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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阵曲刚刚才响过,谢曲自然明白胖掌柜在担心什么,便扬声再答道:“放心,一个都没少——另一个睡得比我还沉呢。”
不仅一个也没少,甚至还多了一个。
话还未说完,就被范昱不着痕地迹怼了一肘子。
“别贫了。”范昱抬手一指杜小山,对谢曲传音道:“你瞧他正要跑呢,看着怎么都不像是个会说实话的。”
谢曲晃了一下神,顺范昱手指方向再看过去,就见杜小山这会一脚踩着窗台,趁他和胖掌柜聊天的功夫,似乎正准备跳窗。
果然很不老实。
杜小山显然也察觉到床上那俩人又重新注意到他了,忙嘿嘿笑着,把脚丫子从窗台上撤下来,乖巧站到窗户前边,眼观鼻鼻观心,垂头丧气地,一副任凭吩咐的模样。
谢曲:“……”
谢曲:“掌柜的,你回来,我再和你说个事儿!”
杜小山瞪大了眼,冲上去想要捂住谢曲的嘴,却被谢曲一脚踹翻在地。
刚消失没多久的脚步声又再响起来,胖掌柜麻溜跑回来,乐呵呵地问:“嗳!在呢!客官啥事啊?要加房吗?”
谢曲皱眉瞥着杜小山,“加什么房,我让你进……”
杜小山:“……”
杜小山能屈能伸,当即就跪下给谢曲磕了,双手合十连连讨饶,保证自己再也不敢逃跑。
也是,能跑哪去啊?外面到处都是一些红着眼想要抓他的。
见杜小山这回真怂了,范昱点点头,转头对谢曲小声说:“差不多了。”
于是谢曲眼珠转了转,声调陡然拔高,当场就转了话风。
“……掌柜的,我让你明天进隔壁那屋帮忙收拾收拾,我们想好了,我们要定两间房,并且还要在你这一直住到月底。”
说完还朝杜小山做了个平身的动作,看上去多少是有点得瑟。
有道是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小人报仇,十年没完。
谢曲自认不是君子,他很记仇。
所以杜小山今天吓他跳这一下,他就得吓杜小山跳一百下。
……谁让杜小山是赶在今晚吓他的。
这么想着,谢曲冷冷哼了一声,将脸扭过去,不再看杜小山了。
黑脸唱完了,接下来轮到红脸上场。等到掌柜的喜滋滋离开了,范昱悄悄在这间房里布置好隔音结界,垂眼问杜小山,“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如果想我们帮你圆谎,总得先跟我们说实话啊。”范昱循循善诱道。
闻言,杜小山脸上有一刹那的挣扎。
“……”
“好吧,我实话实说就是了。”最终,杜小山终于服了软,跪在地上不情不愿地叹了声气,小声解释道:“其实先前我不说,一是怕你们不肯帮我,把我交出去,二是怕就算我说出来了,你们也不会信。”
“不过……唉,你们容我先想想,这究竟该从哪开始说起呢……”杜小山挠了挠头,再抬手摁两下鼻梁,最后沮丧地一耸肩,“我们断山镇月底要举办一场祭祀这事,想必二位也都听说了,很不幸,我就是那个被选中的倒霉祭品。”
“但我想二位还有所不知,其实我们镇上将要举办的这场祭祀,不祭天地,不祭鬼神,为的,却是祭一个古怪的梦。”
“祭一个梦?”
“对。”杜小山点点头,眼珠往右上方动了动,像是在回忆,“好像是为了……祭梦里的一位银甲将军。”
作者有话要说:
更新辣!宝子们情人节快乐~
…
杜小山生平最大优点:能屈能伸w
第60章 怪梦
据杜小山交代, 这断山镇中的祭祀,其实并非自古以来就有。
追根溯源,问题应该是出在五十年前, 镇上男人们在夜里做过的同一个怪梦。
那是一个让人异常身临其境的梦。在梦里,他们断山镇所有百姓都变成了被围困城中,即将弹尽粮绝的残兵。
城内是老弱妇孺,城外是漫天的黄沙,以及一位骑着高头大马, 身披银甲的将军。
一连十几日, 那位银甲将军每晚都会带着身后的重重鬼影, 前来招降,要镇民们交出他们的主帅,树起降旗,否则就下令屠城。
因为这些都不是真发生过的事情, 起初根本没人在意这个梦,也没人谈论。直到第十五天后,银甲将军在梦里对镇民下了最后通牒,让他们不要再负隅顽抗。
交出主帅, 或者开杀戒。
镇民们这才有点慌了,凑钱请道士来看, 以为是中邪。
结果道士来这儿才不过半天, 就离奇的口鼻流血而死。
道士死去的当晚, 镇民们果然就又做了梦。他们梦见那银甲将军满面怒容,斥责他们太不守信用。
那将军骂得言之凿凿, 一时之间, 倒让镇民们有点茫然了。
因为就连镇上最睿智的老人也想不明白, 这事和不守信用有什么联系。
但事到如今大家也没办法了, 因为已经接二连三的有镇民死去,不能再拖着不交人了。
为了保住镇子,镇民们开始想办法。
最初,镇民们是交了一名自愿做祭品的老人出去。他们带老人来到银甲将军提前指定的一座荒山,迎着风,把老人从山崖上推了下去。
没想老人前脚刚被推下去,紧接着便起了怪风,把老人全须全尾的又吹回崖上。
银甲将军说:“你们交错人了,这名老人不是他想要的‘将’。”
除此之外,银甲将军还说:“想想你们在梦里看到的,你们之中,有一个是‘将’。”
于是镇民们恍然大悟,开始在梦里找“将”。
不出所料,有银甲将军提醒,第一个“将”很快就被找出来——那是一个个头不高,眉眼凌厉,身材很健硕的年轻男人。镇民们在找到“将”后,就合力为他换上古时候只有将军才能穿的重甲,带他来到荒山。
再后来,还不等镇民们动手把人推下去,就听那空旷的山谷之中,忽然响起了气势如虹的入阵曲。
那怪风又再刮起来,却不比上次温和,而是变得凌厉如刀,只一下,就割断了重甲祭品的头颅。
须臾间,鲜红滚烫的血水从断颈处喷薄而出,染红了镇民们脚底下的荒土。
从这之后,他们断山镇的噩梦,就算是彻底开始了。
按理说祭品送出去了,镇子就该清净了,但是没有。
镇民们依旧在做梦,每年三月都做。整整一个月,他们夜里都是被围困的可怜小兵,但却不一定会有“将”。
兵每年都有,但将不会。梦里没有将的时候,镇民们的日子就会好过些,只需每逢三月时,就在自家门口竖起白旗,再穿上铠甲伪装成梦中的兵士,以此表达自己不会违抗银甲将军的决心。
还有就是不能留宿外客。
说起来,在很多年前,其实也曾有人不信邪,偷偷地在城中留宿外客,可那些客人最后全死了,没有一个例外。
再就是去年,去年最近的例子——去年这个金满楼的掌柜为了赚银子,曾想出让外客身穿铠甲,冒充断山镇人的法子,结果那些客人确实没死在镇子里——那些客人是在出了镇子后才死的,死在半路上,死法还是被割头。
据说是那个银甲将军会认脸,能记住每一个曾经在镇子里住过的人,然后理所应当把出城的人当成逃兵,再一一斩杀。
而那些最开始就住在镇子里,又不穿铠甲的外客,就是连战场也不敢上,只会龟缩在家的逃兵。
那银甲将军似乎很痛恨逃兵。
至于镇子里的人……
镇子里的人就更别想搬出去了,因为他们不止每年三月出不去,他们全年都出不去。
只要老实呆在镇子里,就还有生机,但若偷跑出去,就一定会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
然后大约是二十几年前吧,镇民们的梦里,又再出现了第二个“将”。
同第一次一样,镇民们把那个“将”抓了起来,送进荒山,眼睁睁看着他被割下头颅,却无计可施。
一晃又过了好些年。
直到前几天,杜小山忽然惊恐的发现,他在梦中穿着的铠甲,竟忽然变成了一身玄色重铠。
杜小山就是被那个银甲将军挑选出来,即将走上祭台的第三个将。
刚从梦里醒来时,杜小山很害怕,但渐渐地害怕过了,又开始不甘心。
联想到老人们口中,前两个将的悲惨结局,杜小山咬一咬牙,决定搏一把。
好在镇民们在寻找“将”这事上,其实并不是一蹴而就,而是循序渐进的。通常来说,都是被点“将”的本人最先梦见衣裳变化,继而才是其他人,所以每逢三月,镇子里的男人们就都会下意识地彼此提防着,生怕自己哪天晚上忽然变成了将,被别人扣下。
因为胆子大,又是孤家寡人一个,杜小山在梦见自己衣裳变化的第一天,就决意跑了。
杜小山想从镇子里逃出去,他觉得这地方实在是太邪门了。
拼一把,反正进退都是个死,再说已经有很多年没人敢从这里逃跑了,万一镇子外面常年刮着那邪风,其实早就已经不灵了呢?
这么想着,杜小山一边害怕被镇子外面那股邪风割了头,一边又觉得就算不跑,也会在荒山里丢掉性命,左右为难之下,就没忍住在镇子里耽搁了几天。
结果就是这几天耽搁坏了,在这几天里,陆续又有更多的人在梦里认出杜小山来,知道他是将,想要抓他。
杜小山被追得没办法,跑又跑不掉,最后竟阴差阳错躲进了这个金满楼,一直藏到现在。
白天就躲在床底,反正客栈里也没有客人,夜里要是饿了,就偷偷跑出去捞点东西吃,得过且过,能活一天是一天。
至于以后还能怎么办,杜小山没想过,也没心思想,或许从梦见自己变成“将”的那天起,他就已经彻底变成了一只困兽,而他现在为了逃生做出的所有努力,也注定都是在垂死挣扎。
他只是不想死,但他好像已经走进了一个死局,并且无法破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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