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浮白一怔,他只想到自己胜不了袁乐游,却未想过袁乐游却也奈何不了他手中的止水剑。这一局,终究不过是平手。 他心中说不上是什么滋味,既非喜,又非忧,有些酸涩,却又有些期待。 加上当年泰山峰顶对决一清子,这乃是有生以来他第二次与人打成平手,心中着实地佩服。忽又想到自己前来的目的,便忙去湖边找到包裹,打开递过:“材料在这里,劳烦你了。” 看到那块陨铁,袁乐游竟也怔了一下:“这是一百五十年前大西南的陨铁天英,不见于世亦有百年,你是怎么得来的?” 殷浮白腼腆一笑:“一个朋友送的。” 原来袁乐游的铸剑之处就在这梁鱼务中。她不再搭理殷浮白,自抱着陨铁研究,留下他一个人在大湖前。好在这里水产丰富,殷浮白中午烤了两串鱼,晚上抓了三只青蛙,挖了一块藕,却也吃得自得其乐。 晚上夜空中繁星点点,他仰面躺在湖畔的草地上,叼着一根狗尾巴草玩。清冽的夜风吹过,他长出了一口气,慢慢合上了眼睛。 身畔忽然传来响动,他便起身,笑道:“袁姐姐,你怎么出来了?” 虽只相识一天,这女子又态度冷淡,但他因钦佩她的剑法,便换了称呼。袁乐游道:“你倒是自来熟。”却也并未纠正,只道,“研究你那块陨铁研究累了,出来放松一下。” 二人并肩坐在湖畔,星光静静洒下,湖中的荷叶被风一吹,掀起一阵阵暗色的波澜。殷浮白问道:“袁姐姐,这里怎么会有这样一个大湖?” 袁乐游淡然道:“当这里还繁盛的时候,这个湖叫做碧明池。乃是依照原有小湖,人工开拓而成。过去每到佳节,满城之人都要到这碧明池上乘船游玩,通宵达旦,不去的人都会被旁人嘲笑。” 夜灯千盏,游人如梭,那是何等绚丽多姿的景象。 殷浮白“嗯”了一声,遐想当年情形,心驰神往,叹道:“那可真美,袁姐姐,不知这碧明池三字如何写法,是哪一个碧,哪一个明?” 这问话寻常,袁乐游却忽然发怒:“关你什么事?问这个做什么!” 殷浮白不解她为何发怒,却仍是诚诚恳恳道歉说:“对不起。” 江湖上这般出名的少年剑客,本应是性子骄傲飞扬,袁乐游实未想到他竟能这般谦抑,心里倒也和软了几分,便转了话题,只是语气依然生硬:“你的剑法不错,但怎么全是拾人牙慧?” 殷浮白自出道以来,从没听过这么重的话,他却也不以为意:“我的剑法是和师父学的,还有不少是动手时看别人使的,这样不好么?” 袁乐游道:“没什么不好,只不过这般下去,剑法要更进一步却难了。” 殷浮白抓一抓头,自言自语:“那该如何做呢?”他向后一倒,躺在了草地上,仰望天上繁星点点,下意识地又抓了根草叼在嘴里。忽又问道:“袁姐姐,你的剑法真是漂亮,叫什么名字?” 袁乐游慢慢抽出繁花长剑,剑尖指天,她这把剑不仅剑鞘上装饰华丽,剑刃上亦是镶嵌了若干珠玉,略微一晃便是晶光灿烂,但丝毫不损其锋利。 “我的剑法,名为烟花九。烟花九变,每一变皆不相同。” 她从怀中掏出一支烟花,点燃后插在地上,红黄相间的火焰不住喷射而出,映于湖前,有种难解难分的灿烂。殷浮白赞道:“真是好看!” 袁乐游却又抽出第二支烟花,这次点燃后空中颜色亦是极为绚丽,她转头看向殷浮白:“这两支烟花,本是相同的烟花本无区别,放出的火焰粗看相似,其实却千差万别,烟花九便是创制于此。我花了三年时间想出这一套剑法,其中奥妙,你自想去。” 她站起身,回去研究天英陨铁。殷浮白一人站在湖边,茫然四顾。原来从烟花变化也能体会出剑法中的道理,那么世间万物,是否都有共同之处? 他想到来梁鱼务时,为寻找那猎户而杀死的老虎。那只猛虎十分凶恶,尾剪如风,爪利如刃,一扑一抓此刻思来都有其法度;又想到白日里抓鱼时,那些草鱼在水中一转一折,极是灵活,似乎也有其道理所在。 猛虎与游鱼的动作在他脑中来回打着转儿,忽然间,这三年里他对决的那七十九名剑客所使出的剑法又一一涌出。这些剑客皆是江湖中有名之人,所使剑法自也是精妙招式。他们风格各不相同,亦是各有所长。 他又想到自己所长之处,乃是一眼看出对方的破绽。然而如袁乐游这般的剑法,自己看出破绽又如何?自己所知的这些招式,根本无法可破,除非,除非自己能够独创一套剑法,能够尽破天下招式的剑法! 然而剑法又是如何创法? 他想得头都疼了起来,却依旧全无头绪。便索性抛开这些,宁心静气地回忆起当年师父教给他的剑法。 那名江湖人本以内力拳脚见长,主要传授他们的也是这些。他虽带了一本剑谱,自己却并不很晓得那上面的功夫。后来把剑谱留给他们三人,多少总有些偿还救命之恩的意思。龙在田与严妆对那本剑谱兴趣都不大,只有殷浮白照着剑谱,竟然练成了。 他问自己,剑是什么?剑法是什么?剑术又是什么? 然后他惶恐地发现,喜欢了那么久的东西,自己竟然一无所知。 袁乐游在铸剑室里连呆了三日,第四日里她再度到湖边放风,赫然发现数日前那个清爽天然的年轻人,此刻竟是蓬头垢面地坐在湖面发呆。 “嘿,小子。”她用脚尖轻轻踢一踢他。 殷浮白茫然抬头,忽地问:“袁姐姐,剑是什么?” “能砍人的东西就是剑。”她好笑。 “哦。”他呆呆地应。 她忽然觉得有趣,拍一拍他的手:“你的手要是能砍人,也是剑。” 殷浮白想了想:“不行,我内力很差,手砍不动人,还是用剑吧。”他呆了一会儿,又问,“剑法是什么?” “剑法就是砍人的办法。”她笑笑,“砍人砍得好,就是好剑法。” 殷浮白低下头,继续冥思苦想。 那块陨铁耗了袁乐游不少心力,她后来连续半个月都没有出来,殷浮白困守湖边,心无旁骛。深夜里,湖对岸的铸剑室常常升腾出颜色各异的火焰,绚丽诡异之极,他竟是一无所觉。 又过半月,铸剑室中火焰白日黑夜不绝,颜色转为诡异的青蓝,最后五日才终于转为金黄,如金蛇乱舞,猛烈狂热。 碧明池的白莲菡萏初绽,一点点微白在浓绿间探出头来,宛若满天繁星。殷浮白恍若未觉,犹在苦苦思索。湖的另一侧,火光愈盛,打铁声音日夜响个不停。一声声,一阵阵,仿佛要直击到人的心坎里。 终于到了最后一夜。那一日从早晨起便是乌云密布,天空低得几乎可以压到湖面,一呼一吸之间,空气潮湿而闷热,殷浮白抱着止水剑端坐湖畔,不言不动。 碧明池中的游鱼不断跃出水面,成为这压抑空间里唯一活跃的生灵。 打铁的声音,依旧连绵不绝地传来。 终于在夜晚,一声雷鸣,震动四野,瓢泼大雨全无预兆地骤然洒落,不给人以任何喘息的空间。几乎是一眨眼的时间,殷浮白的衣衫便已淋了个透湿。 雨声如击金鼓,激荡在这废弃已久的古老城池之中。 ——咚咚咚; ——咚咚咚; ——出征的兵士已不在; ——千乘的将军已不在; ——曾繁华如半个京城的梁鱼务已不在; ——曾游人如织的碧明池也已不在。 暴雨如织,笼罩四野,在这铺天盖地的大雨下,一切事物都无所遁形,碧明池、梁鱼务、空城、天际,没有什么能够避开大雨的锋芒。大雨洒遍了梁鱼务中每一个角落,一切都被打得透湿。高的树,低的草,冷的水,热的人,只要你在雨中,便避不过去。 这世间有没有一种剑法,能如同这大雨一般,无隙不入,笼罩八方? 这世间有没有一种剑法,能如同这大雨一样,其速如风,顷刻难避? 殷浮白怔怔在大雨中立了半晌,忽然间心有所悟,一跃而起,合着雨声舞起剑来。那剑光如水笼罩四方,竟与这大雨紧密相合,全无区别。 夜色深重如墨,间或一道闪电劈下,映衬着大雨中这一个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的少年身影。 一滴雨水自剑尖滚落,殷浮白盯着那滴雨珠,忽地朗声而笑。 次日清晨,风住雨息。尽管经一夜风雨摧残,许多花苞被打落水面,仍有大片白莲一夕而开,恍然之间,如若大片深雪。
第五章 十二月风雪客
向北,向北,再向北。 比北疆更远的极北之地,是罗刹人居住的地方。 那里的天空很冷,海水很蓝,地上长着星星点点的苔藓与地衣,动物的皮毛丰厚而蓬松。间或也可见到一两个罗刹人,身形高大,金的发碧的眼,与中原人大不相同,令殷浮白觉得极有趣味。 他花了三个月的时间,由北疆继续前行,穿过了戎族人的地盘,来到了罗刹人的领土,最终赶到宁古楚海边。 这里的海中漂浮着小块清澈发蓝的浮冰。在此之前,殷浮白也曾在南方见过海,那里的海是一种暖洋洋的蓝色,广阔而博大。可这里的海却不同,即使是同样的深邃的蓝,却有一种刺到骨子里的寒意。 殷浮白却想:这里的浮冰颜色可真漂亮,要是能拿一块送妆姐多好。 不到二十岁的少年站在绵亘千里的海岸上,厉风怒号,他全然不觉。 在他身上,有两把剑。一把围在腰间,正是他惯用的软剑止水,另一把则背在身后,长短尺寸与止水没什么区别。 那一夜万点骤雨不息,殷浮白于大雨中得悟,创出平生第一套剑法。 次日清晨,他临水自照,被自己的模样吓了一跳,匆忙打理一番,袁乐游已负手而来,却只在湖畔独自徜徉。足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她才转过身,看到殷浮白时,隐约露出一个笑容,甩了一把剑过来:“你的剑。” 殷浮白一怔,下意识伸手接住。刹那间只见一蓬水光扑面,半空间进出一道清冷冷的彩虹。那是一把长剑,剑身薄锐,长短与止水剑相似,剑身竟是半透明状,内中似有水光流动,片刻不息,看得他又惊又喜。 袁乐游叹口气:“我的铸剑室也毁在这把剑上。” 殷浮白昨夜全神贯注在剑法上,全然未注意到湖的那一侧骤然冲天而起的火光,连忙鞠了个躬:“多谢袁姐姐。” 袁乐游摇头:“罢了。”又道,“我在这梁鱼务之事,不要说与外人。” 殷浮白忙道:“是。”心里却想:大哥和妆姐却不是外人,我只说给他们便罢。没料想袁乐游看了他一眼,似乎看透他心中所想,续道:“什么人也不准说,我不喜欢这地方有他人来。当日里我也这般嘱托过长青子,不想一代剑圣却也食言,到底把这里告诉了他的亲近之人。” 殷浮白只好道:“是,是。” 袁乐游看他态度诚恳,倒也满意,转了个话题又道:“听闻罗刹人的宁古楚海中有一种海兽,皮子又薄又韧,料想倒适合为这把剑做鞘。” 殷浮白忙问:“这种皮子哪里可以买到?” 袁乐游失笑:“我也只是偶然听闻,这种东西哪里去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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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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