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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安背着老单,跟上了燕言君的步伐,他们转了许多弯,终于走到了一个地点,眼前豁然开朗,倒映出一个狭窄的黑暗小口。
燕言君挑开火折子,在半空中轻轻一划,霎时间,光涌了出来,照亮了前面一片黢黑的暗道。
燕言君频频回头,确保身后的人没有跟丢,姬安眼睛上都是眼泪,他生怕老单睡着,一路上放轻了声音,不停地跟老单讲话。
老单还在流血,混着不知是血还是眼泪的东西从面庞淌下来,只是声音也变得很虚无缥缈,仿佛力气尽失,他故作轻松地笑笑:“殿下,你要永远往前走,不要害怕,要一直一直地往前,不要在意别人的目光,你就往前走,放心大胆的往前。”
“如果你背不动了,把我放在这里吧。”
密道里黢黑狭窄,时不时有蝙蝠从高处飞过,姬安的脸上全是泪,喉咙如火烧,他嘶声:“快到了,你别睡,求你了,我不会放下你的。”
老单在他背后,吐出一口血色浓郁的气来。
最终在密道的另一头停下处,赫然是一座他们都熟知的圣地——大悲寺。
天穹已然深黑,一些宫人便将密道这头深堵住,一时半会,叛军还找不到这个地方。
所有人都形容狼狈,没有一个完好。
姬安背着老单踉跄地走进寺庙,随行来的僧人急忙帮着姬安放好老单,老单还在流血,血流不止。
姬安匆匆往四处看,想去找太医,原本要往前的脚步却停住了,他看见昭离王抓着婠夫人的手,似乎是在安慰。姬安背着仿佛他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还在止不住地流血。
那种气场很奇怪,分明是那般平静,姬安却看懂了那无声里潜在的台词。
这一刻,他们并不需要他。
哪怕是在昭宫,逃亡亦或是其他,他仿佛永远都是那个外人,哪怕是死了伤了,他的母亲也不会想起他,他的父亲也是,甚至他们都不知道他几岁了,在九重台关了多少年,连最后他险些死在宫殿里,他们也没有一丝的关心。
姬安不知在想什么,在这个风声萧瑟的夜里,眼睛望向凉寒的月,他的手里拨着一串佛珠,他从不信佛,那是跟寺庙里的方丈要来的,他们说这串珠子能庇佑亲人平安。
他的手指碾过一颗颗佛珠,大滴眼泪就挂在眼梢处发颤。
在姬安身后,陡然响起一声哭声。
那是犹如丧钟般的哀鸣。
意味着有人的生命到头了。
夜里有人死了,温度淌到地心里,无声息地渗透下去。
姬安平静地站在光下,他的眼角干涸,那里流不出眼泪了,仿佛已经适应了这种麻木的痛觉。
临到深夜,姬安被沁入骨髓的凉惊醒,推开了寺庙的门。
他身披的那件白衣宛如丧服一般,送着灵魂尚未安息之人,他烧了点纸钱去送老单,在漆幽宁静的夜里,万家野哭声与火苗附和在一起蹿跳。
他死死咬着嘴唇,嘴唇咬得皮开肉绽,眼睛里却没有任何神情。
深夜之时,浓黑的菩提梢头,才蔓出细碎的声响来。
月光如粘稠的流水,像极了鲜血。
隔着丛黑的纱幕,只有微弱的声音,一点一点的渗入耳朵里。
“你来了。”
“我如何不能来?”
“天亮了。”
“天不亮的时候,天才会亮。”
“你想好了吗?”
“我如何想不好。”
说到后来,其中一方仿佛生气了,半天都没说出话来。
姬安觉得那声音熟悉,举着一盏灯走过去。
两道声音又全都消失不见,一切恢复了原本的寂静。
成楚围昭,这一件事在各国内引起了轩然大波,同样也传入了远处的营地。
王城已破,昭王和众人离无所踪,但太子却因为西北战乱逃过一劫。
一室料峭吞春寒。
还尚未抵达齐军紧紧是安营扎寨。
在一室内。
昭国版图都尽数展现在沙盘之上,恢弘绵延的城池江山,尽数铺展眼前,星罗棋布。
三梁冠下,一双目冷冷清清瞥向这些掩映的昭内疆域。
少年的双臂撑在沙盘上倾身俯瞰。
那些陶俑宛如真人,摆在高处的日晷射下一道光,照得整个盘内一草一木宛如生魂,形容逼真。
从帘帐外进来两个人,那黑脸的壮士佩剑披盔,青衣作书生打扮,皆走向中间人。
尚乐南道:“殿下,楚国背弃盟约,私自攻国了,成宋两国趁机围昭,名义是救昭王于险境,实际是添了把火。”
齐婴拨着陶俑的指腹一顿。
他们身后的博山炉正袅袅淌出青烟来。
平静的沙盘之上,仿佛有暗潮涌动。
在这些陶俑中,还混着一只奇怪的小黏土陶俑,这只陶俑和旁的用黏土黏成硬邦邦陶俑不同,身后还吊着一截白尾巴,脑袋上也顶着两只小小的耳,雕刻得栩栩如生。
绒毛都是掉毛捡的现成的,揉搓成团。
齐婴原本推着这些陶俑,听尚乐南的话听得失了神,指腹抵住了小泥人的狐耳朵,等意识过来后,已经了摩挲一阵了。
孔武看不懂,但尚乐南却是完全瞧出来了。
人人都想做那不庭之臣。
尚乐南叹气道:“楚王不仁啊。”
齐婴手指一抛,往盘中扔了一黑俑,整个城池的形状皆被撞散了,齐婴转过身就往外去,甚至夺了刚下马连甲胄都来不及卸的小兵的马。
孔武不解,在身后叫道:“殿下,殿下你干什么去!”
已经没有回应了,他眼瞧着那黎元,马鞭蓦然向南,衣袍翻涌,便朝着那狰狞狼旗的方向驾去,仿佛能窥见尸山血海的一角。
“孔将军。”尚乐南的手抬起来,本想说什么,又放了下去,摇了摇头,“我们殿下就是见不得可怜人受苦。”
孔武诧异道:“可怜人?”
尚乐南想了半晌,拍了拍孔武的肩膀,最终得出了一个结论,叹气:“殿下真是个好人啊。”
第261章
夜里灯火通明, 陡然围上了一群士兵,无数弓箭指向中间,顷刻间便将整个大悲寺围得密不透风。
鹰隼从高处飞下, 落到中间形容尊贵的青年的肩膀上。
风声呼啸, 刮得人脸孔生疼。
几道目光皆落到中间面容冷静的男子身上。
那张面容并不似其他人口中那般年纪,也仅仅只有而立之年。
楚王抬手, 仿佛掌控着生死之间的权柄。
夜风呼啸而出。
整个大悲寺被层层刀剑围困住了, 被无数刀枪所指的方向。
惊动得整个寺灯火通明, 晦暗的光照入一整片漆暗的穹顶, 无数鲜血便迸溅了出来。
寺庙中躲藏的那些权贵,至今无法再忽视这一幕, 谁人都知道,即将要发生什么事, 天空中猎猎的鹰, 也在低啸, 在那一道道惊呼声中。
地上淌出了鲜血来。
很多人甚至尚未来得及,就化作了尘泥,倒了下去。
姬离的手垂了下去,君王的眼睛里倒映出的, 一片累累白骨。
再远处, 何处不是马革裹尸, 干戈寥落,破碎的风声与甲胄碰撞, 发出一阵阵沉闷的脆声。
魏阳喊道:“陛下,快躲到大悲寺里来, 别出去, 外面太危险了, 快进来躲一下。”
姬离没有动,他对面是端着长剑的楚王,目色冰冷地隔着血海尸山与楚王对视。
那双眼眸中充满了杀戮、欲望、野心勃勃。
大悲寺快挡不住了。
一如千百年前的浔山,五蕴子与数千万抗洪的百姓躲在浔山之上,彼时的北荒主心高气傲,玉冠嵌有明珠闪耀,一袭青黑直裾宫服垂地,眉目间尽是逼人的傲气。
数以万计的箭矢对准了仙山方向。
姬离闭上了眼。
眼见着整个寺庙已经是摇摇欲坠,天地将要倒悬,风声凄厉至极。
一个身躯陡然跃入了其间,挡住了所有的雷鸣。
冲在最前面的几个楚国将士无一不面容大骇,连连倒退,惨叫道:“这个……这是,妖孽,真的是妖孽……”
九条狐尾从白婠身后爆出来,白婠的黑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白,而发顶上,赫然是两只狐耳。
她以身挡住了所有风声,射入半空的箭矢摇摇欲坠,刹那间便软绵绵地从半空中摔了下去,被那层看不见的屏障所击倒。
白婠的额头间浮现出一个血红的标志,暗芒流转,衬着一张犹如妖孽般的面庞。
她嘴角溢出了一道鲜血,眼睛里红光愈盛。
姬安:“母妃。”
姬安一整只呆住了,几乎快说不出话来,心头大为震撼,一时快窒息。
燕言君还牵着姬安,心头却是从未预料过的平静,目光落到了姬安那两只因为震撼不住害怕翕动的小狐耳朵上。
燕言君终于做了多年来一直想干的事,她轻轻揪起姬安的一只狐耳朵,捏了捏,手感绵软细腻,被碰到还在微微发抖。
姬安一颤,因为极度惊吓也没有反抗,眼里的震惊还在:“为什么……母妃。”
燕言君:“她跟你说她不是狐狸?”
姬安:“不是啊。”
燕言君:“呵呵。”
白婠挡住了那些攻击,伤痕累累地走向了姬离,她曾经的夫君。
她生怕会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令她恐惧的东西。
假使有一点厌恶都会让她崩溃。
从年少倚斜桥,到后来春风十里下扬州,走过无数道路,没有一次像这般,一步步都沉重如铁。
可是曾经姬离眼里的那些戏谑、玩世不恭全都消失不见,他没有厌恶,却如同看着陌生人那般认真道:“爱妃,你走吧,你承受不住的。”
白婠扑在他身边,嘴角溢出了血,她头一回露出那么脆弱的神色,想藏起尾巴,但尾巴已经藏不住了。
姬离将白婠的手从身上拂下去,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人世太苦了,你不该来这里。”
白婠眼里的光慢慢消失了。
姬离推开了她,一步步朝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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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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