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目目手一僵,林清泉像游鱼一样挣脱他,但也没有离开。
他和他面对面,眉眼间有堪称哀伤的绯红,全神社的烛光和檀香都集中在那点绯红上。他下了决心,说道:“你吃了我吧,就现在,使劲吃,把我整个人吃了我都没有怨言。”
“你这说的是什么话,在开玩笑么?”目目有微弱的愠怒。
“我没有开玩笑。别忘了考虑一种可能性:也许这个界会让我猝死——就像草间灰当时中魔力一样。那样的话,我根本来不及服用魔的心脏就死了,肯定会死不瞑目。”
他的手指头一下一下点着目目的胸口,“我不甘心别的魔吃我。只有被你吃,我才不会不甘心。”
“你不可能被吃的。”目目握住他冰凉的手,“不管是别人还是我自己,都不可能吃你。”
林清泉笑了笑说:“每个人都有可能被魔吃掉,怎么到我这儿就不可能了?我又不算什么……”
目目强硬起来,“你算。”
“你这么凶干嘛?”眼看见他变得严肃,林清泉不由得退缩,“我是在就事论事。毕竟身中魔力,猝死的可能性还是挺大的。”
“你不会的。因为我无论如何都不想你死,比你本人还不想。”目目双手搭上他的肩,“还记得阿倍神主在春日大社说过的话么,愿力可以大过业力。现在想想,这句话是对我说的。不想你死、想要你活下去的愿力,大过魔胎觉醒要吃宿主的业力……”
他的脸光彩照人,好像光线在他的脸上凝固,“清泉,我们既然已经超越过一次业力,那么,我有信心再去超越第二次、第三次。”
林清泉像仰望太阳那般去窥看他。一些长久执守且以此为生的价值观,本以为它们会贯彻终身,可实际上在某一个瞬间就能土崩瓦解。
目目雪白的脸庞就像由牛奶浇灌而成。这段时间林清泉越来越喜欢看他了,不是因为他长得好看才总想看他,而是因为一种他自己都觉知不到的需求。
直到视线落到对方平直的右肩,林清泉脸色一变。
他在目目的肩头内看到了一把钥匙。
“你的右腋里,有异物。”他眉头一皱倏尔又舒展开,笑意盈盈,“原来你也中了魔力。我长了锁孔,你长了打开我锁孔的钥匙。这锁魔的界真是有玄机,入界的人不仅会长出锁孔,也有可能长出钥匙。”
目目稍稍低下眼睛,就把长在腋窝内的钥匙看得一清二楚。
钥匙只有指头那么大,但光彩色泽和锁孔一模一样,大小也对得上。
“有趣,为什么有的人会长出锁孔,有的却会长钥匙?”林清泉分析说,“另外,为什么我是三个,皇帝是七个?钥匙的话,你却只有一把。”
他拿手肘戳了戳目目,笑道:“我说,咱们俩不会要一起死了吧。”
魔可以随意摆布自己的界和人形,包括潜藏在身体里的东西。
目目轻而易举从身体里取出钥匙,对上苍老的烛光,抿着嘴唇端详。
他过于专注的神情引得林清泉好奇,“你想什么呢?”
“我想到,释迦牟尼就是从右胁而出生的。”目目若有所思,“锁魔做这种安排,让人费解。”
林清泉说:“要不要用这钥匙试试我身上的锁孔?会发生什么,你难道不想知道吗?”
目目将钥匙攥在手心,“不行,这么做风险太大。魔故意安排锁孔和钥匙成双成对地出现。这说明,它有意让入界的人们用钥匙打开锁孔。如果贸然打开,一定不会是好结果。”
他高挺的鼻梁骨像迎风前进的船的锚头,“这是重大发现。我们不应该再拿‘锁魔’来称呼这只魔。事实上,它的界要宏大许多。”
林清泉想到那女侍官模样的魔化界后,是像鬼一样化成烟消失的,“你觉得它的界会是什么?”
“它的界,应当是无形无相的高级界。不然的话,我们不可能和皇帝做着截然不同的事,却还都入了界。”目目顿了顿,“它的本体是超越事相和物质的存在,类似于人的精神和念头。所以我们都看不见它的界。”
林清泉被点醒,“就像花魔的入界条件是动心即可,同一个原理么。”
他苦笑道:“这么大点地方竟同时集齐了两个难对付的大魔……不愧是神之子们的皇居,真是了不起。”
“一旦魔的界达到精神和念头的层次,危害将极大。人尚可以控制行为,但控制不了自己的念头。”目目思索,“究竟是动了什么念头,才会入界呢。”
林清泉摇头叹息,“我觉得皇居要完蛋了。”
“你在担忧皇居里的人的性命吗?”
“那倒不是。我担忧三神器之一的八尺琼勾玉。”林清泉回答,“勾玉还在这里,我担心神器有个闪失,那么我们长久以来所做的一切努力就泡汤了。”
“不会的。”目目捏了下他的脸,有劈开一切的气势,让林清泉有种想要攀附他的冲动,“愿力大于业力。清泉,我们一定会超越业力的。”
烛光照耀他的睫毛,好像正在燃烧。于是他整个人染了火的气味。
纵使是蚊蝇蛾虫等在阴暗湿霉中滋生的生物,也爱阳光。林清泉看他看得目不斜视,呆了一会,就把眼睛一闭,像甘心赴死一般直直倒进他怀里。
目目接住了他,“累了吗?你看起来……很辛苦。”
“没有。”林清泉的脑袋在他胸前蹭了蹭,“我就是觉得你真好,无论哪个方面都很好,好到没得说……就算被你吃了对我来说也是超度吧,因为你真的太好了。”
目目没想到他会给予这么高的评价,呆愣住,哽了下说:“你才是傻子,我哪有你想的这么好。”
他高隆的眉骨上有光焰在跳舞,眼瞳里也有,暖调的光色柔化了他过于刚直的棱角。林清泉不知为何非常想亲近他。
于是他不假思索地凑过去,在目目的脸颊上狠狠咬了一口。
他用指头描绘牙印的形状,颇为自得,直到对上目目震惊的眼神,唰地红了脸,像只被追捕的小地鼠钻进目目的颈窝,不好意思地道:“怎么了,凭什么只能你咬我,我就咬你了怎么着!你别想跟我计较这个,我不和你计较就算不错了……”
目目没说话,而是钳起他的下巴与他接吻,心存对人性不泯的致敬和感恩戴德。
他爱慕林清泉许久,唾液交融那一瞬就爱意高涨,眼前浮现林清泉昭显恶德的坏笑。
水至清则无鱼,就是这样泥水交织的人才有趣、才欲罢不能。纯粹的好与坏、善与恶,就像是提纯的蒸馏水和干燥酷烈的泥土,无聊至极且没有一丝毫的生命力。人应该是泥土掺水的存在才容易被爱,林清泉就是典型。
他更爱他了。
烛光重新照到他们身上,檀香味再次流动。目目抱紧已经迷糊的林清泉,似乎要把他藏进自己的肉里,“清泉,和我一起去个地方吧。”
林清泉眼睛也不睁,慵懒地应了声,“走。”
“你都不问我要带你去哪吗?”
“你想去哪儿?”
“我想去皇居的塔庙看看,那里是专门供养佛经和佛像的地方。”目目说,“这只魔做出右胁而出的安排,想必有它的理由。”
*
从神社到塔庙的路上,暖沙般的暮色给所有事物染上老旧的感觉,木质的建筑们好像倒退的胶卷一样掠到后面。藏青色墨瓦整齐排列,闪发琉璃色,好像阳光下昆虫的彩色薄翼;过于美丽的事物总显得不真实和夭寿,仿佛这只昆虫下一秒就会受惊飞走。
林清泉吹着夜风,舒服得像换了身新衣服,“我现在才发现,皇居还是挺漂亮的。”
“因为你心情好。”目目说。
“那你知道我为什么心情好吗?”
目目的脚步滞了滞,“为什么?”
林清泉没回应,只是手指戳戳他脸颊上的牙印。
到了塔庙前,已是夜晚。
月亮已经升起,在空无一物的夜幕中,就像无话可说的墓碑。
“你看那边。”目目指向塔庙的门口。
塔庙有三重,系着风铃的草结绳在晚风中晃荡,风铃声就像碎冰渣一样袭来,三重屋檐由六段优雅的插肘木支撑而成。
塔庙的入口黑洞洞的,像张开的老人的嘴。
从这张漆黑的嘴中,走出一位相当年轻的和尚。
和尚身穿青白的僧衣,踏着草履,白袜和白衣摆像松散的豆腐在晃,剃得干净的光头也是青白色,犹如死者含在嘴里的青白玉。
他跪了下去,朝月亮连拜三下。
林清泉和目目惊诧于他异常的举动,但见和尚不染一尘地站起,像是早已预见两人的到来,平静地说道:“来者,所为何事?”
“我们是来礼佛的。”林清泉面不改色地撒谎,“因为晋升了御医这桩喜事,特意来塔庙礼佛还愿。可否让我们进去呢?”
和尚说道:“可你们二位看起来一点都不像要来礼佛的人。”
林清泉挑眉:“哦?礼佛之人是什么样的?”
“礼佛之人会离相。”那和尚说,“而你们不会。”
离相。不知怎地林清泉听见这词时心中动了一下下,瞬间涌起连自己也不能理解的感触。业力在规定人的命运走向时,事先定会偷偷给出信号性的直觉。
目目上前说道:“我们确实是有急事要进入塔庙,希望您能网开一面。”
“你们进塔庙是为了什么?”
“实不相瞒,皇居里有魔肆虐。”目目说,“我们认为魔的化界借鉴了佛的经历,便来塔庙寻找它的用意。”
“你是说,这里有魔?”和尚没有一丝慌张,“怪不得呢。我师父的身上长出了锁孔……我当是前世冤亲的恨意所现,没想到是中了魔力啊。”
林清泉悠悠道来:“那请让我们进去看看,说不定能帮到你师父呢。”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08 首页 上一页 67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