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来风调雨顺。 近些日子不再太平。 灵山多有疾风骤雨,大事要生。 布儒其实是个聪明人,不聪明也不可能爬到曾经的位置,他行完礼,准备离开,忽然听到了一道声音,将他叫住。 “布儒。” 是宁奕的声音。 大持令的背影僵在原地,保持着半转身的姿态,他不想再回身,再赔笑,再行礼。 宁奕淡淡道:“在下的记性其实不算好,记不太清当年的一些细节了。” 天都皇城。 小雨巷杀。 执法司的收官拦截,要压自己入狱。 恩恩怨怨,打打杀杀。 确实记不太清了……要说是打打杀杀,现在看来,更像是小打小闹。 布儒侧着脸,轻柔笑道:“宁大人,您大人有大量,当年的那些事情,在下也付出代价了……就不要为难小官了。” 车厢里的一截白色衣袖,再次轻轻拉动宁奕。 并非是“劝”。 而是秘术传音。 宁奕微笑道:“只不过我身边有人记性很好……她告诉我,陈懿定了你的两桩罪,一桩是为官不仁,贪污受贿,这是入狱之罪,明面之罪。” 布儒的神情忽然滞住,一只手缓慢挪移,向下按去,摸到了自己的刀柄。 宁奕视若无睹,继续道:“另外一桩罪,是彼时两龙角力,东西二境各施手段,在天都皇城内比拼手腕,你既拿了二皇子的好处,又收了三皇子的礼物。所以东窗事发,应天府也保不了你。” 布儒冷冷道:“宁大人想说什么?” 执法司和情报司的诸多下属,官员,此刻眼神都变得有些古怪……对于这位从天都“下派”而来的“大持令”,案卷相当神秘,几乎无人知晓,布儒大人还有这等往事,往常喝醉了酒,这厮吹嘘自己当年如何,大家都只当是个笑话。 竟然还真的与两位皇子有关? “布大人放轻松,宁某只是好奇。”宁奕继续笑了笑,一针见血的问道:“犯了这桩罪,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布儒沉默以对。 “三皇子可不是心软之辈,陈懿的麻袍道者将你带走,就算你还能活命,也要掉一层皮……过了这些年,天都主人都换了座位,你竟然还安然无虞的当着官。” 宁奕啧啧称奇,道:“看来是其中的某位殿下原谅了你……东境长城,东境长城,答案好像已经水落石出了啊。太子殿下如果知道二皇子,在这座境关长城内布下了好些棋子,不知道会是作何感想?” 布儒的手指已经按在了刀柄之上,他环顾着四周神情变得沉默肃杀的同僚,面无表情道:“宁大人,你在说什么,在下听不懂。” 宁奕叹了口气,道:“我想说……我是个记性不好的人,但我偏偏喜欢算旧账,只要有仇人还惦记着我,我就寝食难安。” 布儒的眼神。 带着恨意的眼神。 这道眼神……曾经在公孙那里见过,宁奕人生中吃过的最大的一个亏,就来自于无谓的善良。 他不会再犯类似的错误。 宁奕平静道:“违大隋铁律之人,理应万死,这包庇之罪,也要算在东境琉璃山上。这位大持令,你是自己乖乖就擒,还是我来动手?” 他取出一枚令牌,再补充了一句,“擒拿死囚布儒者,持此流火令,上报东境长城严世臣将军,必有重赏。” 严世臣当初赠予自己的令牌。 三司的官员,眼神顿时炽热起来。 布儒按住长刀,盯着四周开始逼近的同僚。 他暴喝一声,率先出刀,劈砍而出。 一位情报司的使者,悍然上前与其对刀,被磅礴的力劲震得倒退,稀疏的包围圈因为强大的冲力而破开一个口子,布儒脚尖狠狠点地,向着突破的方向掠出。 宁奕皱起眉头,轻轻叩指,一缕剑芒从袖袍掠出,瞬息返回,紧接着一蓬细狭血雾在远方炸开,那个奔掠而出,势头正疾的男人重重倾砸在地,滑掠出一道血色沟壑。 宁奕的语气满是歉意,对灵山的苦修者不好意思的说:“对不起,佛门清净地,让诸位见血了。” 雷部统领琢磨着那一缕剑意,他摆了摆手,道:“小事。若是宁先生需要,在下甚至可以替先生度化一下那位……布儒大人?” 宁奕摆了摆手,道:“他不值得。” 三司的官员还在怔然。 宁奕收回了流火令,失望开口:“告诉严世臣,我给过你们机会,可惜你们不中用啊,连我出行东境长城的消息都不知道,三司要你们这种废物又有何用?” 这些人的面色一片生红。 火辣辣的惭愧,羞愤,无地自容。 好生羞辱了三司官员一番,宁奕收回车帘,心安理得的摆正坐姿,隔着车厢,微笑道:“耽误宋雀先生的时间了,让大客卿见笑。” 宋雀眼观鼻鼻观心,轮转着掌心的佛珠。 净莲和朱砂坐在他的对面,看见中年男人罕见的露出了一抹笑容。 “你这孩子,倒是有趣。”
第790章 逐雀 灵山。 大殿之上,佛音缭绕。 “邵云师兄,我有一问。” 盘膝坐在蒲团上的中年僧人,披着金箔僧衣,双手抬起立掌,臂弯之中躺着一根烧火铜棍,铜棍的质地极其韧沉,剑眉星眸,单单从面容上看不出具体的年岁……修行者岁月常驻,这位僧人的气质却是相当沧桑。 他的对面,佛殿的深处,光芒投射的方向,一位僧人坐在光明之中,看不清面孔,看不清身形,只能看得起朦胧的轮廓。 邵云。 虚云大师的大弟子。 虚云师祖闭关之后,便是邵云执掌灵山诸多山脉,为大雄宝殿方丈,能够喊“邵云”一声师兄的……这位捧棍僧人的身份,也非同小可。 “浮屠窟内,近有不祥,小雷音寺浴佛法会,禅律之争的最终结果还未传来。”这位僧人,生的一脸杀伐之相,说话之时,一双剑眉挑起,眼中隐约蕴火,“按理来说,就算佛子还未决出,那些愿火也该随因果抵达灵山。” “金易。” 坐在光明中的邵云,背对着自己的师弟,念了一声对方的名号,缓缓道:“你已经看了卦象,何必再来问我。” 金易心神一动,连忙低下头来。 不敢直视光明中的那道身影。 他低声道:“师兄,卦象上显示……这些愿火已经丢失了。” 邵云没有回应。 拎着烧火棍的男人抬起头来,提高了声音,“浴佛法会由大客卿负责看守,这是宋雀的失职!” 坐在光明中的老人,轻声道:“这些年,禅律之争,你要拼个高下,生死,我不参与,师父留了谶言,便说明看到了未来……大家不妨拭目以待。” “谶言……” 金易的眼神难看起来。 虚云大师在闭关之前,的确留下了一句谶言。 金易没有看到原话,但是知道大概意思……师祖说佛子的位置,将由一位引动浮屠佛窟的年轻人坐下,而未来的灵山,也将由那位引动浮屠窟的大修行者执领。 这个意思已经十分明显。 禅子和律子,都不是引动浮屠窟的那个人。 在很多年前,曾经有人做出了这等“壮举”。 就是自己不断上书提出异议,想要排离灵山的“大客卿”宋雀。 引动浮屠窟异变。 便是“捻火”。 他金易与禅宗斗了那么多年,哪里可能轻易败给一句“谶言”,律子道宣的天赋千年难觅,很有可能成为灵山有史以来最强大的“伐折罗”,这场禅律之争,在自己的不断努力之下,把天平逐渐搬动。
只要道宣在小雷音寺击败了“神秀”。 那么这句谶言……又有什么用? 禅律之争,已成定局。 灵山迫切的需要一个指路人,尤其是在如今的局面之下,太子逼得极近,东境同样施压,如果再把希望寄托在宋雀的身上……这个曾经在十年前意气用事大开杀戒的家伙,很有可能成为亲手葬送灵山道统的罪人。 宋净莲已经快二十年没有回灵山了。 这次从长白山回来,作为父亲的宋雀,肯定会发现,当年的“古梵语诅咒”还未彻底的了结,新仇旧怨,祸及无辜,失了理智的涅槃,谁能治得了? 他金易这辈子都不知能不能踏入涅槃境。 真要面对宋雀,他便没有了今日在大雄宝殿上的勇气。 长长吐出一口气。 金易低下头,沉声道:“我算了神秀和道宣二人的卦象。” 邵云还是沉默。 这位律宗的大宗主,微笑着抬起头来,说出了昨夜卦象之中最让自己欣慰的一件事,“我门下弟子道宣,气血缺损,但仍有生机……然而禅宗的禅子神秀,魂归卦盘之外,已经不可占卜,人间再无神秀此人。” 邵云背对着他,看不见他唇角的笑容。 听语气不难听出,这句话是带着一些遗憾说出来的。 神秀是灵山之中饱受敬仰,前途无量的年轻天才。 他的死,会有许多人惋惜,许多人遗憾……而且会有一场盛大的葬礼,如果出席禅宗禅子的葬礼,那么金易一定不会露出这样的神情。 他看着自己的师兄,这些年来他也从不伪装,修佛先修心,这个消息让他欣慰的原因就是……神秀的死,侧面印证了这场禅律之争的结果。 “邵云师兄,无须等到道宣回到灵山,现在便可宣布禅律之争的结果了。”金易深深低头,轻声道:“卦象明确,师兄您心底也清楚,金易没有欺骗。” “确实没有。” 光明里传来疲倦的声音,“你为何一定要逐走宋雀?” 这道声音在大雄宝殿内回荡,满殿的光明在飞拂的布帘之间穿梭,很难去确定,到底是邵云大师坐在光明之中,还是邵云大师本身就是光明,这些抚人心神的光线,落在金易的身上,似乎将这位律宗大宗主衣袍沾染的戾气,都净化了三分。 金易沉思了很久。 他温顺的回答道:“师弟一开始就不喜欢宋雀。” “但师弟心中有秤,知晓黑白,明确轻重。”金易柔声道:“所以这些个人偏见,不会影响宗门的大事决断。这些年来,律宗和禅宗都希望师兄能够远调宋雀,这个出身不正的外来书生,以俗世客卿的身份插手了灵山太多的事宜……因为宋雀这样的人物存在,越来越多的修行者想要踏入灵山,去浮屠窟寻一寻机缘,这些年灵山哪里还有清净可言?” 邵云并没有急着回答金易,而是柔声问道:“还有呢?” 金易低垂眉眼,道:“当年因为净莲的古梵语诅咒,宋雀在灵山内大开杀戒,杀了我的两位同门至亲。手持屠刀,玷污佛门,此人不可留。” 邵云还是那句话。 “还有呢。” “净莲逃婚,天都悬令,宋雀的抉择会为灵山引来覆灭之灾。勒令远离,是为明哲保身之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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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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