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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边厢,范昱等得烦了,已经犹自坐下,给自己泡了碗上好的茶水。
范昱爱喝茶,谢曲看见也不惊讶。
谢曲在刚进城那会便被教过:凡是茧中的物品,都是他们这些鬼差可以真正拿得起吃得着的。
谢曲现在只是很愁。
不是害怕会再遇到危险,而是愁范昱。
因为看范昱那态度,似乎大有若城主反悔不来,范昱就会即刻亮明身份,去把城主给原地超度了。
谢曲能感觉到范昱是在勉强克制着杀念。
勉强到谢曲甚至都有了一种错觉——范昱会在那城主回来后,因为一言不合,就把城主给一棒子打到砖缝里去,抠都抠不下来。
范昱的脾气,似乎一直都很差。
好在城主运气不错,赶在范昱第三碗茶见底之前,及时回来了。
城主进屋的瞬间,谢曲几乎快要喜极而泣。
因为独自承受范昱的冷气这么久,现在终于能有个人陪他一起分担了。
所以谢曲对城主态度特别好,一张脸都快笑出花儿来。
是以,当城主前脚刚迈进偏厅,谢曲就满脸笑地迎上去,开始嘴里跑马车,打算先随便编几句谎话,先把关系搭上,让城主好歹先接受他们,别被他们鬼差的身份吓跑。
“我们是……”谢曲和善地笑道。
哪知瞎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
刚回来见客的城主,竟然面露释然之色,恭恭敬敬向谢曲躬身行了一礼,把谢曲看得一愣。
“不必多言,我知道你们是谁。”城主坦然道:“方才听城中住户提到你们的时候,我就在想,我明明已经闹出了这么大的动静,你们怎么才来。”
一句话,把范昱都说得站了起来,不再事不关己地喝茶了。
不为别的,眼前这只善人煞,好像和他以往见到的所有善人煞都有些不一样。
这只善人煞知道自己死了,死后神智一直清醒,而且,或许他还能……
“若我没猜错,你们一定就是传闻中的无常鬼吧,我生前读过许多志怪杂谈,记得你们。”城主肯定地点头道。
果然。
范昱稍稍眯起眼。
这只善人煞,即使在化煞之后,还可以完整回忆起自己生前所有的事情。
要知道别的煞可是只能勉强想起自己生前执愚皙着之物的。
再退一步,即便是多记着一些,神智清醒,记忆也是混乱的,反应相对生前会变得更缓慢,几乎没有如眼前这人这么逻辑清晰的。
仿佛是为了印证范昱的猜测,城主又对他们弯腰施了一礼,并且开始自报姓名。
“实在抱歉,方才有事耽搁了,怠慢了二位。”城主道:“不才李章,至今为止,已经死了三年六个月又十二天。”
言罢向旁边转身,对着门外做出一个请的手势,言辞恳切,仔细听还有些着急。
“虽然比我想象中稍晚,但两位来的却正是时候,如今事态紧急,请两位赶快随我到里院一叙吧。我生前所有的未了心愿,都在里院。”
里院……?谢曲眉头一皱。
是说他囚禁那个可怜生魂的地方?
许是看出了谢曲的迟疑,李章又把腰弯得更深一些,用比方才更恳切的语气恳求道:“请两位快些吧,最近弱弱家中又为她请来了一位道行很高深的僧侣,我……我再关不住她了,所以我必须赶在她从这个梦里醒来之前,让她别再害怕我,抬头看我一眼。”
顿了顿,整个人像霜打茄子似的蔫下来,“不然……不然,别人不知道,我却知道,仅仅一墙之隔,我若是再不能见到她的话,她就会死的。”
第8章 流言
单看长相,李章是个很有书卷气的年轻人,年纪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大约只有十七八岁。他个头很高,身形很单薄,执扇站在原地的时候,肩膀总是微微往前怂着,眉宇间有淡淡的忧愁萦绕。
而且,他身上穿的衣服虽然很干净,却很破旧,颜色灰扑扑的一件粗布长衫,窄袖,鞋袜边缘都有很明显的磨损。
但不可否认的是,李章这人教养很好,看着就像个曾经阔绰但家道中落的小少爷。
李章对谢曲说:“烦请两位随我去里院。”
像是原本就知道谢曲能帮他,而范昱不能。
谢曲悄悄把脸转过去一点,用询问的目光看范昱,见范昱虽然依旧紧皱眉头盯住李章不放,但没反对。
于是谢曲答应了。
这座城主府很大,他们现在说话这个偏厅,是在府里最北方,而关着生魂那间里院,却是处于整座城主府阳气最重的南方,想要去里院,还得穿过两个回廊。有李章带路,谢曲在他身后跟着,范昱走在三人最后。
一路无话。
等快走到里院时,范昱忽然开口感慨道:“早知你在等我们来,我们一早就该光明正大的进来,何必废这些周折。”
李章却只是笑笑。
“对不起,我实在走不开,只能尽量把动静闹大。”李章说:“建一座鬼城,既能收留那些无处可去的亡魂,也能让我自己不至于力竭,最重要的是,我想你们听到消息后就会来。”
“只是我不明白,我以为你们很快就会来。”
言外之意,是嫌谢曲和范昱来得太慢了。
白无常刚刚归位这种事,不方便对外人讲,于是意料之中的,谢曲被范昱甩了个几乎快要飞上天去的白眼。
“天底下如你一样的亡魂很多,无常鬼却只有一对。”范昱冷声道:“于我而言,你们只是一群死后还要麻烦别人的傻子,彼此之间并无分别。”
闻言,李章脚步一顿。
范昱这话说的其实已经很不礼貌了,若换别的鬼魂听了,就算不发怒,身上多少都会出现点极力隐忍着的灵力波动,但李章只是几不可察的地皱了一下眉,便迅速释然了。
“确实如此。”李章转身轻笑道:“我忘记你们已经‘活’了太多年,看过太多生死,想来……如我这样放不下的人,在你们看来,一定很愚蠢。”
眼见范昱就要点头,刚死没多久,对做人这事还有很大眷恋的谢曲连忙快走两步,挡在了李章和范昱中间。
“他不是这个意思,你别听……”
“我就是这个意思。”范昱似乎根本不在意李章会不会不高兴,他的声音冷淡,眼皮浑不在意地半耷拉着,像是什么都不放在眼里,“尤其是像你这样的,什么都懂,但还是放不下。”
气氛一时很有些尴尬。
“什么都懂,但还是什么也放不下,我最讨厌你这样的人,无论生前还是死后。”良久,不知是怕李章没听清,还是什么其他别的原因,范昱忽然又开口重复了一遍。
像是难得碰到李章这种死后还有记忆和理智的鬼,摸准了对方有求于自己,轻易不会发怒,便将往日小心翼翼的伪装全部卸下,大方展示心里的嘲讽。
谢曲:“……”
祖宗,快别说了,用你这张嘴再多说两句,恐怕就算是这世上最好脾气的人来了,也要跳起来指着你的鼻子骂!
果不其然,纵使李章涵养再好,此刻也有些受不住范昱的挑衅。
不知不觉间,已经来到里院了。隔着一扇终日被锁的小木门,李章攥着扇骨的手指蜷了蜷,啪的一下打开折扇,有点好奇地摇着扇子问范昱:“你也曾是凡人,难道你就从没遇见过什么无法放下的事情?”
“与你无关。”干脆又利落。
李章:“……”
眼见着这俩人又把天聊死了,谢曲连忙认命地开口打圆场,及时把话锋一转,指着他们面前的小木门问:“这里面关的是谁啊?”
谢曲这边话音刚落,范昱就把头一转,一副“你们俩赶快把事情解决,我不会再插嘴”的高傲和不耐烦。
李章也是个会看脸色的,尽管心中仍有不服,但听到问话,还是面向谢曲鞠了一躬,如实回答道:“是我曾经的未婚妻,张家嫡女,张幼鱼。”
张家嫡女张幼鱼,小字弱弱。
“咦?为什么是曾……”
“张幼鱼,云来城城主张荣的女儿,大约在三年前,被张荣许配给城中一许姓人家做妾。”不等谢曲反应,刚刚闭嘴不久的范昱又再接话道:“而且,为了能让张幼鱼顺利嫁进许家做妾,堂堂一城之主,竟然还有陪送天价的嫁妆。李章,我说得可对?”
李章没搭话,但他攥着扇骨的手指关节变得更加青白了。
谢曲连叹气都懒了,耷拉着一张脸,无声询问范昱:你不是不管了?
范昱一耸肩膀,十分坦然:“我乐意。”
谢曲:“……”
全都是祖宗。
这回三个人是真的彼此大眼瞪小眼,沉默了好一会。
“你说的没错,许家长子身为云仙泽外门弟子,认真说起来,也算是个灵修,凡人嫁他算是高攀,幼鱼纵使因出生时辰相合,被他们看上,嫁过去也只能做妾。”就在谢曲以为李章不会再配合,并且很有可能就此恼羞成怒时,李章忽然叹了声气,将折扇收起。“但无论如何,幼鱼嫁给谁,都比嫁给我这个家道中落的,没有前途的人好。”
“就像你们瞧不上我一样,于灵修而言,我们这种人根本什么也算不上。”
什么也算不上这几个字说完,李章整个人都变得比方才更丧气了些,连说话声音都变得更小了。
“只是这事我想通了,幼鱼却想不通,她以为是她父亲逼迫我退婚,誓死不肯嫁到许家,光投井就是三回。张家人都以为她中了邪,在她房间门窗上贴了许多辟邪的符咒,我接近不得,又心疼幼鱼每日折磨自己,便想出了借众鬼之力到她梦中结茧,将她暂时困在梦里这法子,想要在梦中见她一面,向她说明我的心意,让她不要再为我这样命短的人难过,这就是我最大的心愿了。”
听着倒真是一片情真意切,但范昱却笑了。
范昱好像就在等这一刻。
当还没找出城主是谁时,范昱确实没办法弄清楚发生在城主身上的事,可是现在城主找到了,过去听的故事多了,范昱似乎总能很容易就在李章的只言片语里抓到自己想听的重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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