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雀继续道:“既然知道是不情之请,大师何必再开口?” 大客卿平静道:“十多年前,净莲身负诅咒,我要一查到底,当时也是您的不情之请,致使于此案的真相埋没无果。今日瑶池又因金易横生风云,灵山经不起拆解,不能再死人……怎么,灵山的人命是人命,瑶池的人命就不是了?” 跪在地上的老人,身躯一颤,无法开口回答这个问题。 金易看着与自己一同跪伏地上,以头颅磕在地面上的老人,他痛苦的闭上双眼,道:“师兄,你不要这样的……你是,大雄宝殿的殿主啊……” 这样……连尊严都失去了。 老人抬起头来,看着不成器的师弟,他的眼神并没有大限将至的浑浊,反而一片清澈。 “殿主……” “虚名罢了……” “如果把那些你觉得珍贵的东西丢掉,能够换来‘太平’,那么一切反而会容易许多。” 老人喘着气,问道:“这些年来,我不曾踏出过灵山,今日破例了……你可知,此事的严重性?” 律宗大宗主咬着牙齿,转身望向宋雀。 十多年前,这个男人在灵山大肆杀人,为了追查一桩没有因果的案卷,杀了不知多少同袍。 他时常觉得,宋雀不是菩萨。 而是一尊魔头。 如此滔天的杀人行径,与东境的那些鬼修又有何区别? 如今,邵云以真身离开光明,来到这里,便是要阻拦宋雀再开一场杀戒。 “既如此……” 金易凄惨笑了笑,道:“宋雀,此事是我错了,瑶池之变是我犯蠢,此身之罪孽,业障,已然洗涤不清……再如何解释,都是徒劳。” “事到如今……我金易只有一个请求,不要牵扯到他人。” 他转了一个方向,以头颅对着宋雀,狠狠叩拜下去。 “砰”的一声。 黄沙之中溅出鲜血。 金刚体魄亦是破裂。 金易抬起头叩下的幅度极大,整个人的身躯都在颤抖,他的额首裂开一道破碎纹路,金色的滚烫鲜血,顺延着沙粒落下。 宋雀皱着眉头,看着这个男人不断对着自己磕头,一次又一次,在这无人看见的书简楼里,将毕生的骄傲和尊严都叩碎。 他没有丝毫的同情。 更没有怜悯。 “嗡”的一声。 黄沙震颤,那根深入大地的烧火棍,拔地而起,掠入宋雀的手中,两根手指抹过,硬生生将一侧棍头削去,化为斜尖。 被他高高举起。 金易的身躯只是一颤,便不再叩首,俯低头颅,像是把脖颈送上绞架的死刑犯,等待着刽子手斩落的最后一刀…… 然而漫天黄沙中,那道锋锐的斩刺之音响起。 青色的袖袍被割断,倏忽一声,斩断大袍的尖棍带着衣衫撞破书简楼,刺入远方的城墙砖瓦之中。 割袍。 断义。 宋雀眼神疲倦的看着邵云。 他轻声道:“如你所愿……” “今日灵山,不会再起是非。” 远方沙尘之中,宋净莲和抱着刀鞘的朱砂来到了三人所在的地方,两个人眼神惘然,看着断去一截袖袍的男人,看着金易,道:“此后灵山,便与我无关。” 宋雀看着自己的儿子。 “走了。” “回家。”
第834章 送雀(终) “走了。” “回家。” 坠下城墙的宋伊人,在沙坑之中站起身子,向着远方沙尘的那道光芒走去。 抱着刀鞘坠跌,但靴底几次摩擦城墙,最终演变成踩踏灵山城墙奔跑的朱砂,体态逐渐平稳,面朝大地,最终快要坠地之时,脚尖狠狠踩踏砖瓦,纵身掠出,面颊几乎与地面齐平着擦过,被红甲裹覆的纤细腰身在空中拧转,最终以刀鞘坠砸地面,做了个撑杆跳的姿态,来到了宋伊人的身旁,将刀鞘插回其腰间。 一大一小站在浩瀚黄沙之中,抬起头来,看着眼前那座巍峨壮观的书简之楼,一枚又一枚的巨大古梵语,悬浮烙刻在空中,化为荧火,缭绕不散。 宋净莲眼神恍惚。 自己的父亲,站在书简楼的中心,天地之间,如圣贤一般,隐约与每个文字形成呼应。 在邵云大师的“佛语”之中,似乎人人都有机会立地成圣,哪怕站在书简楼外亦有心灵感应,只可惜宋伊人站住了脚步,并没有继续往前再迈一步,他抬起手来,抓住空中飞扬的一角青衫一枚,那个背负双手站在漫天黄沙与梵语之中的男人,断去一截衣衫,头也不回的离开。
满头鲜血的金易,保持着跪伏的姿态,额头鲜血已在膝盖处蔓延成一片血泊。 邵云忽然高喝道:“大客卿!” 宋雀微微停步,但其实他并不是在等待邵云的话,而是在等身后的两个年轻人跟过来。 老人念完之后,就沉默了,他保持着伏首的大礼,并没有忌讳被宋伊人和朱砂看见……这是他欠宋雀的,这是灵山欠宋雀的,而事已至此,宋雀割袍决裂,离开灵山,他已经无颜再开口。 哪怕,他真的很希望宋雀能够留下来。 老人的沉默,并不难猜出什么意思。 这所以会有这种无声的挽留……是因为邵云实在无法开口,也不知从何开口。 “我捻火之时,灵山正是水深火热之际,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虽不修佛法,但却认佛理。灵山千万苍生该好好活着,东土亿万生灵应有个太平。” 黄沙中的青衫笑道:“所谓镇灵山,守太平,百年来,也算是尽职尽忠。” “今日离开,于情于理,于律于法……你都不可拦我。” 宋雀淡淡道。 “佛子即位,只需在盂兰盆节点燃魂火,照亮浮屠古窟,灵山等待百年的转运之势便来了。” 他没有回头,微笑道:“婴儿也是要长大的,总不能总要人一口一口的喂,邵云大师……是不是这个理?” 老人叹息一声。 双手合十。 “盂兰盆节,大客卿还会再来吗?” 宋雀平静道:“我已割袍,客卿山与我无关,灵山亦与我无关。当不起邵云大师的这句‘大客卿’,也对贵宗的盂兰盆节,毫无兴趣。” 他面朝无人看得见的黄沙,眉尖轻轻蹙了一下。 这些年来勾心斗角,已经累了倦了,今日借着金易衅事而离宗,真正挂牵的东西,还真找不出来,客卿山那些挂件摆设物事,留着也便留着,不带走也便不带走了。 所以此刻的转身离开,宋雀根本就没有半点犹豫。 但……再稍稍深思。 其实。 他于灵山,还是有些放不下的东西。 比如“承诺”。 宋雀是一个极其看中承诺的人,出口答应的事情就一定要做到,在风来关的时候,他曾答应过宁奕,要尽全力帮他治好裴灵素的神魂之伤……而今日离宗,盂兰盆节他也不会再来,既然要“断离舍”就要断个干净,但答应宁奕的事情,却是无法做到了。 宋雀声音极轻,嘱咐道:“我走之后,大师要善待宁奕,切不可让宁小先生在灵山再受委屈。” 老人苦笑道:“你走之后,再过不久,我也要走了……此后整座光明殿都是宁奕的,我于殿前已与他说了,那片光明赠予他,只求结一个善缘。” 这句话在黄沙之中荡开。 跪伏在地上的金易,身躯不受控制的颤抖起来,他简直不敢相信。 邵云大师,竟然把那片光明都拱手送人了? 送给了宁奕? 律宗大宗主满面鲜血之下,痛苦的闭上双眼,额首青筋翻涌鼓现,神情复杂。 站在书简楼外的宋净莲更是目瞪口呆,他捻着那角破烂衣衫碎片,有些错愕的回头去看灵山内的方向,目光遥遥隔着城墙锁定天清池……先前大雄宝殿的钟响,宁奕被召见,就是谈的此事? 邵云要将灵山最珍贵的那片光明送给宁奕。 这一趟入灵山,宁奕得了太多太大的造化。 “终于知道……灵山之兴,不在灵山了么。”宋雀有些嘲讽的笑了一声,收敛笑容,不含感情的说:“这片光明送的好,这是宁奕需要的。这笔买卖,灵山不会亏。” 然后宋雀才后知后觉的捕捉到了邵云某句话中的一个重要信息。 你走之后,再过不久,我也要走了…… 邵云的“走”,与自己的“走”。 意思不一样。 “你在北境见过‘朱密’了吗。” 老人忽然问了宋雀这么一个问题。 大客卿沉默片刻,点了点头,道:“见过了。” “是不是,很丑陋。”老人哑然笑了笑,伸手指了指胸口的位置。 那里是凡人心脏的所在之处。 大能者的身躯脱离凡胎,逐步通往不朽的殿堂……那里寄放着的,是道心。 牺牲自己大道,来保全圣山,脉系。 宋雀思忖片刻,摇了摇头,“每个人在这世上都有在乎的东西,朱密为了保护自己在乎的圣山,不得不选择牺牲,所以他失去了一些东西,但是也得到了另外的‘补偿’……” 邵云咧开嘴角笑了笑,“是这样吗,大客卿不愧是除盖障菩萨,看得比我要透彻许多,洒脱许多。” “只不过是局外人罢了。”宋雀道:“大师的阳寿不像是要尽的样子。” “师尊说我,有命修行,无命参书。” 邵云的眉尖缓缓低垂,两缕白色的长眉随风沙飘起,他轻声喃喃道:“久坐光明里,不得修行,只能翻书,书看完了,灯便也燃尽了……我有预感,离走的那一日,不远了。” 宋雀无言以对。 金易已许久未曾动弹,似乎凝成了一座血色石塑。 宋伊人的手心感到了一阵温暖,低下头来,看着朱砂神情悲伤的攥拢他的掌心,声音极轻的开口对他说,“邵云大师是个好人,我不想他死。” 年轻人一阵沉默,欲言又止。 为灵山奉献一切的人,其实不是金易这样“抛头颅洒热血”的鲁莽之辈,动不动将头颅放在铡刀之下,事事黑白,动辄分出生死,将“死”随时放在嘴边的人,并没有真正考虑到灵山的未来。 灵山的未来是活。 每个人都要好好活着。 正因为有着像邵云大师这样的人活着,忍着道心的屈辱,枯坐在光明殿中,灵山才能够得以渡过最艰难的时刻……而自己的父亲宋雀,其实也是这样的人,背负着禅律两宗的不理解,鄙夷,反抗,弹劾,阻力,一次又一次的抗下重担,真正的大能,修行者,也是砥砺道心的“修心者”。 朱砂已经压低了声音。 但是在此刻的环境之中,哪里能够躲过邵云的耳目。 老人和蔼的声音轻柔响起。 “小丫头……死没有什么,人人都会死,这是万物的结局。” 他的眼神里有些留恋,有些不舍,书简楼里的每个古梵语文字,都是自己枯坐时候所看到的“大道真相”,越接近书上的道,越接近人生的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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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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