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裙女子的身形就如一只被猛然间抽起的陀螺,只不过沁儿这只陀螺的动作很慢。他身边的男人也警惕起来,架起了马步,用刀锋似的眼睛向着杂乱的竹丛中扫视过来。 这男人的眼睛……杨乐天的心中一紧,他忽然想起了在哪里见过这双眸子,然而,这种眼神在天神教的众多杀手中都是存在的,这个男人究竟是谁,他一时还真是想不起来了。不过,现在的情势也没有给他太多考虑的时间,既然除了这个男人以外,其余的两个人都是故友,他干脆大摇大摆地站出来。 “沁儿,是我。”杨乐天将垂纱的斗笠拿在手中。 “你……”沁儿不进反退,双手剑蓦地垂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面前这个青衣侠客,里面写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 杨乐天轻笑,“我还活着。” “真的是你?” “对,是我。” “你还活着?” “对,我还活着。” …… 相同的问题,沁儿反反复复问了三遍,而那个青衣侠客也对答从容,耐心地反复应答,直到他看不到女子眼中的震惊为止。 沁儿终于平定下来,从她的眸子可以看出她在压抑着某种情绪,却还没爆发出来,或者就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她侧头,淡淡地吩咐那个在身边默默无言的男人,“墨,你先把这个人带走,给他梳洗干净好生伺候,再找个隐秘的地方藏起来。记住,无论黑白两道,他都是个见不得光的人。” “是。”叫墨的男人领了命,挽起乞丐的手臂,很快消失在这片荒郊野岭中。杨乐天本想阻止男人将乞丐带走,而再一思量,面前的女子给乞丐的安排也是不错的,更是他目前给不了的,所以他缓缓收回了迈出的脚步。 “你有话对我说?”杨乐天明明是自己有话要说,但在看到沁儿闪动的眸子时,却反问了出来。 沁儿抖动着唇:“你……你为什么还要出现?”她摇了摇头,“你既然已经死了,就不要回来,早晚有一天,我会去阴曹地府找你去。” 听闻此言,杨乐天心口撞了一下,面上却是灿烂地笑了,“沁儿,你不希望我活着么?” “我……”沁儿哽咽。 曾几何时,她多希望再见到面前那个男人,亲口唤她一句“沁儿”,她不会对这个男人有什么奢求,只要这一句就够了,然后看着男人和他的妻子幸福地在一起,她甚至会亲自去庙里许愿去祝福他们。 可是,三年前她听到的却是个噩耗——杨乐天和柳飞扬同归于尽。对于这两个男人的死,沁儿实感百味杂陈。 尽管柳飞扬罪大恶极又对她残暴不仁,但可能是她长期处于那个魔鬼的威压之下,对这压迫的感觉已潜移默化的产生了某种依恋。所以,沁儿的内心是不希望柳飞扬死的,这种不舍的感觉连沁儿自己也解释不清楚,但这份不舍却又那么真切的存在着,以至于产生了心痛的感觉。 而杨乐天是她满心爱恋的人,即使那份爱恋是一厢情愿的,但在她心里已经生了根,并不是轻易可以放下的。听到杨乐天的噩耗,沁儿更是猝不及防地晕倒在哥哥的怀里,她无法接受,伤心欲绝。她可以接受她爱的人和别的女子幸福圆满,却不能接受那个男人的死讯。 在经过了三个月的痛苦挣扎之后,沁儿在哥哥的安抚下,渐渐接受了现实,精神恢复起来,因为她发现还有关心她、守护她的人,那就是她的哥哥夜里欢,但就在她刚下定决心要好好珍惜哥哥的关爱时,却发生了那样不幸的事。 想到后面发生的事情,沁儿的心脏仿佛都停止了跳动,周围的空气好像被什么挤压了,变得稀薄起来。 竹林被风吹过沙沙地作响,那声音,就像是在忧伤的哭泣。沁儿的心里也在哭着,而她却保持着倔强和坚持,隐忍着不哭出来。她向着杨乐天步步逼近,语声微微颤抖:“杨乐天,你可不可以告诉我,三年来,你到底去了哪里?” 杨乐天神色一黯,“我和琳儿去了一个地方,在江湖之外寻求宁静。” “宁静?”沁儿一愣,呆然喃着:“只有你们两个人的宁静吧,真是令人羡慕啊。” 杨乐天的脸色变了变,也许的确是自己太自私了……沉吟一刻,他的脸色恢复了一如平常的沉静,缓缓问:“沁儿,这三年来,你们……都发生了什么?天神教又是怎样覆灭的?” “算了。”沁儿顿住了脚步,“你还是别问了。若问了,会让你彻夜难眠的,那滋味我已经体会够了,不忍再让你去尝试。” “沁儿,我这次回来,就是想把事情搞清楚,想救你们脱离那唤雨楼的控制。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你们为何一个个都去唤雨楼效力?” “这个问题,你为什么不去问你的好兄弟?”沁儿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审视的目光如弯刀一般割在杨乐天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她眼光中蕴涵着深刻的积怨,仿佛在质问:你既然已经走了,为什么还要像个救世主似地跑回来,回来看我们的笑话么?你来的太迟了,也太晚了。 那眼光令杨乐天浑身不自在,但此时的杨乐天却能让自己从愧疚中冷静下来,从容地与她对视,“飞鸟,我已经问过了,没有得到答案。” 一声无奈地轻笑后,杨乐天猛地上前捉住沁儿的双臂,用一双大手夹住那柔软的躯体,目光真挚,用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声音道:“沁儿,你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告诉我,事情的真相。” 那双温暖的大手扣住肩头的一刹那,温暖而熟悉的感觉再次袭上女子的心头。沁儿面对杨乐天那双炽热到可以燃烧起来的黑瞳,感觉仿佛有人把她从黑暗隐匿的角落中抓出来,放在阳光下暴晒。沁儿呆住了,那双因想逃避而低垂的脸,忽被杨乐天用微凉的手指轻轻挑了起来。 “沁儿,看着我。有什么委屈,就看着我的眼睛说出来。” 第二章 岁月遗痕 “有什么委屈,就看着我的眼睛说出来。” 杨乐天霸道的动作和话语,令沁儿无可反驳。她的泪水不争气地流了出来,崩溃了心灵中那道筑就已久的堤坝。 沁儿眼睛一闭,扑在了杨乐天宽厚的肩膀上哭得伤心。杨乐天用手掌轻轻拍着她的背心,让掌心的那一点点热度来平定那些历经沧桑的情绪。尽管他知道,这点温暖对于沁儿来说,是微乎其微的。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沁儿的哭声渐渐熄止,她靠在杨乐天的肩头,呢喃了一句:“我真的可以和你说么?” “说吧,我在听,而且听得非常认真。”杨乐天的话很温柔,他想给怀中的女子哥哥一般的安慰。 沁儿心里一暖,泪水再次划过面颊,渗入杨乐天肩头的一片濡湿中。她盯着那一片因泪水变了色的衣衫,目光深陷了进去,记忆的碎片正如溶入衣衫的那滴清泪般,在头脑中扩散开来。她靠在男人的肩头,回忆着那段往事—— “在听到你的死讯后的一年内,哥他重新整合了天神教的教众。正在天神教的力量日益壮大之时,不想一场忽如其来的瘟疫,覆盖了整个大名府,并波及到神魔崖。在那场瘟疫中,哥用尽了毕生的功力来为附近的百姓疗病,却遗误了教内众多兄弟的病情。然后,他被累得吐血,看见教中的兄弟陆续倒下,他却无力相救。唉,更糟糕的是,那病魔趁虚而入,连哥也……” “夜里欢也感染了瘟疫?”杨乐天脱口而问。 “嗯。”沁儿顿了一下,又想哭,但她忍着将泪水生憋回去,在那温暖的肩头上蹭了蹭,继续道:“后来我们几人合力施以内力相救,哥算救回来了,但你的义弟又倒下了。” 杨乐天咬咬牙,“飞鸟他当时一定也救了不少的百姓吧。” 沁儿承认:“对,他救的不比哥少,所以很快就病入膏肓,眼看是活不了啦。” “那后来呢?”杨乐天皱紧了眉头,“他是怎么死里逃生的?” “是那个医仙。是他从龟谷赶了过来,原来那个医仙是落花的师妹,落花以死相求一定要让医仙救活飞鸟。” 听到此处,杨乐天舒开了眉头,不为人知地从唇边浮现了浅浅的笑意。飞鸟和落花,这个杨乐天在临别前撮合的一对,看来他们内心隐藏的感情一旦爆发出来还真是深厚呐。 “对了,那个医仙他还好么?他现在在哪里?”杨乐天突然念起了儿子的病。 沁儿一怔,短暂的沉默后,继续了刚才的回忆,“飞鸟被医仙救活了,连附近的百姓也因为医仙的灵丹妙药而死里逃生,但在哥最后天神教清点人数的时候,却发现所剩的教徒又回到先前的几十号人,天神教再一次陷入了危急,也就在这时,被一个神秘的面具人攻陷了。” “面具人?是不是吴阴天?”杨乐天抓在沁儿衣衫上的手指一收。 “他就是现任唤雨楼的楼主,不死星君。”沁儿仿佛在刻意回避着杨乐天的问题,连男人的手弄痛了她也强忍下来,“这个人深不可测,那场瘟疫本不是天灾,而是人祸,是他要铲除天神教而有意为之。他甚至也会使用蛊毒,但却不得其法,所以抓了哥哥来要挟我为他办事。” “原来你是受人威胁才……”杨乐天顿了顿,急问:“那飞鸟呢,他也是受了不死星君的威胁么?” “不错,不死星君来天神教只抓了两个人——我哥和落花。然后,他把这两个人关在了某处,施了非人的虐待,却让他们活着,以此来要挟我和飞鸟替他在唤雨楼中办事。”沁儿从杨乐天的怀里直起身子,提到哥哥的境遇,她的脸上刚恢复的红润又变得苍白憔悴。 听到“非人的虐待”一词,杨乐天缄默了,他的心里在痛,但是他知道他的这点痛远远不敌飞鸟失去爱人的痛和沁儿失去哥哥的痛。 缓了一刻,杨乐天接着问:“你哥的武功比你高强,落花的下毒手段亦是首屈一指,对于不死星君而言,夜里欢和落花的利用价值绝对比当做人质来的要高啊?” 沁儿摇摇头,“可是那个不死星君的野心很大,他看中的不是一般的武功和普通的下毒功夫,他要的是飞鸟烟雨六绝的神功,要的是我替他练龙心蛊而不断增长功力。” 听到此处,杨乐天不禁打了个寒战——用龙心蛊增长功力,这不是柳飞扬的手段么,原来听沁儿说过,当时那些男孩失踪正是喂了赤血蝴蝶,练就了龙心蛊,这能令武功翻倍的神奇蛊毒,却要牺牲掉多少男童的性命! “这附近一两年来失踪的男童,都是被你们抓去做了药引?”杨乐天忽然换了质问的口气。无论如何,他也无法接受这样残酷的现实,也无法忍受沁儿这样助纣为虐。 看见男人脸上因震惊扭曲的表情,沁儿也跟着打了个哆嗦,黯然低头,“哥在楼主手里,我是迫不得已的。” 对面女子的声音越来越小,尽管杨乐天也理解沁儿的心情,但是他不能容忍的事情还是认为不可原谅。只有喉间震动却没有发出声音,杨乐天冷笑:“你不要告诉我,你是因为,失去了一次哥哥,而不想失去第二次,才会那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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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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