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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诺蹲在星面前,粗暴地将他的头发向后拉扯,迫使他抬起头。星的眼里依旧压着狠劲,像怎么都无法磨平棱角的坚石。那一刻,沙诺分明是胜者,却被败者的目光盯得一丝动摇。终于,他下了决心,双手举刀,打算以一个合乎礼节的方式了结星的性命。
“不要!住手!住手!”希丝维尔哭喊,伸出手却什么也够不到。
“喊什么?你马上也得死。”萨库瓦把她踹倒在地。
沙诺的刀很锋利,滑过空气时留下一丝极细的风。星随着刀锋上仰,看刀刃将天空一分两半,惨淡的日光笼罩着他的眼睫,鼻尖,和紧咬的唇,樱花飘进他垂落的手里,他似乎嗅到了某种香气,古老的檀木香。
十二点整,东1时区提供人造日光的eid能量塔依次关闭,黑暗从西向东降临世界。能量塔的闭合使大陆气温骤降,沙漠上刮起了罕见的西南风,风力渐劲,在环城内盘旋如同野兽悲号。
星第一次见到分昼日昼夜切换的震撼场景。天色先是渐渐暗沉,但光明仍未完全消失,接着,西方飘来黑压压的云层,好像上帝与撒旦在天空大战,撒旦率领他黑骑兵席卷而来,人们甚至能听见马蹄轰鸣。黑暗与光明的交界处有一道金色长弧,那恐怕是全世界最灿烂的光,它的完满的弧度让人联想起远古的太阳,仿佛这道金线是太阳的化身,是它从另一个时空窥伺人类的一瞥。
沙诺的刀就要落下。
太阳......光.......太阳.......光明......
星眯起双眼,看向遥远的地方,朦胧的金光中好像摇晃着一个梦乡,于是他温驯地走了进去。
白色的花开满山坡,麦田一片金黄,那人的金色长发如同烈火烧遍原野,眼睛如同夏天的阳光一样闪耀。他在前面赤足狂奔,时远时近,脚踝上的铃铛清响,白袍拂动,原野上飘满他们的欢笑,麻雀也飞了起来。忽而他回过头,金发拂过金色的眼睛,伸出手——
“苍星!”
响亮的呼唤刺破黑暗。
苍星?
大脑猛地震了一下,响起无数回音。
苍星,苍星,苍星,苍星,苍星!
他的名字!
突然,一阵滚烫的情绪席卷而来,令他几乎哭号出声。就在此时此刻,他想起来了,那是他最爱的人,身披星辰的弥拉,被世人建造千万座神殿供奉的东陆第一术士!比起梁师衡,他更愿呼唤他另一个名字,一个只有他知晓的名字。
他喊道:“梁辰!”
就在他发出三千年前的记忆中第一声、雏鸟破壳般的第一声时,整个世界褪去苍白与混沌,一切都变得明朗而清晰。滚滚麦浪中,他们双手紧握,如同握住了整个夏天。
野兽在草原奔逃,苍鹰在天空啼叫,一切都被命运裹挟着不断往前,好似从雪山而下一泻千里的江河。梁辰与苍星站在麦田中央,太阳光辉洒满大地,梁辰抬起手与他十指相扣,额头抵着额头,呼吸彼此交缠,苍星能听见他的心跳,闻见他身上的气息,也能感受到他手心的温暖。
“你听着,要永远记住。”梁辰闭上双眼,另一只手覆上他的脸颊:“我将赐予你不朽的神力,请你永远不要遗忘宇宙的繁星,也不要遗忘大地的青草。西方之神赐我战神弓箭,北方之神赐我净化长风,东方之神赐予我蓝色的星辰,南方之神赐予我开花结果的手杖。而我将我力量的一半托付予你,在天地幻灭之际,若是你还能想起我,我的一切便为你所驱使。”
他的声音如同咒语,苍星紧抵他的额头,跟随他一遍一遍重复,最后梁辰吻了他:“不要忘记我。”
风寒,锋利的刀刃砍向男人脖颈,然而就在刀触碰到他的那一刻,竟然被某股巨大的力量弹开,在空中翻飞两圈,刷地一声刺入泥沙,刀柄仍在不断颤动。
“怎么可能!”沙诺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手。
跪在地上的苍星发出一声短促的呻|吟,感到电流穿过每一根血管,打开了什么阀门一般让血液肆无忌惮地奔流。就在刚才、刀锋舔舐脖颈的瞬间,他被一种奇异的痛苦包围,手指拧成弯曲的造型,指尖蹿出一两道金光。这些金光疯狂生长、扩大,像一些张牙舞爪的手臂撕裂他的身体。
不知是谁喊了一句:“快看神像!”
只见神像手中的金字塔全部倒转方向,尖峰朝上,一道金色弧光连接四座神像,在掖兰城外形成巨大的光环,人们被刺得睁不开眼睛,而这道光环似乎与城池中央的男人取得了某种共鸣,他痛苦地弯下腰,心中长久压抑着的内核突然爆|破,星辰般的碎屑洒满天际。
第16章 MONOD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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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光褪尽,东1时区陷入长夜,而在它东北角的沙漠中、一座被风沙侵蚀的焦土之城内,升起一轮罕见的金光。四座神像手中的金字塔发出刺眼的光芒,沉寂了三千年的雕塑“集体复活”,对人类发出第一声呼喊。
漫无边际黑暗里,星几乎与黑夜融为一体,刻有他名字的吊牌却发亮发烫,如同坠落在胸口滚滚燃烧的流星。
“不可能......”沙诺背上冒出冷汗,面对庞大未知的恐惧笼罩住他。城内,所有人的脸上都被割为一半的阴影一半的光亮,他们好像置于被过度曝光的画面中,一切颜色被强光吞噬,整个世界只剩下黑、白与几道超现实主义的金边。
星跪在环形城池中央,抬起头。此时,萨库瓦们的刀剑纷纷从手中掉落,被一股强大到不可思议的力量吸上天空,剑锋朝下悬于他们头顶,像是神话里的达摩克里斯之剑,对于人类的终极审判之剑!
掌握着剑阵的男人并没有攻击的意味,他的表情无比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属于男孩的脆弱。然而随着他微微握拳,所有刀剑从空中猛地砸落下来,掀起一场琳琅的大雨。霎时金光四溅,刀锋划过斜线嵌入人们脚边,沙石开裂,万物破碎,人们尖叫或是绝望地闭上眼睛,而星迎着剑雨站了起来,脊背挺直,目光追随着最后一把剑从天而降,钉入他与沙诺中间的土地。
剑钉在沙诺足前一寸,他说不出任何一句话,唯有愣愣地看向苍星。剑雨停息,天地归于寂静,人们才发现刀剑奇迹般地避开了所有人,只落在人与人的缝隙间,焦土之城上好像插满了碑——这不是对于他们的惩罚或报复,这是一种威慑。
星瞥了沙诺一眼,谁也说不清他目光的含义,就在这时金光熄灭了,环绕掖兰城的光环化为浮尘,神像手中的金字塔翻转至原位,他胸口的吊牌也随之冷却。
纯粹的黑暗笼罩四野。
“Yassenia desperado...Yassenia desperado...(狂徒亚瑟尼亚)”
黑暗中,一个人踏着花瓣走来,声音低沉,是萨库瓦的黑袍祭司。他拖着衰老的躯体来到星面前,放下手杖,竟然缓缓跪下,虔诚地亲吻男人的鞋尖。男人没有动,只是俯瞰着他,不解地皱起眉头。
“远方的来客,复活的亡灵,尊贵的审判者,请接受我的致歉。”银发老祭司从袖中取出一件金灿灿的小物,双手奉于头顶:“这是属于您的圣物残片,如今谨以我归还予您。”
圣物刚从泥土里挖出,上面还沾着零碎的土渣,像枚小小的金色花瓣,刻满诡异的线条,线条又交织成类似文字的图案。星深吸一口气,小心而缓慢地把它拣起,随后紧紧攥住。手心多了一抹温度,圣物如胎儿般拥有微弱的心跳,而他们心跳的频率彼此相合。他在雪山之巅守护了三千年的老朋友,终于又见面了。
“就在刚才您杀了我的子民,手上沾满萨库瓦的鲜血,尽管如此,我依旧要虔诚地亲吻你的手背,请求您接受来自一个祭司的忏悔。”老人涕泗横流,庄重地捧起星的手,帮他一点一点擦去血污,然后在洁净的地方留下深深一吻。
“你到底想说什么?”星退了一步。
“我想说,这一切都是祝司的指引。”老人的手伸入黑色斗篷,再取出来时,掌中多了一枚吊牌。
“我们是同类人,肩负着同样的使命。”
星再熟悉不过那枚吊牌的模样,黑中透紫,质如磨砂,正面刻着三个字“杜纯风”,反面则刻有一只展翅翱翔的鸽子。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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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昏史》(泥板)
年代:距今约3000年,编号:BIC-20001890,现存于金裟城国家博物馆
「古特拉斯洋南部起了一场大海啸,海啸将一个孩子冲上孤岛,他就是后来的祝司梁师衡。这个男孩有着西洲人的金发与金色眼睛,长相却如东陆人一般清秀,一户好心的渔民收养了他,抚养他至五岁。
五岁那年,原祝司重病,东陆双钺皇帝派遣远东骑士团寻找下一任祝司人选。六岁,梁师衡被祝司选中,银鸽骑士杜纯风担任他的监护人一职。杜纯风是萨库瓦族人,带领梁师衡到殷国北都,居住在一座名叫掖兰的小城中,那里是萨库瓦的聚居地。
十岁,原祝司逝世,梁师衡被正式授予祝司封号,皇帝将他接往东都皇宫,梁师衡便从此住进皇宫观星台,观星象,司天命,负责传递神的旨意。然而,尽管有他的预言,殷国还是一天天地衰落下去。
十二岁,在与西洲亓国的交战中东陆殷国节节败退,双钺帝要求和谈,并按照对方提出的停战协议,向亓国献上祝司。梁师衡踏上西行的道路,终于在两年后到达西洲。
(大片泥板缺失,字迹不可辨)
二十五岁,西洲大帝萨斯宾二世认为祝司妖言惑众,损害帝国荣誉,于是下令斩杀梁师衡,并试图销毁其花费十年制作的“圣物”。祝司被缚于天罚之剑,数千名皇家雍军镇守刑场,百姓哀呼,天降大雨。」
...
“第一次见这么大的雨。”刑台上,梁辰自言自语,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在下巴上凝成水滴,倏尔坠落。他底下是密密麻麻的人群,大家都在抬头看他,皇家雍军表情严峻,他们身披金甲,手持剑盾,而衣衫褴褛的百姓哭天喊地。
天罚之剑自古以来是用于处刑的祭坛,它造型如同一把刺入地心的长剑,无数条克制法力的铁链绑住囚徒,任何人都插翅难逃。梁辰被扯掉了面具,白袍染了尘埃,金发因淋着雨而结成一股一股,散乱地贴着脸,即使这样他依旧是美丽的,所有祝司都是美丽的。纤细的睫毛,金色的眼瞳,秀长干净的眉眼,深凹的锁骨......这一切又都由苍白的肤色衬着,让他像一张白纸似的在风中飘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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