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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老鬼长长吐了一口气。
这是阿夜和老鬼的短暂交流，剩下的时间里他们都在沉默，阿夜低头看着天桥下的车流，等到身上的疲惫缓和后，也就从天桥上离开了，走时并没和老鬼告别。
而在那次攀谈之后，阿夜寻到吃不完的食物时，会想着给老鬼送去一点，不过次数不多，因为阿夜也并没有那么多的好心。
但他每次这么做的时候，老鬼都会展现出难得的活力与欢快，食物能打开他尘封的话匣子，他会和阿夜讲讲第三街区那些野猫的事情，说得多了，甚至还会说说自己年轻时候的所见所闻，但阿夜会自己选择听还是不听，当他听见老鬼开始讲很多年前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时，就会很不捧场地摆摆爪子离开，不过老鬼还是每次都有始有终地将那些事情讲完，即便只是讲给风听，讲完后才会继续当他的烂抹布。
阿夜今天走上过街天桥的时候，看见老鬼还趴在那里，晒着太阳。
他居然还活着，阿夜在心里想，他每次见到苍老且瘦弱得快要随风飘走的老鬼时，都会这么想。
阿夜走过去，在一堆乱毛中分辨了一下那边是老鬼的脑袋，然后把红薯放在他鼻子的附近。
老鬼在食物香气的作用下抬了抬脑袋，看了一眼阿夜，浑浊的眼中带着模糊的笑意。
阿夜在老鬼身边坐下来，说道：“入秋了，气温转眼就会降下来，但愿你能熬过这个冬天。”
“嗯，谢谢。”老鬼边舔着红薯瓤边说道。
他的吃相可不怎么好看，地瓜瓤被弄得满嘴都是，把地上的红薯瓤吃完了之后还要花很长时间舔掉嘴巴周围的残渣。
阿夜没看老鬼，坐在过街天桥的边缘，这里正好能看见自己领地的全貌，能看见两个人类在饭店后门择菜，能看见豆丁懒洋洋地趴着，也能看见蹲坐在主人面前的澄灰。
有那么一瞬间，阿夜觉得自己拥有的很多，心里甚至有一种满足感，但这种陌生的感觉转瞬即逝，阿夜甚至还没来得及回味，老鬼就在旁边慢悠悠地开始说话。
“阿夜，前两天，第三街区死了两只猫。”
“哦。”阿夜淡淡说道：“这不是很平常的事情吗？”
“是很平常。”老鬼点点头，“不过我听说，那两只猫的死跟你有关。”
阿夜转过头来，“嗯？”
“我是听说，”老鬼又舔了舔嘴角，“听说不久之前，那两只猫有天晚上跑到你的领地上去闹事了，没占到什么便宜，其中一只腿还断了，有这事没？”
阿夜点点头，那天晚上他更想解决那只母猫，也就没来得及对另外两只赶尽杀绝，阿夜承认道：“有这回事，然后呢，他们两个怎么死的？”
“那就对了。”老鬼说道：“腿断了的那只猫伤得可挺重的，估计他也挺疼的，就昼夜不分地嗷嗷叫唤了好几天，当然了，其中多半时间都在骂你，骂你的时候有不少猫围观，我也听了两耳朵，还挺难听的。”
老鬼换了个姿势，让自己的腿更舒服一点，“那只断腿的猫伤势没能恢复过来，好像也就不到一个月的功夫就死了，死之后让剩下那一伙猫分着吃了。”
“嗯。”阿夜顿了顿问道：“另一只呢？”
老鬼说道：“瘸腿的猫死了以后，另一只猫没有同伴帮衬，又被其他流浪猫排挤，好像过得不怎么样，也不知道怎么着，有一天横穿马路，被一辆面包车压死了，据说第二天被人类的清洁工扫走了。”
阿夜听到这儿的时候，眼神有些微的黯然，但不是为了那两只死掉的挑事者，而是又想起同样死在车轮下的母亲，他又陷在沉默里。
天桥下不远处，那个姑娘已经离开，阿夜看见澄灰在绿化带里来来回回地钻，好像是又在捉某种甲虫，豆丁也被解开了狗链子，贱兮兮地去调戏路过的狗妹妹，结果差点儿又被对方的主人打。
老鬼打了个呵欠，继续说着：“阿夜，那些流浪猫们好像又开始讨论你了。那两只猫死后，你这块地盘被吹得神乎其神的，好像地砖都是用肉铺的。”老鬼被自己逗乐，呵呵笑了两声。
笑过后，他的声音又变得严肃起来，“小心一点吧，那帮家伙饿扁了的时候什么事都能做得出来，哦，还有第二街区好像又新来了两条狗，具体是什么样的我不清楚，我没敢去看，只是听说流浪猫们有被那两只狗欺负得很惨的。”
阿夜听完站起身来，说道：“知道了，走了。”
老鬼没什么反应，只有乱糟糟的长毛随风晃荡，等阿夜已经走下了过街天桥的时候，他才后知后觉地想着他离开的方向说出一句：“阿夜，祝你能活过今冬。”
第12章 苦瓜
“你看起来像是一条苦瓜。”
澄灰对着阿夜那张黑脸说道，而阿夜当时正看着马路上拽着粉气球在落叶中拍照的孩子。
“什么？”阿夜回过神来问道。
“苦瓜。”澄灰正嚼着一朵蒲公英，“就是很绿的一条，那种蔬菜看起来饱经苦难，就像你现在的脸色。”
豆丁这时候把爪子伸过来指了指澄灰的蒲公英问道：“好吃吗？”
澄灰将剩下的半朵递过去，“你尝尝？”
豆丁叼了过去，嚼了嚼，做出痛苦的表情，“呸，苦的。”
澄灰乐了一声，指着豆丁的脸色对阿夜说道：“你刚才的脸色没比他好看多少。想什么呢，那么苦大仇深的。”
“没什么。”阿夜问道：“你要是饿了就去找东西吃，咬蒲公英干嘛？”
“好玩啊。”澄灰理所当然地说道：“无聊的时候总要给自己找点事情做。”
阿夜歪歪头问道：“无聊啊。”
澄灰向后缩了缩脖子，“你啥意思？有事要我做？有话就说啊，别这么看着我。”
阿夜没回答，起身向前走。
澄灰觉得对方有点儿反常，便小跑着跟上去，走之前不忘带上剩下的半截蒲公英梗。
“说真的，阿夜。”澄灰跟在阿夜身后问道：“你这两天动不动就发呆，到底在想什么呢？”
阿夜头也没回地说道：“想知道？”
澄灰回答道：“当然啊，我现在是你的同伴。”
而这句话刚落地，阿夜猛地转回身来，在澄灰还没来得及反应的时候，用力撞在他身上，澄灰被撞得身子一歪倒下去，瞧见阿夜踩住他，带着锋利指甲的爪子落下来，指甲的尖端眼看着就要扎进他脸上的皮肉里去。
但阿夜的动作在这时候顿住，爪子停在距离澄灰眼珠半厘米的距离处，澄灰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惊得愣住，半晌后才想起自己忘了呼吸，便用鼻子用力吸了一口气，然后重重地咳嗽起来。
阿夜移开踩着澄灰的那只爪子，退到一边去，用那只爪子挠挠自己的耳朵后面，淡然看着正从地上爬起来的澄灰。
澄灰抖抖身上的碎土，没好气地问道：“抽什么疯啊你？”
阿夜恨铁不成钢地摇摇头，“你太没有危机意识了，一点反抗都没有。”
“那是因为我信任你。”澄灰说道：“我哪知道你走走路就疯了。”
阿夜继续朝前走，边走边说道：“不要找借口，没反应过来就是没反应过来，你还要多加练习，防患于未然，尤其是像现在这样的当口。”
“现在？”澄灰问道：“现在怎么了？”
阿夜慢慢说道：“快入冬了，冬天不太好捱。这里不像你原来的家，冬天有暖气和棉被，每年冬天都会有猫冻死或者饿死，为了能挺过去，我们需要多做些准备。”
“比如呢？”澄灰问道：“多屯点食物？”
澄灰摇摇头，“这个不是主要的，食物虽然没有夏天多，但还是足够吃的。”
“那是什么？”
阿夜转过头来看了澄灰一眼，“你先多长点毛吧，免得受冻。”
澄灰诧异问道：“啊？这是我能决定的吗？”
阿夜抖了抖耳朵，“逗你玩的。”
澄灰笑眯眯说道：“你会开玩笑了啊？”
阿夜没回答，加速向前跑去，澄灰也迈开脚步向前飞奔，边跑边问：“喂，阿夜，已经离开领地了，要去哪儿啊？”
“跟上。”阿夜说道。
澄灰便没再询问，一路跟着阿夜向前，跑上那座过街天桥，趴在天桥边缘的老鬼那时候难得地抬起头来，对着跑过的阿夜哑声喊道：“阿夜，我不打算和冬天见面了。”
阿夜步履未停，只是回头望了一下老鬼，一瞬间，在他眼中，那只破乱糟糟的长毛猫和远处的天幕重合，阿夜回过头继续奔跑。
澄灰后知后觉地发现天桥上那块脏乱的抹布实际上是一只猫，他听见了老鬼的话，但是不解其意，他跟着阿夜跑下天桥，第一次踏上对面的街区。
而那年冬天，死亡如影随形。
第13章 气球
澄灰跟着阿夜穿行在马路的边缘，跟着阿夜灵巧跳过松动的井盖、锋利的碎石、以及因施工而坑洼不平的路面，再绕过一条马路后到达了第三街区。
澄灰跟着阿夜从一处高台上跳下，站在高台上的时候，他大略看了一眼这片形状很不规则的区域，区域内横亘着几处围挡，地块被人类很复杂地分割成不同的区域，澄灰吸了一口气，他嗅到空气弥漫着一股烟尘的呛鼻味道。
阿夜似乎对这个街区很是熟稔，他顺利地绕过几处深蓝色的围挡，爬上另一处高台后再次跳下，落地站稳后，脚步终于停住不动。
澄灰随之跃下，落地时爪子一不小心硌在一枚尖利的石头上，他疼得向后退了一步甩了甩爪子，等疼痛消散下去后，才瞧见不远处有两只正骑在一起的猫。
那两只猫背对着阿夜他们两个进行动作，底下的母猫心更细一些，察觉到了一点动静，她转过头来瞥了一眼，目光中显现出惊恐，然后她对着她背上的那只公猫说道：“停，停下，后面有别的猫在看着！”
“看着看着呗，怕啥？又不是没被看过。”公猫一口叼住母猫后颈上的肉皮，含混说道：“你别乱动，没完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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