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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妹妹她死了。”谢燃说。
张思和吴晋原白芸两人同校不同班,对这个名字有点印象,当时也愣住了——对于二十几岁的年轻人来说,死亡实在是件过于遥远的事情,跟着两个字比起来,那些连日来看不见尽头的加班,那些客户的刁难、同事的白眼,似乎都已经不成问题了。
“怎么死的啊?”吴晋原问。
谢燃没有直接回答他,反而问了个看上去不相干的问题:“在你印象中……我妹妹是个开朗的人吗?”
“挺、挺好的?”吴晋原想了想说,“她不太说话,所以跟班上的女生玩不到一起去,不过我不止一次看见过她帮徐雯做值日……噢,徐雯是我们班一个女生,她奶奶身体不好,放学得赶回去照顾老人,所以轮到她值日的时候,白芸有帮她做过几次。我觉得她人挺好的,虽然有点内向……”
被喜欢的人评价“人挺好的”,不知道白芸是个感想,谢燃不动声色地瞥了眼“大美人”的表情,一边说:“她是跳楼自杀的,你要是有空,就去看看她吧。”
“好,”吴晋原点点头,“她家地址……?回头我组织下班里同学,一起过去祭拜。”
谢燃侧头看着白芸,白芸眼眶红了,用颤抖的嘴唇报出了一串地址。
路名小区门牌号,熟悉得令人产生某种错觉。
吴晋原结结实实地愣住了。
白芸用那张美艳不可方物的脸,盯着吴晋原,笑了一下:“有劳你……组织同学去看她,我想白芸在天之灵,应该会很高兴的。”
她说着,转身就走。
“等等,”吴晋原试图喊她,“你究竟是……”
但白芸没有回答。
她已经和谢燃一同消失在了人群中。
“奇怪,怎么一转眼就不见了。”吴晋原探头张望,却怎么也没再看见那两个人的身影。
“晋原?”张思抱着他,有点担忧地问,“怎么了?”
“没怎么,”吴晋原摇摇头,有些不确定地说,“我好像也撞鬼了……”
“刚才那两个人是鬼?”张思刚刚放松下去的神经再一次绷紧。
“没事,放松,别怕。就算是鬼,也是好鬼……不记得刚才那位先生还救了我们吗?”
“……你说的也是。”
“我反倒是应该谢谢鬼,要是没有今天这出闹剧,我可能还不知道要憋到什么时候去。”
张思破涕为笑:“谁让你老跟块木头一样,什么都不肯说!我还奇怪你准备憋多久呢!”
“我这不是怕你不同意吗……等等,难道你早就知道我喜欢你了?”
“是啊,你不要小看女人的第六感……”
……
回画室的路上,白芸一直在哭。
她哭得超大声,甚至因为太大声了,没好意思继续穿着画皮,便以鬼魂的形态跟在谢燃背后哭。
至少这样哭不会引起路人的围观。
喜欢的人一句无心的夸奖,让她这二十几年来被磋磨的心忽然得到了治愈,眼泪便怎么都止不住了。
她这一生,悲剧串着悲剧,终于在濒临尽头的时候,有了些许圆满的意思。
值了。
止不住的恸哭就像停不下来的哀乐,谢燃听着有点头疼,一到画室就把她丢进了阴昙花丛里。
室内顿时恢复了寂静,他终于可以安心坐下来,然后继续修复那幅油画了。
约定好交画的日子,正在一天天逼近。
第33章
“说起来,有件事我很好奇。”
景暄盯着那片花看了许久,才从里间走出来,边问,边带上了门。
谢燃正在画画。
他已经快画完了,差一口气达成目标的时候人总是格外专注,谢燃连饭都不吃了,专心在画,听见景暄说话才有了点反应:“什么?”
应声归应声,他手上的动作却没停。
“阴昙……其实是从骨头里长出来的吧?你哪来的骨头?”
谢燃的手一顿。
“骨生花”这个别称,源自阴昙的生长方式。鬼界遍地是尸山骸骨,养这种花正好,可到了人界却没有这种条件,也不知道谢燃是怎么养的。
景暄时不时地会想起一些事,想到这一点的时候顿时就按捺不住自己的好奇心了。
“有些是捡来的动物尸骨……”谢燃慢吞吞地说。
景暄:“够用?”
“不太够,”谢燃摇摇头,“这东西用人骨养最好,但人族喜好火葬,再说无人认领的尸骨也比较少,所以有时候我也做点特别的生意……”
“什么?”
谢燃没有回答,不过景暄很快就明白那是个什么生意了——当天下午,有一名西装革履的男人上门取那张风景画,顺便提出了一个要求。
他说他弟弟失踪了,怀疑已经遇害,知道谢燃可以帮忙招魂,想求他试一试。
“我知道老板你的规矩,我愿意交出自己的一根指骨。”那人说。
这本来是店里原本就有的业务,不知为何谢燃看了那人一眼,却没同意。他把风景画交出去,收了钱,然后将人客客气气地送了出去。
景暄:“这就是你说的那个特别的生意?”
谢燃点点头:“活人上门要求画鬼画,报酬是一根指骨,那些骨头我就拿去养花。”
活人画的“鬼画”和鬼画的那种画皮不一样,主要还是招魂用的。
不过这种招魂并不能让亡魂死而复生,充其量只能和活着的人说几句话罢了,画完那些招来的亡魂多半找不到去鬼界的路,所以谢燃不怎么愿意接这个生意。
“那骨头你都放哪儿了?”景暄有点好奇。
照理说,鬼族对阴气重的地方是很敏感的,但他虽然能感觉到谢燃的画室里阴气比外面要重一些,但也仅此而已。试想,连隔壁那位阳气微弱的张伯都能轻松进店溜达,说明这里的阴气浓度还不到能威胁到人的程度。
可尸骨若是大量堆放,是定然会聚集起非常厚重的阴气的。
“墙后面有个暗格。”谢燃瞥了他一眼,“你问这干嘛?”
“没事,就随便问问。”
景暄在等和女助理的“老师”见面,在那以前没什么事做,有点无聊。刚开始他在谢燃的画室里到处乱转,这里摸摸那里看看,到后来他自己觉得无趣谢燃也嫌他烦了,便打发他出门去玩。
他对人族的好奇心有点重,经常出去看见了什么就先瞎琢磨,琢磨不明白就回画室问谢燃。事实上在鬼族中的确有先来人界的鬼族给后来的鬼族讲解人族常识这种“前辈带后辈”的情况,但谢燃身为一只独来独往的鸟,实在觉得他有点烦。
当谢燃再一次将上门的西装男打发走之后,他忍不住很诚恳地问景暄:“你就不能自己玩吗?”
“说真的,”景暄思考了一下,“我觉得只是问几个问题应该不怎么耽误你的时间。”
“但是……”
谢燃刚起了个头就不想说了,回到屋里,“砰”一声将自己扔回了床上。
他有点累。
本来就是个话不多的性子,这段时间被迫说了好多话。
以前他还在族里的时候脾气特别差,别说让他说那么多话了,但凡有谁让他觉得烦了,他甩脸就走;哪像现在,景暄都快把他当成《十万个为什么》了,他还是发不出火。
一来是脾气确实变好了不少,二来也是因为除了画室无处可去。
以前啊……
谢燃仰着头,盯着房间的天花板发呆。
一张脸缓缓出现在他上方。
谢燃:“……”
景暄盯着他看了两眼,忽然把眼镜摘了,继续盯着他看。
谢燃因为他的动作而愣了一下。
他镜片后的那双眼睛仍然是黑色的,不像谢燃,瞳片一摘就是一双一看就不像人的绿眼睛。
实际上,大多数鬼族的眼睛都是黑色的,他们是鬼界阴气浓重处天然生长出来的阴邪种族,全身上下可能连心——如果他们有的话——都是黑的,谢燃见怪不怪,然而不知道为什么,景暄的那双黑色的眼睛却莫名让他生出一种心悸的感觉,就仿佛自己连灵魂都会被对方看穿似的。
“‘乐园’里有什么吗?”景暄突然问。
谢燃一怔:“……什么?”
“自从你画了那张画,情绪就很低落。”景暄说,“那幅《乐园》……是‘乐园’里有什么让你不快乐的东西吗?”
谢燃:“……”
他其实有点意外景暄会看出来,抿嘴沉默了一下。景暄也不急,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
在大多数情况下,景暄问了问题并不非要得到答案不可,因为他其实已经很习惯对任何事都保持茫然了,谁让他什么都不记得,包括一些他其实知道的常识。
不过,或许是他平静放松的态度安抚了谢燃,他看着他,忽然说了一句:“‘乐园’什么都好,只可惜没有了。”
“这样啊……”景暄想了想,问,“是在鬼界吗?”
“嗯。”
“你的家?”景暄补充了一句,“我觉得那个背景和我印象中的百灵领地有点相似。”
“你去过?”谢燃话一出口,突然反应过来,“你上次说那会是《过去》的样子……”
“应该去过,我最近想到几个片段,没头没尾的。”景暄笑了一下,“只能记得那里很漂亮。”
“矮子里拔高个,”谢燃说,“鬼界的其他种族都不乐意装饰一下自己的领地,除了骨生花就什么都没有了。”
“装饰又不能当饭吃,想看风景的时候到百灵那里看不就好了。”景暄下意识地回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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