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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嚯随行着,一边沉思一边聊天问话,不停思考着邹翎在修真界中的身份。想得太深太绕,不由自主便问了出来:“不离,你说你没有人族朋友,那白羽怎么说?那时你们是道侣,应该是荣辱与共,这些年我见他常早出晚归,修士朋友满天下的样子,和你洞府的冷清天差地别。”
“他?”
一个师门被灭、青梅竹马师弟被掳、重伤无所去的可怜倒霉剑修,被祸乱之源逍遥宗捡去,还被摁着成了“上门女婿”,其他仙门只会更加把他视为自己人。就算起初对他作为逍遥宗“赘婿”的身份有所抵触,但看着他在两百年内频频越级提升境界,只会有拉拢之心。
与其让剑魂山的天之骄子在修真界中辗转受辱,不如让一人辱,万人仰。
邹翎顿了顿,平和笑道:“他以前藏不住,但凡别人有长眼睛,便能看出来他与我结为道侣,不是出于喜爱,而是迫于寄人篱下的无奈,别人只会更同情他。再者,他那样强,仙门慕强,有什么理由拒绝与他结交?”
霍嚯想明白了,弹了弹他的轮椅:“是你顺水推舟的。”
“是他人定胜天,天道酬勤。”
风来,他眯着眼望春风卷起的满原蒲公英,安然地想白羽。悠长的恋慕沾在飞往不知处的蒲公英,思念留在光秃秃的小草杆上,等着春雨春日滋养,再催生不枯的蒲公英。
“如果你当初捡到的不是他,而是别人,你也会和他结成道侣,请那人来扶持逍遥宗吗?”
邹翎只笑:“没有如果,所以不会。”
霍嚯想起自己看的那些狗血话本,他不好意思说,一些话本的两位主角就是他的好友和冷冰冰剑仙的杜撰。不同的话本里好友有不同的性情杜撰,一是阴郁偏激、痴情卑微,二是黯然神伤、痴心不改,三是怨毒狡诈、痴情无奈,不管怎么杜撰都有个痴字做底色。他捡来读世人对他的看法,常常边看边火冒三丈,生气于好友何其清风霁月却被杜撰得不堪入目,但也会在看到些许痴狂情节时震惊不已,因为好友确实做过类似的事,因为扣着白羽二字,趋利避害的理智无存。
话本误人,但话本好像也不是只有虚假谣传。
停停走走了足足九天,邹翎才赶到了知交的住处。霍嚯四处望望,眼下明明是仲春,这位邹翎知交所住的却是万径人踪灭的千山暮雪之地,避世避得好生偏远。
“许久没来了。”邹翎仰首望了几眼,左手掌心运转灵力,召唤出融与灵脉的第二把灵武,一件小巧的绯红色摇铃。
霍嚯第一次看见他用灵武,瞪圆了熊眼:“你的灵武不是把长刀吗?”
“后来二次炼化的。”邹翎笑了笑,没有过多解释,摇铃像花环一样环在他手中,他只轻轻一摇,七个绯红铃铛悠扬低吟,人声如仙乐,铃声则如魔音,潮浪一般飞扬出去。
须臾,一只大鹏自暮雪展翅而出,又自空中降落,羽翼倾斜掠起满湖涟漪,无声胜有声而来。
大鹏落地化为一名英俊青年,声如古钟:“许久不见,你身体可还好?”
“好。”邹翎在轮椅上合手行礼,“满阙吾兄,依照两百年前的约定,我来找你喝粥了。”
满阙目光如炬,仔仔细细地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洞若观火,但不必多说。他扫视小灰狼和一边的霍嚯,拿霍嚯不怀好意地开涮:“好说,不过你还多带了俩,一只小玩意也就罢了,怎么还捎个饭桶来?小黑熊,我不杀生,你在这里可吃不到鱼哟。”
霍嚯:“……”
邹翎向两方各自介绍,摆了个达咩手势,生怕大鹏鸟恶劣性格不改:“满阙兄,我不和啖血饮腥的人物做朋友的,你少捉弄他了。”
满阙耸耸肩,忽而化出原形,直接将他们扇到金灿灿的大翅膀上,载着飞到千山里的洞府。
霍嚯不喜欢这大鹏鸟,但当他到洞府里,闻到红泥小火炉上熬着的小粥时,口水不争气地吸溜了一下。
满阙招他们坐下,提起红泥小火炉,摆好三个梨木碗,倒了两碗散发甜香的粥给两人:“百年一弹指,来,尝尝味道变了没。”
霍嚯闻着就馋,扭扭捏捏道谢接过,入口忍不住呼噜呼噜喝起来。
满堂看了他吃相一眼便觉伤眼,转眸去看邹翎,他有一副猫舌头,尤其怕烫,正摇着梨木勺拨碗中,听不到小勺碰碗声,只听到轻磕粥中各色干果的细碎声响。热气腾腾的粥蔓出浅不可见的热气,袅袅在他指间唇边,又兼吝啬春光慷慨洒眉睫,他像是一幅远山画,藏于人间,人间不长久。
真是美。满阙欣赏着,想着,即便他不是至阴炉鼎,为这赏心悦目的劲,其他人也想将他占为己有。
他支着手看得舒服,于是率直开口:“邹翎,我们不如再做个约定。”
“什么约定呢?”
“待你人性消失殆尽,你来我这里吧。”满阙认真道,“我会照顾好只剩魔性的你,不管你要什么。”
霍嚯猛然被呛,脸色乍白乍青地看向一旁的人。
邹翎垂眼拨着小勺,没有回话。
*
白羽寻了邹翎十天,仍是没找到。
得知此事的兰衡赶紧安慰他:“师兄,你别慌,你忘了?下个月就是万仙大会,邹宗师既然心系逍遥宗,那他势必会回来坐镇的。”
白羽明白,可他受不了这种感觉。以往不管多久没回逍遥宗,他都知道邹翎一定在原地,现在原地无人,寥落仓惶令人不愿停下找寻脚步。
他毫无目的地找着他,绞尽脑汁地想着邹翎在修真界能有什么朋友,除了逍遥宗可供蜗居,他能去哪里?
他在人族里到处打转,一日行百千里,除了找人再无其他念头,“邹翎会不会在万仙大会前就找了个新道侣”这样荒谬的念头都在他脑子里浮现了。
寻到第十天,他忧心忡忡地到路边茶馆坐下休息,热茶还没上来,就听到隔桌两个小姑娘挨着翻什么话本,窃窃私语地笑。
白羽耳朵微动,听到了她们聊的话,手背青筋浮现。
是夜,有人花重金收购无数有关逍遥宗邹翎的话本,此人看了一眼什么“善妒仙师惨遭剑仙休弃”的标题,然后怒火冲天地烧了个底朝天。
谁在编排这些东西?
谁被休弃?
谁被休弃??
谁!被!休!弃!了!
作者有话说:
章节标题大大滴心声
(一个蒲公英把易燃物捂热了,然后蒲公英飞走了,然后易燃物开始爆炸的故事)
第8章 他除了问邹翎几时可以双修,没问过其余琐事。
白羽烧掉了一堆乱编造他与邹翎的话本,如此还不解气,他找不到邹翎心下窒闷,眼下这些抠尽桃色边带谋利的家伙给了他生气的正当理由,他转头就想把杜撰他们的源头揪出来,一顿扁。
他运灵千里传音,将此事传给各个靠谱的友人,没想到此事很快有了音信。
这些话本不是一朝一夕流传,而是养了近百年,孜孜不倦于抹黑他和邹翎的家伙,大概率指向如今修真界最壮大的第一大仙门,丹羿宗的掌门沈净。
白羽神色危险:“沈净什么意思?”
友人道:“不说我还真给忘了,我记得沈宗主以前就针对逍遥宗,对邹翎的态度可谓是深恶痛绝。当年怀瑾勾结魔族,沈净执掌仙门台玉印,第一个提议就是围剿逍遥宗,把邹翎抓起来审问,因为他或许知道怀瑾的些许情报。”
白羽生气,逮一个是一个:“这种事你怎么不早说?我月前还和他青李煮酒乱葬岗论剑!”
“堂堂两个剑仙为什么在乱葬岗论剑……”友人错愕一半,赶紧避开喷火龙的怒气点,“但你放心,当时修真界太缺人,邹翎又急于洗刷门派耻辱极力出战,他这个提议就没被采纳。虽然他又提到,待人族与魔族的战争消停便继续追责逍遥宗,可在那之后你异军突起,成了逍遥宗的顶梁柱,仙门台的其他大佬不乐意和你作对,纷纷拒绝了。或许因为一口恶气没出干净,明面上不能针对,他就转向暗地里,把邹翎,连带你的声誉搅得乱七八糟的吧。”
“谢了,挂了。”白羽沉着脸要掐断千里传音去寻仇,友人又在那一头急吼吼地追问:“等等,听说兰衡回来,你准备和邹翎和离是真的嘛?”
“这究竟是哪里传出的谣言。”白羽火冒三丈,“滚!”
“哦哦哦,滚滚滚。”友人声音里满是吃瓜失败的索然无味,失望之意都溢出来了。
这下白羽不肯挂断了:“你什么意思?你希望我们和离?”
友人大吃一惊,声调提了八个度:“归许你不希望吗?”
白羽:“……”
啪!挂断。
他随手在路边折下树枝一根,随意地把树枝当剑使,孤身一人往丹羿宗的方向飞去,脚下云彩可望不可即,视之有物,触之无物。
他在这缥缈虚无里认真地审视自己,为何所有人都觉得他会是最想合离的那个人?
也许他从前确实明晃晃地表现出了对邹翎的不满,可是结契百年后,他习惯了邹翎的温柔,没有再像以前一样摆出那副死德性啊。
到底是为什么。
还没有思索出缘由,他已经不知不觉风驰电掣飞到了丹羿宗。他低头看着丹羿宗那修建得气派巍峨的峰顶,脚下云层散开,他在俯瞰里突兀地意识到自己最根深蒂固的问题——
他修为太高了。
当一个修士修为境界达到了凌驾众生的程度,他根本不用动脑子,众生都会来敬仰服从。他悬在天之高,困厄都在脚下,如蝼蚁微小,他看不到。
他自己蒙蔽了自己。
脚下,丹羿宗的洒扫弟子不经意抬头看见了他,赶紧先是行礼,再是急忙从外门通传到内门,不过一时半会,宗主沈净御剑出来了。
“白大剑仙大驾光临啊。”沈净飞到他身前,含笑抱拳,“一月不见,来喝酒还是来赐教呢?”
白羽审视他,沈净相貌周正,气质温雅,又极有领袖之风,在修真界中的风评一直甚好,若不是话本这事,他也许还会一直和他交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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