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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这件事告知白帷之后,白帷神情仍若冰霜,但归境做了白帷这么多年的师兄弟,还是了解白帷的。
——越是安静,便越是压抑。
越是压抑,则越易爆发。
归境知道白帷在担心什么,无非是在担心宓沈的清誉。但这种东西再怎么担心也没有,因为宓沈喜欢。
没错,宓沈喜欢。
归境也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但的确在某段他们未知的岁月,宓沈喜欢上了一个乳臭未干的臭小子,那个臭小子还是他唯一的徒弟!
宓沈又倔,认定的事从来都不会回头。
既然事实无法改变,还不如静观事态发展。
可惜,白帷不这么想。
对他而言,他绝对不允许甯阶与宓沈在一起。他之前就看不上甯阶,更何况他现在堕成魔。
归境想到这,不由抬眼再度瞥向坐在高台上的白帷。
而此刻,白帷倏地把眼睁开。
归境下意识就站了起来。
白帷淡淡敛了一下衣袖,站起身从高台上走了下来。
归境见此立马赶过去攥住白帷的手:“师兄,冷静。”
白帷淡淡撇了一眼归境,毫不犹豫伸手一根根掰开归境的手指,道:“我很冷静,非常冷静。”
白帷扯开归境就要走,归境自然看出白帷此刻“冷静”状态,他不放心又往前追了几步,再次攥住白帷的手,道:“师兄,清风平安才是最重要的,不是吗?”
白帷冷冷看着归境没有说话。
归境有些头皮发麻,但他还是坚定道:“师兄,你说过的,再也没有什么比我们六个师兄妹在一起,都平平安安的更重要。”
白帷没有说话,良久,他那张常年冰冷的脸忽绽了一个笑,这笑极其短暂,瞬间便被白帷收敛。
他道:“归境,你有没有发现,每当你想要讨好我时,唤的都是师兄。可是,这一句句师兄并非发自你的真心,而是知道我会想听而已。”
白帷吐了一口气,继续道:“归境,我不得不承认我父亲说的是对的,你的确是我们六个人中最聪明的一个。所以当你察觉出我的所求,你便把这一声声师兄当作工具,来换取你所取。”
或许是因白阑的原因,白帷自小到大声音都似冰霜,此刻亦是如此。
但不知为何,归境却感这冰非冰,而是水。
他吐出来话汇集成海,几乎要将归境淹没。
归境的手不自觉发颤。
白帷定定看着归境继续道:“但归境,扪心自问,你这一句一句的师兄中,有没有一句是源自你真心?”
归境看着白帷这双冰眸,嘴唇蠕动几下,什么话都说不出。
白帷似乎也预料到归境说不出,所以他也不期待归境的回答。
他伸手再度毫不犹豫地推掉归境的手,道:“俯林,你的东西没有真心,现在,它已失去了交换的价值。如今看来,本尊更喜你称呼本尊为掌门。之前你们几个目无尊长,不成规矩,本尊并不多言,可现在你们的行为已经影响到梁陵,影响到修真界。往事不可悔恨,所以从今以后,一切便按规矩办事。”
归境的手彻底耷拉下来,他垂下头,没再看向白帷。
而白帷呢,他轻轻掸了一下被归境扯皱的菘蓝衣袖,不看向归境,径直走向门口。
何因见白帷出来,向他行礼作揖:“掌门。”
白帷淡淡颔首,问道:“这次你是否愿随本尊同去?”
何因攥紧了手,复又松开。
他抬眸看向白帷,轻声道:“一切皆听掌门吩咐。”
白帷静静看着俯首的何因,而他呢就那样恭顺地低着头,完全看不出此人曾放荡不羁,蔑视一切仙门的虚伪做派。
也完全看不出,当年他眸中充满恨意,当着整个梁陵弟子的面,召出佩剑追月,挥袖斩断宓沈送给他的玉佩。
良久,白帷轻轻叹了一口气,道:“罢了,你还是留在空门吧。”
何因弯身再度行礼:“是。”
何因恭敬的姿态下,遮掩了他的唇因用力紧抿而发着青白。
白帷到清水阁时,甯阶已经坐在阁中布好了茶。
甯阶见白帷到了站起身,恭敬地向白帷行了一礼:“仙尊。”
白帷轻轻敛袖坐了下来,他冷哼一声,讽刺道:“这声复阁仙尊,你是以何等身份来称呼本尊?”他抬眸看向甯阶,刺他道:“是以本尊师弟微雾亲传弟子的身份,还是以你魔尊的身份?”
甯阶此刻未穿梁陵的窃蓝校服,也未穿象征魔尊身份的金丝滚边的黑色劲服,而是着一身朱湛红色,此色比不上婚服的鲜艳张扬,却也因其庄重压抑让人注目。
甯阶坐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道:“仙尊认为是什么便是什么。”
不等白帷再多说,甯阶用一旁的夹子夹起茶杯递到白帷面前,道:“本尊记得仙尊最喜祁红,还请仙尊品尝一下本尊寻的这品祁红。”
白帷不愿消磨时间,直接开口道:“甯阶,本尊前来不是来品你的茶的。微雾现在在你这里吧。你真的是好大的胆子,竟胆敢囚|禁你的师尊!你这样做,可对得起梁陵对你的栽培,可对得起你师尊这么多年来对你的爱护!”
甯阶的脸随着白帷这些话慢慢沉了下去。
等白帷说完这番话,甯阶发出一声嗤笑,直接开口怼他道:“仙尊说这些话当真是脸不红心不跳呀。你说梁陵对本尊栽培,难道梁陵栽培弟子的方式是让梁陵所有弟子皆以他为敌,以此让他在反抗挣扎中成为强者吗?”
甯阶倏地露出一个乖戾的笑,歪头好奇道:“难道仙尊当年也是这样被栽培吗?若是这样,倒是不能怪仙尊冷漠,而是应怪本尊不知好歹了?”
甯阶说完端起杯子,轻轻把玩着:“不过仙尊有两件倒是说得甚对,师尊这些年虽一直闭关,但却是待本尊极好。每每念起过往,本尊仍感心热。”
他的目光从杯子上转移到白帷含有怒色的脸上,毫不掩饰他对宓沈的侵夺欲:“有时本尊也却是感觉仙尊圣明,从一开始就看出本尊不是什么君子,所以这才一直不承认本尊是师尊的弟子。”
甯阶微微一笑了,抬手轻抚,原本微凉的茶水再次热了起来。他轻扶手中的茶杯,道:“这么说来,倒是要感谢仙尊。若不是仙尊一直不认可本尊是师尊的弟子,本尊也不会在心中对师尊失去敬意,起了改师为妻的野心,且在以后的岁月中不断膨胀,直到在于无法控制内心对师尊的掠夺意,才胆大到叛出师门堕落成魔,以另一种身份实现心中常年难以宣泄的欲望呢。”
说着,甯阶高高抬起茶杯,倾向白帷笑道:“本尊无以为报,就以此茶来示本尊对仙尊您的敬意!”
他重重咬完最后两字,旋即把茶当酒一饮而尽。
随即,甯阶便把这空碗摔碎在地。
他站起身逼近白帷,阴着声音道:“宓沈,他是本尊的人。他之前是本尊一人的,此后更是本尊唯一的道侣。你想让本尊放弃,便是与本尊结仇。此怨此恨,乃是夺妻之仇。谁若夺本尊之妻,便是与本尊有着不共戴天之仇!”
白帷攥紧了手。他的神经被怒火炽烈地燃烧,似乎只要甯阶再逼紧一下,他所有的冷静与理智便会全部烧断,怒气与疯狂将占据他的身体,催动他做出骇人的行为,产出一个他绝对不想要的结界。
白帷深深吸了一口气,阖上眼。
良久,他睁开,冷眸直对甯阶。
他道:“的确是本尊的错,若是本尊从一开始便顺着微雾的心意,让他以师之威严待你,你和他恐怕也不会走到如今的地步。”
白帷宽大衣袍下的手臂上青筋尽数暴起,但他仍稳定着声音,缓缓道:“但是甯阶,你是最知微雾为人的,他是一股风,一个冻人彻骨的冷风,你把心交给他,你最后的结局只会是飞蛾扑火。”
甯阶的瞳孔猛地一震,额上的青筋有隐隐奋起之际。
白帷自然没有错过甯阶眸中一闪而过的痛意,见此话有效,更是谆谆诱导道:“既然知道你留不住这股风,为何还要对一个没有结果的事情产生如此大的执念呢?天地宽阔,或许你此生却是遇不到一个强大如微雾的人,但是你可以遇到一个能与你产生良果之人。”
白帷的目光变得深邃,他道:“更何况,仰慕不是爱。你之前太弱了,受尽了委屈,这才对出现在你面前毫不犹豫护着你的微雾产生了情愫。”
这下轮到了白帷逼近了甯阶。
他站起身,慢慢前倾身子,看着甯阶,道:“你只是在慕强,而慕强不是爱。所以甯阶,你当真不必执念于一股把人心吹脆吹灭的风。放过他,更是放过以后痛苦的自己。”
甯阶攥紧了手,他咬着牙道:“你非天神,又怎知我与他的结局。你无非是想用这些话来打击本尊。”
说到这,甯阶缓缓直起身,目光阴戾地俯视着白帷,矜傲道:“就算他是一股风又如何,如若连一股风本尊都得不到,那本尊还不如真的死在血河之中。”
甯阶说着,魔牙缓缓露了出来,竖瞳立了起来。
白帷见甯阶暴露出魔族特征,蹙了一下眉头,手也不自觉放在腰际,准备随时拔出佩剑参勘。
甯阶自然注意到白帷这个动作。
含着红瞳的眼微微挑起,他笑道:“你在警惕。”说着,他缓缓站直身子,放肆笑道:“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成为魔尊吗?因为魔不就是来颠覆你们口中所谓的规矩吗?”
他嘴角边的嗤笑加深:“魔之叛逆、疯狂,可是连你们心中的天神也不敢惹。”
甯阶温柔刀般的笑慢慢敛起,他微微扬了一下衣袍,睥睨道:“所以本尊管你这些屁话,只要本尊活着,谁也别想让本尊成全你们心中结局。”
甯阶眼中露出蔑视:“你若不服,便战吧。”
他轻轻掸了掸微皱的衣袍,踅身掀开帷帐,准备离开。
但当甯阶掀开帷帐时,他顿了一顿,回首看向面色发青的白帷,微微一笑:“仙尊,还是那句话,若本尊什么都改变不了,还真的不如死在血河忏中,省的看着你们生气。但是现在,看着你们生气,本尊便知本尊当上魔尊的其中一个目的,已经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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