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长空,雨袭大地,时而风声压倒雨势,时而雨水浇灭长风。这两套剑法皆以速度见长,转眼之间,二人已过了一百来招。台下众人个个看得目不转睛,诚然先前剑圣那一场比试更高于此,但来往不过三招。这一场对决双方实力相似,惊险频出,真教人呼吸都怕浪费工夫。 崖上二人翻翻滚滚,难分胜负,冰雪碎屑卷了一天一地,忽然间二人双剑相交,一小截剑刃自剑雨中直飞出来,一清子连退几步,看着手中被削去一段的斩决,面色铁青。殷浮白连翻几个跟头,落地后在冰面一溜,他控制不住冲力,身子后滑数步,眼见后面便是万丈深渊,紧急关头,他单膝跪倒,剑尖拄地,一只脚已然悬空,方才停了下来。 这二人对的决,殷浮白流水更胜一筹,削断了斩决的剑尖,内力却不及一清子,被他激飞出去。 二人一立一跪,目光炯炯,打到此时,双双对对方剑招已然均有体悟。 一清子一振斩决,衣袂飞舞,正是清风十九式最后一式“清风无形”。殷浮白抿紧双唇,骤然而起,流水剑光倾泻天下,直向对方而来。 一招决生死,一招定胜负。 斩决名剑“铮”的一声,被流水剑一斩两段,半段雪亮剑刃直直坠人冰崖之下,良久,众人方才听到极沉闷的一声响。而流水剑锋芒毕现,终是指到了一清子的咽喉上。 殷浮白声音微哑:“以后不准拿我兄姐来威胁。” 一清子面色难看之极:“殷公子,你有所误会,方才我只是……” 流水剑尖逼近,已然划破颈间肌肤:“以后不准拿我兄姐来威胁!” 一清子辩解道:“我并无此意……” 流水剑尖再度逼近,一缕血丝缓缓流了下来,再近一分,便是致命,殷浮白双眼冷若寒冰:“说!” 一清子不禁向崖下屋舍望去,却见一座座屋舍皆是房门紧闭,心知自己这位师兄不知已去了哪里,心头暗恨,喉间却是疼痛之极。流水剑的寒气逼得他呼吸艰难,眼见性命只在瞬息之间,万般无奈之下,终于开口道:“是,我以后不再以你兄姐性命威胁。” 流水痕迹一放即收,殷浮白轻飘飘跃到断崖之下,便要离去。 玉茗子与虚峤子二人先前被这一场打斗赶到崖下,此刻一个道:“伤了人就想走?”一个道:“殷浮白,你就这般视天下英雄于无物?” 殷浮白骤然转头,二人被他目光激得全身一冷,却听一个不阴不阳的声音道:“这话奇怪,自来品剑大会上比试,别说受伤,死人的事情也发生过。怎么昆仑派这般特殊,看人家胜了还要把人扣下不成?又或者自这届起便改了规矩,但凡是胜了主办方的,都得留下来重新谈谈?” 这话说得十分之难听,却又让人一时难以辩驳。众人循声看去,见得这说话之人却是常不修,便都想原来是他,难怪这般说话。玉茗子自也一早知道他的名声,怒道:“他辱我师兄!” 常不修诧异道:“他辱你师兄?如何辱法?群殴?车轮战?胜了后又揍了你师兄一顿?我看都没有啊。” 玉茗子被他气得说不出话来,若是真和这厮不吝讨论一回殷浮白方才的逼迫,只怕对方反而要论上一番“你们确实威胁了人家兄姐”,那才是面子里子一起丢光。虚峤子却开口道:“这人年纪轻轻,如此狂妄……” 常不修却截断了他:“他可有说过什么不敬的言语?” 虚峤子语塞,这却真没有。此时却见卫长声站了出来,轻咳一声:“品剑大会历来从无不准人下山这一条规矩。若是新添规矩,不知可经过其余几大剑派及世家的同意?” 卫三公子这一开口,又要远高于常不修,众人肃然。他们虽也不满殷浮白锋芒太露,但听得卫长声之言,却也寻思:昆仑派历来仗着自家剑法态度强硬,万一日后换成自己得罪了昆仑中人,那又如何? 就在众人议论不休的时候,裹好伤口的一清子已经缓缓起身。他伤在喉间,却仍是勉力开口:“云荒,送沧浪水诸人下山。”
第九章 枫叶冷
昆仑山下,殷浮白与龙严二人作别:“大哥,妆姐,你们先回沧浪水吧。我想找一个安静所在,仔细研究一番剑圣的剑法。” 严妆道:“小白,和我们一路回去,在沧浪水里研究不好么?” 殷浮白笑了:“妆姐,在家里我就练不了剑了。” 他又向龙在田道:“大哥,那一清子不会找你们麻烦了。我先走了。” 龙在田闭紧了嘴唇,没有多说什么。 殷浮白甩镫上马,前行几步,忽又返身回来,来到严妆身边,犹豫了半晌方道:“止水剑交你……妆姐,我走了!” 他平日里绝少有这等眷恋之态,严妆怔了一怔,却见殷浮白二度上马,已是绝尘而去。 足行了半日,殷浮白方在一家小酒肆停下打尖,青布酒旗下坐了一老一少,他定睛一看,又惊又喜:“冯先生……还有老爷子?” 冯双文见得是他,招手一笑。他走到桌边,却见冯双文手握狼毫,不知在写些什么。他有些犹疑,冯双文笑道:“不碍事,这本与你有关。” 殷浮白心中好奇,便走近观看,却见一张宣纸上写着端秀挺拔几个大字,道是“兵器谱”。他一怔,却见冯双文提笔蘸墨,另起一行又写道:状元:昆仑,剑圣长青子。 随即冯双文二度提笔,蘸墨写道:兵器谱榜眼:沧浪水,殷浮白。 殷浮白大惊:“这是……” 冯双文笑着搁下笔:“兵器谱已经七载没有重排,想不到如今甫一修订,就有了这般翻天覆地的变化。”
殷浮白终于反应过来,“百晓生,原来你就是江湖传言中的百晓生!” 冯双文笑道:“抱歉,今日才告诉你。” 殷浮白正要答话,忽见一骑快马烟尘滚滚,由远及近,马上骑士一身白衫,腰悬淡黄长剑,正是鸣蝉卫长声。冯双文不动声色,便将纸笔收了起来,坐到一个隐蔽角落。 来到近前,卫长声翻身下马,向殷浮白行了一礼,道:“殷公子,我有几句话对你讲。” 殷浮白心中不解,便道:“请坐,请讲。” 卫长声环视周围,见酒肆中除殷浮白外只有一个老乞丐,便一撩袍角,在殷浮白对面坐下,正色道:“殷公子,你需得小心一清子。” 这一句话一出,殷浮白尚且未言,那老乞丐面色便是一变,但卫、殷二人均未注意。殷浮白诧异道:“为何?他已答应我不再算计我兄姐。” 卫长声看向他:“那么殷公子你呢?” 殷浮白一怔,卫长声续道:“据我所知,一清子此人最重名誉身份。他虽属名门,心思却不若外表那般光明,而是心胸狭隘。诚然他当众立下誓言,不会对两位门主出手,但殷公子你自己,却要多加留意才是。” 殷浮白习惯了以剑解决问题,并不解这些是非,但也知卫长声乃是一番好意,忙道:“多谢。”心里却奇怪,当日在昆仑山下,这人因为自己碰了他的剑就要和自己动手,如今看来,却又像个通情达理的好人。 卫长声似已看透他心中所想,苦笑道:“不瞒殷公子,我这一番说话,实是为了令师姐。” 他看着手中的长生剑,神态柔和:“你是令师姐十分器重的师弟,因此我不愿你有损伤,令严副门主伤怀。” 卫长声又道:“前番我向你挑战,原是为了令师姐的一个赌约。她说若我输在你手下,我便得在品剑大会上照应沧浪水。她却不知,纵是没有赌约,她要我帮忙,我也会应,只是她若愿打赌,也好……”他苦苦一笑,“当日泰山峰顶一见,此次又得见她一次,够了……”这几句话初听平常,细品之下,却是一派入骨相思。他不再多说,拱手告辞。 直到他身影消失,冯双文方才现身,叹道:“长生剑在兵器谱上排名第五,虽不及你,却不至一招便败。他对你师姐,确是情根深种。” 殷浮白不假思索:“师姐不会嫁给外人的。” 冯双文笑了笑,也不与他辩驳,只放低声音,似有顾忌:“但卫三所言亦是有理,你自己需小心些。” 殷浮白并不在意:“一清子剑法不如我,没关系的。” 冯双文叹道:“可惜天下事,并非是只要有一把剑就能解决啊。昆仑派暂且不提,我听闻,你曾刺伤秦十三,剑败钱之栋,废了连环,胜了凝云剑,泰山峰顶你大败薛连,前几日又胜了黎永安。武当、嵩山、华山、沉渊、四方、海南,六大剑门被你打了个遍。你须知,并非天下人都如卫长声一般不计输赢,江湖中人,重名誉身份甚于性命。” 最后这句话,殷浮白却不能理解。在他看来,输就是输,赢就是赢,他可以在品剑大会上,当着众人的面向剑圣认输,并不觉这有何要紧。 冯双文见他神情,又道:“眼下江湖众人,除剑圣外,再无人是你对手。这些人自不会以武功来对付你,但你须知,人心险恶,远胜其他。” 殷浮白奇道:“他们可都是名门正派,也会如此?” 冯双文笑道:“那又有何分别?” 殷浮白抬头道:“可我听说,当年剑圣亦是一剑压倒六大剑门。” 冯双文道:“剑圣比你可要通晓人情世故,只是……他也不喜就是了……”方说到这里,那一直自斟自饮的老乞丐忽然开了口:“你们两个小子,啰里啰唆,酒也不喝,是何道理!” 冯双文忙住了口,笑道:“那便喝酒。”殷浮白也不喜这些谈论,笑道:“好啊,老爷子,我们便喝酒。” 那老乞丐便从自己杖头解下酒葫芦,倒丫三杯酒出来:“小子,上次你请我,这次我请你。” 酒香扑鼻,分明还是殷浮白上次买来的三中酒,殷浮白也不介意:“多谢老爷子。”冯双文也笑道:“便以这杯酒,恭祝你夺得榜眼之名。” 殷浮白正要一饮而尽,听得这句话不由沮丧道:“但我输给了剑圣。” 冯双文微笑饮干杯中之酒,微笑着一个栗暴儿重重敲下:“你今年多大?” 殷浮白并不防他,也便没躲,抱着头直叫:“二十一岁。” 又是重重一下:“你才二十一岁!” 殷浮白忽地醒悟:“多谢。” 那老乞丐倒了一杯酒后便再不理他们,只在那里就着一碟花生米一碟豆腐干自斟自饮,视这些江湖风云于无物,一葫芦酒喝干之后,手击桌沿,放声高歌:“汉日英雄、唐时豪杰,问他每今在何方?好的歹的一个个尽撺入渔歌樵唱,强的弱的乱纷纷都埋在西郊北邙,歌的舞的受用者休负了水色山光。” 冯双文抄起琵琶横在膝上,随着那歌声信手而弹。殷浮白也不继续吃酒,一手托着下巴正听得入神,冯双文却一把抽出流水剑塞到他手里,笑道:“你想白听?那可不成,舞剑来!” 殷浮白一笑,接过流水剑,随着那苍老苍凉沧桑不定的声音,随着那清朗清越如清风过耳一般的琵琶,纵身而舞。 若要修习剑法,该去哪里?这之于殷浮白,心中一早便有了答案。 他单人独骑,回到北疆梁鱼务。与前番不同,这一次梁鱼务城墙竟被修葺了一番,虽然依旧破败,却也大是不同。最奇怪的是他竟然找不到入口,殷浮白绕着城墙转了三圈,心里满是诧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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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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