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中有另一道视线从安絮进门起就没有离开过她的身上,赵司睦站在这里才发现,并且注意很久了。
那个男人看安絮的眼神不似一般的男人,不是纯粹的欣赏,或者即便有猥亵的想法也仅止于想想,这个男人的眼睛里清清楚楚地写着爱意,眷慕的、深情的,甚至是痴恋的。
初见的话,不可能深到这种地步,无法自拔。
“看来你也注意到了。”
“他是谁?”大哥的话,下面的人应该都认识。
“聂书,顾氏企业的董事长,”他看了一眼赵司睦,补充道:“听说曾经为了一个模特儿……”
不等赵司钧说完,赵司睦转身下楼,因为那个叫聂书的男人正朝安絮走去,身后传来大哥的调笑:“太紧张了吧。”
“不由自主。”
赵司钧一愣,这种心情他何尝没有过,只可惜宣馨始终不明白,还兀自困在一段已经逝去的感情里。
司睦那么紧张那个女人,连他都觉得意外,他的情藏得很深,无论哪一种,其实他对宣馨可能一直都是友情,司睦明白了,那馨要等到什么时候才会明白?
才会明白……
安絮一直陪着谦谦在鱼缸旁看鱼,这边人不多,除了几个小朋友就只有她这个大人了,谦谦看得很开心,不停地问这条是什么鱼那条是什么鱼,安絮又不是学生物学的,她的答案永远只有一个,活鱼。
“安阿姨,你看,有一条紫色的鱼,它是什么鱼?”
“活鱼。”怎么可能有紫色的鱼,不过她真的看到过,有个人还为它取了一个很好听的名字,紫恋。
淡淡的责备从身后传来:“不是告诉过你它叫紫恋吗?怎么又忘了。”
安絮错愕地回头,看着慢慢走近的人,有片刻她忘了自己还会说话。
岁月似乎没有在对面的人身上留下痕迹,所以她不费力就认出了他,聂书。
聂书叹了一口气,她的表情跟当年他握着她的手,说自己是聂书时一模一样,他的目光瞬间柔得像要化成水,“絮,好久不见。”
这种温柔,坚强不起来的话,就变成了懦弱,安絮想到了另外一种温柔,它不需要坚强,因为它不懦弱。
她绽放出一个温婉的笑容,“聂董,好久不见。”
聂书的目光凝滞住,有点难过地看着安絮,“你叫我聂董?”
“不知道聂董认为应该叫什么呢?”赵司睦从另一边走过来,微笑着回到安絮身边。
安絮很自然地把手放到他手中,“我看到你们在二楼哦,你一直偷看我来着吧。”
赵司睦微扯唇角,“是呀。”
“我们什么时候走,有点累了呢。”而且脚踝隐隐作痛,她现在才感觉到。
赵司睦注意到安絮的眼神,虽然她极力用温婉掩饰,可是不成功,那种令人心动的慵懒的倦意不见了,被疲惫的倦意取代,是因为聂书的原因吗?他们之间发生过什么,以至于现在他对她还有影响,不,不可以。
“累的话我们现在就回家。”
安絮看着他,“你走也没有关系吗?”
“没有。”赵司睦提着谦谦的后领,把他拎到眼前,“喂,小鬼,我们要走了,回到你妈妈身边去。”
“咦,蛋糕还没有切呢,叔叔是赵爷爷的儿子,要留下来帮忙吹蜡烛。”
谁理他!赵司睦转向聂书,礼貌地颔首,“聂董,再见了。”
从赵家出来,两个人都选择沉默,赵司睦安静地开车,安絮倦眸半闭,靠着车窗。
像暗中较劲似的,谁都不肯先开口,也许是因为都不知道应该说什么,抑或彼此心中都有愧疚。
片刻后,赵司睦认输,他假装轻快地问:“絮,在想什么?”
“没什么。”
刚开始流动的氛围又立刻冷凝下来,安絮仿若未觉,拒绝回应赵司睦深思的目光。
停了几秒钟,赵司睦收回目光,一边留意前面的路况,一边仍不动声色地观察安絮的表情,也许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从赵家出来她的眉就一直是皱的。
絮,你为什么要撒谎。
感觉车停了下来,安絮睁开眼睛,前面是她熟悉的大楼,原来不知不觉已经到了。
解开安全带,安絮发现赵司睦没有下车的意向,“不上去吗?”
赵司睦沉吟了一下,“你不是累了吗?早点休息。”
“哦。”安絮撇撇嘴,本来还指望他给她揉脚呢,“那你小心开车。”
脚才着地,一股痛意立刻袭上来,安絮回头看着赵司睦,害她扭到脚总要尽一点绵薄之力吧。
可是赵司睦没有看她,还心事重重的样子,要他送她上去的话溜到嘴边又让安絮咽回去。
关上车门,安絮朝他挥挥手,赵司睦却在这个时候摇下车窗,还是没有看她,“絮,刚刚真的没有想什么吗?”
安絮有点不明白,“没有啊。”
“那为什么一直皱着眉头?”
她有皱眉吗?可能有吧,安絮正准备解释,可是赵司睦已经发动车子从她身边滑过,然后如在弦的箭一样冲出去。
安絮吓了一跳,差点又扭到另外一只脚,她对着熄灭的尾灯大喊:“我那是因为脚痛啦。”
然而车已经跑出去太远,她的声音根本传不到赵司睦的耳朵里。
安絮马上找出手机给赵司睦打电话,第一个通了,可是马上被他挂断,第二个起就是“您拨的用户已关机”,安絮收起手机,开始思索他反常的原因。
絮,你以为我真的不知道红色玫瑰的意义吗?
离开时,聂书这句话如叹息般传来,她在心底回答他,意义什么的都不重要了,因为三年前的花不可能还保存到现在,它们已经凋谢了,早就不知道化作了哪里的泥土。
安絮越想脸色越难看,到最后她已经不敢想下去了,一瘸一拐地跑到路边,她心急地等计程车,“聂书,这回被你害死了。”
不用说,司睦肯定误会她皱眉的原因了,其实根本不是他想的那样子。
她很怕痛,对别人来说只是一点点痛,她也会觉得很痛很痛,所以她真的只是脚痛。
傻瓜,千万不要误会。
第9章(1)
如果决定了要对他撒谎,那么接下来的解释都有可能是借口,所以赵司睦毫不犹豫地关了手机。
对他不需要借口,只需要诚实。
有点低落地下了车,今晚不可能有人陪他喝酒了,也有些事终于必须自己扛。
前面有个似曾相识的背影,赵司睦走近才发现竟然是宣馨,他意外了一下,“馨,你怎么在这儿?”
宣馨转过身,意识像是还没有完全回笼,“你回来了。”
“你不是在赵家吗,怎么一个人跑到这儿来了,大哥呢?”
宣馨抬头看着他,“为什么我们在一起总要提到你大哥?不能只是你和我吗?”提到那个人,她会有负罪感。
“因为你是他的未婚妻。”
即便周围并不明亮,赵司睦依然看清了宣馨眼中闪动的泪光,他叹了一口气,淡淡地重复:“你是他的未婚妻。”
“我们打算订婚了,打算等你爸爸过完生日就订婚,我已经答应嫁给他了,也已经决定嫁给他。可是,可是,你违背了对我的承诺,你为什么要违背对我的承诺呢?”
赵司睦避开她的目光,“馨,不是……”
宣馨凄凉地笑笑,不用她打断,他的这句话就说不完整,“那个女人,真的只是一个朋友吗?”有谁会跟一个朋友手牵手参加自己爸爸的生日party,这是她听过的最拙劣的谎言,也是最痛心的谎言。
“她……”
“她其实是你的女朋友,对不对?”
赵司睦静静地看着她,“是,她是,你知道为什么还要问?”
“因为我相信你不会骗我,那你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吗?”
“告诉你什么?”
“那个叫安絮的女孩,你爱上她了吗?”
我答应你,绝对不会比你先幸福。
谁的声音,他自己吗,那是他说过的话吗?那个时候为什么会说出这种话,为什么会给这种无法预料的承诺?
好比出征的战士承诺,我答应你会回来。
未来有许多可能,但是没有绝对。
也许本来可能,但是他遇到了安絮,一个心如飞絮的女子,那个绝对于是不再绝对,反而衍生出另一种绝对。
他爱她。
我相信你不会骗我。
这又是谁的声音,那么彷徨,那么哀伤,好像他搬出赵家的前一夜。
晚餐的时候,他宣布了这个决定,他在等,一晚上不睡都是在等,等一个来挽留他的人,可是爸爸在震怒,妈妈在伤心,大哥却是无言的支持。
所以,第二天他搬出去了。
那种彷徨跟哀伤他都懂,怎么再能让一个弱女子陷入这种感觉里。
“没有。”
脚痛忽然变得可以忍受,因为身体里有一个地方正生生地痛,安絮轻轻地吐息,想舒解这种痛楚。
没有?她忍不住苦笑,她以为他只是不说,原来是没有,不说跟没有差的远远不止两个字,他不爱她。
“赵医生,真巧,谢谢你带我去参加令尊的生日宴,我想我的病已经好了,麻烦你了。”
蓦然出现的声音,赵司睦有一刻以为自己可能出现了幻觉,可是宣馨正以一种复杂的目光看着他身后的某个地方。
艰难地转身,他看见安絮站在离他三米远的地方,在阴影与光亮的边缘,笑靥如花。
“那不打扰了。”
安絮转身,从来的路上离开,晚风轻轻地扬起她的发,不管心中如何弥痛不堪,至少在这一分、这一秒她不能倒下。
赵司睦看着她的背影,迟疑地开口:“絮,你的脚……”
安絮提了一下裙摆,“哦,扭到了。”
下一秒赵司睦追上去扶住她,安絮避开他的手,只肯抓着他的手臂,她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还有事么?”
赵司睦皱眉,忍了一下,他说:“我送你回家。”
安絮很轻地摇头,“不用了,我既然能来也能回去。”
“絮,你听我说……”
“说什么?”安絮倔强地看着他,不吝惜让他看清自己眼底的执拗。
如果她需要解释的话,她就不会对聂书避而不见三年,她就不会让他知道她在他的身后。
赵司睦看明白了,嘴唇动了动,默默地放开她的手。
安絮凝眸一笑,头也不回地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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