开一步,容述瞧着谢洛生,一起手,他就仿佛不再是容述了,而是戏中人,开了嗓,婉转缱绻地唱道:“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予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春夏交接时,战场上捷报越多,举国都仿佛熬过了漫长而残酷的黑夜,望见了胜利的曙光。 “赢了,赢了,先生!我们赢了!” 报纸是秦忠拿进来的,他一贯稳重,如今却激动得要命,脚下走得快,手里攥着好几份报纸。谢洛生眼睛一亮,还来不及反应,脚下已经快了一步,直接将报纸接了过去。 报纸上所报导的,尽都是战况,喜讯。 这是1945年8月10日的沪城,铺天盖地都是抗日战争即将胜利的新闻,日本要投降了。 谢洛生紧紧攥着报纸,容述手里也拿了一份,他扫了几眼,心彻底放了回去。 终于要赢了。 秦忠眼睛都红了,春迎更是喜不自胜,直接抹起了眼泪,青姨擦了擦眼睛,道:“好,好,秦忠,去将早就买好的鞭炮烟花都搬出来,春迎,你陪我去买菜,多买一些,今天我要做一桌好酒好菜庆祝一下……对,把容林也叫上,一起,不然拿不上……我还要去庙里向佛祖还愿,不能耽误了。” 她又哭又笑,手忙脚乱地安排着,容述和谢洛生安静地看着他们,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 容述低声对谢洛生说:“出去走走?” 谢洛生道:“好。” 二人肩并肩,一道出了容公馆,盛夏天,日头大,二人却丝毫未觉,只觉得心头火热,牵着的手都忍不住攥紧了。 树上蝉鸣喧嚣,他们没有说话,掌心已经发了汗,仍不舍得分开。步出容公馆的范围,容述和谢洛生渐渐进入闹市,整个沪城都似乎沸腾了,鞭炮声,烟花呼啸声不绝于耳,街边有人笑,有人哭,甚至有人在满街的跑,嘴里嚷着“赢了赢了”…… 容述和谢洛生看着,空气里弥漫着烟花鞭炮的硝烟味,并不好闻,可二人却从中嗅出了劫后余生的喜悦和自由的味道。 谢洛生红着眼睛,刚想笑,眼泪却落了下来,容述深深地看着谢洛生,伸手将他抱入了怀中。 日本人正式投降那天,容公馆上下都守着收音机,收音机有些旧了,是早些年的款式。这几年日本人占着沪城,收音机也纳入了管控,容家的这台收音机迟迟没来得及更换。 谢洛生调了许久,才调着频道,刺啦刺啦的电流声里,传出日本天皇宣布投降的声音,几人虽听不懂,却听得认真,一眼不眨,就连容述都坐得笔挺,两只手搭在膝上,有些紧张地摩挲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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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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