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不得啊。 他在心底暗暗祷告,期望师兄做出回应,却又不知道,如此诏书,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前颁布,将军府又该如何回拒? 沉渊君只是笑了笑。 他把目光挪向先前提出要与自己论道的小无量山朱密,避开了红拂河使者的话锋,笑道:“既然朱密先生不敢与晚辈交手,那么便以‘神魂’相争,辩一辩道吧。” 朱密神情骤变。 下一刹那。 沉渊君便已然临身,伸出大手,抓向朱密,这位八百年前的剑仙下意识就要反抗,袖袍内一座金灿剑阵掠出,撞向沉渊君探出的大手。 “哦?要打?” 沉渊君面无表情开口。 大氅上的毛发陡然燃烧,掌心迸发金光,直接将这座剑阵打得磨灭,爆碎。 朱密憋屈的怒吼一声,伸出双手,前掌叠后掌,与沉渊君的掌心撞击在一起,后者神情不变,语气淡然道:“朱密先生不要害怕,我不杀你,只是‘论道’罢了。” “嗡”的一声! 大殿一圈涟漪炸开。 这一掌的对撞,竟真的没有迸发出地崩天塌的威势,沉渊君体内的剑气没有引动,整个人气机沉寂下来。 羌山老祖宗,酒泉子,苏幕遮,几位涅槃的神色都变得有趣起来。 朱密被沉渊君拉着坠入神海。 被迫“论道”。 从红拂河走出来的酒泉子,捻了一枚花生粒,放在嘴里砸吧着,眯着双眼,又就了一口烈酒,啧啧感叹道:“这小无量山的朱密,怎么看起来像是在龟趺山修行过?” 大殿的另外一边,龟趺山的老祖宗神情难看。 这是在暗讽。 朱密别的本事没有,认怂挨打有一套。 纵然只是神魂相争,也引起了极大的异象,大殿之外狂风倒灌,席卷肆虐,境界低的修行者根本就看不清发生了什么,恭立在殿上的红拂河使者,只能低着头保持双手捧诏书的姿态,大袖飘摇,一个人很是尴尬的立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千觞君关注着师兄的战局。 朱密的面容,眉须,很快凝结出了一层淡淡的冰霜,狂风席卷,吹落不掉,老人的面上冰霜愈发深厚,而且坚硬,与大风发出“咔嚓咔嚓”的撞击声音。 神魂之争,最是阴狠,往往静谧无声,却凶险万分。 雷霆炸响。 大殿凭空多出了一道灼目的火光,两人分离开来,小无量山的老祖宗被一股巨大力量推得踉跄,倒没有像瑶池圣主那样倒飞,而是狠狠坐在身后弟子的桌案之上,将一张完整的青木桌坐的四分五裂。 沉渊君则是缓缓收回那只前探的手,半侧着身子,神情淡然如常,他的袖袍内,风雷浩荡,大雪交叠,两道截然相反的异象汇聚,缓缓消弭。 他吐出一口浊气。 朱密则是“哇”的吐出一大口鲜血,一只手捂住胸口。 胜负已分。 “好一个论道。”羌山的老祖宗抚掌而笑,朗声道,“朱密前辈,道行不减,这番论道,真是让人大开眼界啊。” 朱密面色本来一片苍白,听了羌山老祖宗的话,面色陡然涌起一片殷红,更加痛苦的呕出一大口鲜血。 沉渊君击败朱密,他的面色也稍显苍白。 大殿上的狂风席卷,隐约将熄。 这位北境新主缓慢转动头颅,望向恭立在殿前的红拂河使者,声音低沉道:“今日北境会议,承蒙太子恩典,只可惜沉渊与诸位同好论道,身体有恙,尤其是神魂之争,暗伤留存,为顾全大局,只能留在北境养伤。” 阳谋。 以阳谋,对阳谋。 红拂河使者面色窘迫,明白为什么沉渊君要只抓着朱密对攻的原因,神魂论道,伤势的确探查不出,今日又有如此多的大人物到场。 以自己的身份,最多只是“狐假虎威”,太子殿下亲至,在这种局面下,也不可能再强迫沉渊君。 他只能低头揖礼,诚恳道:“将军要好生养伤。” 沉渊君对着这位使者摆袖挥了挥手,脸上一片平静,同时环顾大殿,道:“北境之会,就到这里了。诸位道友,从哪来的,便回哪吧。” 一位位来自大隋四境的大人物,站起身来,与沉渊君一一行礼。 千觞来到了师兄的身旁,陪着他一起拱手。 羌山的老祖宗刻意穿过人流,来到沉渊身旁,周围的人潮已经退散。 姓曾的老祖宗从袖袍内取出了一根青灿竹简,递到了沉渊君的手上,道:“这是最近东土的一些消息……北境会议召开之后,北境长城将军府的谍报网,恐怕就很难越过其余三座长城了。” 沉渊君挑了挑眉。 羌山老祖说的很对。 身为涅槃,要坐镇长城,不可轻易离开。 而太子赐封“冠军侯”,并不是真的要给沉渊君升官……还能有什么官,比北境之主更大?太子要一步步卸权,就会取消将军府的特权。 大隋四座长城。 除却北境之外,都握在天都的手中。 北境的蝴蝶,飞不过东境长城的山脉,也看不到那边的消息。 他接过了竹简,犹豫一下,诚挚道:“谢过前辈。” 老祖宗笑了笑,“宁奕是个很不错的小家伙,这里的消息,你需要提前知道……小家伙背后的靠山看起来很多,但真正时候能够靠得上的,就这么几个。” 蜀山。 将军府。 沉渊君深深吸了一口气,感激的望向羌山老祖,双手抬起,揖了一礼。 “这个恩情……晚辈记下了。” 羌山老祖面带笑意,神情不变的伸出一只手,拍了拍沉渊君肩头,低声耳语道:“好好养伤,这次殿内出手,能看得出端倪……但问题不大。” 沉渊君的神情一下子僵住。 老人转身背负双手离开,悠然踱步,面前浮现一座金光洞天,身后的羌山弟子跟随老祖,踏入洞天之中,离开北境。 羌山老祖的话,并没有避讳沉渊君身旁的千觞。 扶着“琴匣”的千觞君,神情有些难看,此刻的大殿已经一片空荡,来客散尽,羌山是最后离开的那一拨人……老祖宗的话,除了他们二人,也没有第三个人听见。 挥手驱散了殿外的黑骑甲士。 沉渊君转身从侧殿离开,一路沉默,直至回到将军府,关上屋门,当着千觞君的面,他卸下自己的那件大氅,露出内里那件漆黑轻薄的锁子甲,婴儿拳头大小的鳞片开阖之间宛若呼吸,密密麻麻的鳞片已经碎裂,而且渗出殷红的鲜血。 沉渊君抬起双手,痛苦的低声道:“帮我,卸甲。” 千觞君连忙来到师兄背后,以指尖自上而下在脊背划过一条弧线。 这件锁子甲是师父留下来的宝器,要卸甲,步骤繁琐,需耐心拆解阵纹,千觞君的额首渗出汗水,指尖艰难下移,片刻之后,鳞甲坠落,叮叮当当的声音大珠小珠落玉盘,黑鳞四处滚落,弹起。 如释重负的吐出一口气来。 他抬起头,发现展露在自己面前的是一副触目惊心的画面……师兄的后背裸露出来,精悍的肌肉鼓起,表层却贴满了符箓,符纸下陷,几乎生长到了骨子里,大红色的符箓纹路不知道是以笔墨绘制,还是以鲜血铸造。 这具涅槃身躯里的潜力,都被这些符箓压迫出来。 千觞君瞳孔猛地收缩—— 他想到了殿上的那一剑! 确认只有辜圣主一人领剑时,师兄眼神里流露出的遗憾。 师兄在压榨自己的生命……只有亲眼目睹这具肉身的修行者,才能明白在沉渊君的身上发生了什么,一位极其年轻的涅槃大能,但大限却早早的提前,这样的一具身躯,别说活到五百岁了,能不能再活十年,都是一个问题。 千觞君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这场会议,他一直站在师兄身旁,隐约捕捉到师兄遗憾和惋惜的情绪,此刻一切的疑点都贯穿了。 千觞君脑海里闪过会议里一幕又一幕的画面,诸位大能,由白帝龙鳞推演出两座天下大战的年限……以如今的伤势来看,师兄是否还能活到下一场战争,还不好说。 怪不得如此的强势。 强势的以将军府为宁奕造势。 这些行为……看起来很…… 他的鼻尖忽然有些酸涩,却听到了一道温暖的声音。 “千觞。” 有人在喊自己。 他狠狠以掌背抹了一把眼眶。 面前的男人双手按在膝盖处,坐在石凳之上,背对自己。 他再一次开口,声音沙哑。 却没有喊千觞,喊的是。 “师弟。” 许久没有听过师兄以这样的语调对自己说话了。 千觞一时之间有些恍惚。 他回过神来。 一片又一片的符纸,随着沉渊君的开口,在脊背之处挪动,飘拂,从骨肉之中退出,一缕缕金灿的野火,在男人的肩头燃烧,将符纸点燃,化为一副神灵般煌煌的甲胄。 锁子甲是锁住皮肉的盔甲。 野火一般的符箓,束缚涅槃力量的,是心灵的盔甲,这些符箓难以卸下,需要极大的耐心,还有定力。 他笑了笑,道。 “师弟……为我卸甲。”
第786章 吉凶 “圣主。” 登上马车。 披着大白袍的辜伊人,神情苍白,面无血色,车厢内的两位女弟子,搀扶圣主,其中一位担忧道:“师尊……您的伤势。” 辜伊人摇了摇头,语气温和。 “无碍。” 此次随她来北境会议的,都是瑶池西王母庙内拔尖的弟子,地位大致等同于四座书院里的大君子,这两位女弟子都是她相当得意的门徒,在她们眼中,整座东土,辜圣主都是横扫无敌的存在,西王母庙作为道宗外派的“质子”,能够在东土站稳脚跟,便是因为有“辜圣主”的存在。 一位涅槃,大隋天下才多少位。 而这次北境会议……则是深深震撼到了两位年轻的天才弟子。 师尊与沉渊君的论道画面,已经被诸方势力以“通天珠”记载,要不了多久,就会流传到大隋各境之中,关于这位北境新主在天海楼战役中的厮杀场面,自然是没有记载……那么这份影像将会成为测量沉渊君实力最重要的资料之一。 毫无疑问,太子殿下达成了自己的目的。 西王母庙是牺牲品。 两位弟子对视一眼,看出了对方眼中的愤怒,无力……这场比斗,对北境,对瑶池,都没有好处,唯一的受益者就是天都。 整座天下都是太子的棋盘。
“起驾,回瑶池。”辜伊人声音沙哑,痛苦开口,“我闭关的事情,对宗内就说是静修,具体伤势,不要提及。” 话音落地。 燃烧圣洁白色火焰的车辇在北境长城的旷野上驶动,轰隆隆撞破虚空。 空间破碎。 涅槃境界的大神通施展。 离开北境长城,早各位同僚一步,在无人看见的赶路途中,辜伊人抬起一只手,迅速在自己肩头点落,噼里啪啦的经脉脆响,一道又一道的月华涌动,浓郁的剑气在并不宽阔的车厢空间荡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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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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