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兰沉默了片刻,“我不觉得她活不过邪魔之月。” “为何?” “她说不会输给邪魔噬体,”他顿了顿,“我相信她。” “你居然会相信一名女巫,”夜莺摇摇头,“我们可是被魔鬼诅咒的人。” “是么?我也相信你啊。” “……” …… 布莱恩穿着便装,站在灰狗的墓碑前。 他轻轻抚摸过崭新的石碑,纯白色的碑面上刻着一行字:「无名却长存人心。为边陲镇牺牲的英雄。」 “灰狗。” “我实现了梦想,待到邪魔之月结束,四王子殿下便会为我举办册封礼。” “但我不想坐在病床上等待。” “我的伤口已经痊愈,城墙上才是我该待的地方。” “邪魔之月就快到了,邪兽或许很可怕,但它们会一头撞在大家齐心协力建立起来的防线上,无法再向前一步。” “我将连你的份一起,为守卫这个小镇,挥舞长剑。” “这一切并没有完结。” “陷害你的人还活着……可他不会一直活下去,这是殿下对我的承诺。” “下一次再会时,我会带来好消息。” 布莱恩弯下腰,将一束捧花放在墓碑前。 “那么再见了,我的朋友。” …… “安娜姐姐,你不怕吗?”娜娜瓦趴在床上翘着小腿问。 “怕什么?” “邪魔噬体啊。夜莺说是冬天吧,我是秋天才成为女巫的,今年是第一次……” “第一次啊,”安娜想了想,“会很痛,有时候你甚至恨不得立刻死去。” “啊!”娜娜瓦惊呼一声,又立刻捂住自己的嘴巴。 “但你会活下来,就像我一样。” “我不知道……”娜娜瓦低声说,“我可不像你那样坚强。” “我并没有多么坚强,”安娜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第一次与罗兰见面时的场景。就在那昏暗阴冷的地牢中,他将衣服披在自己身上,轻声说要聘用自己——直到现在,她仍觉得不可思议,“你也会遇到一些让你想要活下去的事物,哪怕是挣扎着活下去。” “比如……?” “比如沾满酱汁的肉排,”她叹了口气,“我怎么知道你想要什么——嗯?” 望着目不转睛盯着自己的娜娜瓦,安娜用手擦了擦脸,“我脸上有什么脏东西吗?” “不……”后者摇头道,“我只是有些意外,你以前从来不会跟我说这么多话……安娜姐姐,刚才你闭上眼睛思考的模样,好漂亮。” 安娜翻了个白眼,跳下床,走到窗边。 娜娜瓦跟了上来,“你在看什么,迷藏森林吗?” “森林在西边,”安娜没好气道,“这儿只能看到赤水河。” “安娜姐姐,快看!”女孩指着天上。 安娜怔了怔,随后推开窗,一股寒风夹杂着点点雪花涌入室内。 她伸出手,捏住那朵晶莹剔透的雪花,一阵凉意从指间传来。 “下雪了。” …… “……” 漫长的沉默过后,夜莺才开口道:“你居然没有说谎。” “当然,”罗兰笑道,“我本来就很少说慌。” 夜莺没有再说话,她偏过头去,眼中多了些意味不明的神色。 忽然间,她感到颈脖处一凉,不由得缩了缩脖子。抬起头才发现,不知何时,城墙上空已飘起了雪花。灰蒙蒙的天空中仿佛多了无数只洁白的精灵,它们乘着北风起舞,伴随着民兵队训练的口号声,四处飞扬。 ……邪魔之月开始了。
第0040章 家书 柴火堆熊熊燃烧,但戈隆·温布顿感受不到多少热度。 虽然这已经是牛皮缝合而成的大帐篷,底部一圈也用土压得严严实实,理应没什么漏风的地方,可他仍觉得浑身冰凉,特别是脚趾,冻得都快失去知觉了。 “这该死的地方,撒个尿都能结冰。”他吐了口口水,站起身,双手扣住桌子两边,用力一抬,手背上顿时青筋暴起,一张六尺见方的实木方桌生生离开了地面。 把桌子往火坑边一放,戈隆才感觉舒服了不少。他脱下鞋子,将脚板撂到火堆上烘烤,手中摊开张纸卷,继续写未完的信。 「致亲爱的莉芙亚。」 「我到赫尔梅斯已经有一个多月了,当然,教会那帮家伙更喜欢称这里为新圣城。如果不是邪月公约,我简直一刻都不想待在这里,只想回到你的小屋,和你共享温暖的床被。」 「托公约的福,监视教会一举一动的军队却成了支援他们的盟友,这真是一种讽刺,不是吗?说起教会,我不得不承认,他们所做的一切确实惊人。我记得我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还是二十年前,赫尔梅斯除了山和石头外什么都没有。教会建立的城镇都在山脚下。但现在,他们不单开辟出了可供马车上山的路,还在山顶建立起了规模庞大的要塞城市。」 「如果是夏季的话,你真该和我一起来看看,他们口中的新圣城比灰堡还要雄伟。还记得灰堡王都的剧院吗?我和你曾去那儿观赏过王子复仇记,你感叹剧院的造型多么巧妙,内部竟能如此宽敞。」 「但你若是看到新圣城的演武场,就会发现,灰堡剧院根本算不了什么。说它是一栋建筑,我倒觉得它更像是件精妙绝伦的艺术品。足足五个剧院那么大的空间,却没有一根石柱支撑。外墙伸出八根像巨兽骨头一样的东西,弯曲的兽骨间连着许多分支和麻绳,将屋顶整个悬吊在空中,就像吊杆一样。他们是怎么想出来的?」 「还有那些骨头,如果从邪兽身上剥下来的话,我敢打赌,那家伙肯定超过了一百尺。大概也只有在赫尔梅斯才能遇上这样的怪物了。但是亲爱的,请不用担心,就算邪兽再庞大,也不过是地狱魔鬼的爪牙。在神罚之石面前,任何邪恶都逃脱不了神的制裁,无论是邪兽、女巫、还是魔鬼本身,下场都只有灰飞烟灭。」 写到这儿,戈隆·温布顿放下笔,甩了甩有些酸麻的手。说来奇怪,握着十五磅的双手剑能挥上一整天,而抓着笔才写了这么点字就觉得累了,他自嘲地笑了笑,我果然还是适合干些粗人的活。 「说起邪兽,我突然想起来,我的四弟被分到边陲镇那种穷地方,只怕已经夹着尾巴逃进长歌要塞了——尽管那儿的邪兽根本无法与赫尔梅斯防线的相比。这不能怪他,就算我到了那种地方,也只有避难的份。由此可以看到我的父亲是多么不公,只因为二弟从小就表现得格外聪明,就决定让他继承王位?父亲都忘了自己不是靠聪明赢下灰堡王座的。自从母亲去世后,我就越来越难摸清他的想法了。」 接下来的内容让戈隆犹豫了,他不知道该不该把真实打算告诉莉芙亚,停顿片刻后,他还是决定写下去。如果计划顺利的话,这封信送到之时,他应该已经抵达灰堡王宫。 「亲爱的,昂学士说得没错,如果我什么都不做,王位最终肯定不会属于我。他已从星象中观察到了这一点。“天启星正离炽日远去,最多还有四个月便会完全离开炽日的轨道。”学士这么告诉我,显然,剩下的时间已不多,我不能再这样空等下去了。」 「今天的大战过后,我将悄悄返回王都,带着我忠诚的战士。寒风岭论富饶程度远远比不上金穗城,但这里唯独不缺勇猛的武者。只要抛出一些钱币和允诺,他们就会像饿狼一样扑向我的目标。当然,我并不想那么做。我只是想亲自问一问父亲,为什么要发出争王令这样儿戏的旨意,到底是什么让他忘记了,我才是具有第一继承权的人。」
「昂学士已经为我安排好了一切,莉芙亚,我的爱人,再多等一段时间。等我成为国王之日,就是迎娶你为王后之时。如果我不幸失败……你就不要再回到王都,在寒风岭好好生活下去。」 「爱你的,戈隆。」 他小心翼翼地将信折好放入信封,再用蜡油封口。检查数遍后,他敲了敲桌子,帐篷外很快走进一名亲兵。 “将这封信,送到寒风岭的玫瑰手里。你不必日夜兼程,也不用骑马,打扮成普通旅人,搭乘往返于两地的商贸车队过去吧。只有一点你要记住,这封信必须亲手送到。” “是,王子殿下!” “很好,你去吧。”戈隆挥走亲卫后,干脆坐到了桌上,两只脚一齐悬在火坑上。 这样一来,自己便没有退路了。 他闭上眼睛,回想起儿时的情景。那时候自己带着二弟三妹,在王城花园里玩捉迷藏,三妹摔倒了两人硬是要陪着她摔一次才作罢。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三人渐渐变得像现在这样陌生了? 戈隆摇摇头,将纷杂的思绪抛开,多愁善感不适合自己,他想,这些迷惘终究会有一个答案——在自己坐上王座之后。 就在这时,帐篷外传来了沉闷的号角声。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来了!他从桌上一跃而下,套上鞋子。走出帐篷,整个营地已经动了起来。奔跑的士兵和旗帜汇成一道道激流,向预设的战场汇集。远处的群山中传来浑浊的回音,延绵不断。 号角长鸣,邪兽来袭。 “跟我来!”他骑上亲卫牵来的战马,向城墙顶端小跑而去。 只有亲身站在圣城城墙之上,才能感受到它的宏伟——它像是一道不可逾越的天堑,横立在绝境山脉的断口处。顶部平整而宽阔,可供数十人并排通行。它的前方是冰川构成的峭壁,后方则是平坦的高原地势。 这便是教会拼命都要把新圣城建在山顶上的原因。 利用这段地势差,他们构筑了一道几乎不可能突破的防线。 而戈隆·温布顿要看得更长远。能把如此多的石料和木材从山脚运送至山顶,短短二十年内就在赫尔梅斯上建立一座城池,教会所展现出来的实力已经令人咋舌。 不过就算再怎么厌恶这帮神棍,有一点戈隆必须得承认,如果不支持他们守住赫尔梅斯,大陆上所有国家都会面临一场浩劫。这也是邪月公约签订的基础。 在邪魔之月降临时,接壤赫尔梅斯的四大王国必须派遣军队支援教会,与教会的审判军共同作战。 城头四杆旗帜迎风而立,蛇身权杖的「晨曦」、刀盾交叉的「狼心」、冰山蔷薇的「永冬」—— 以及高塔长枪的「灰堡」。 望着远处天空出现的黑点,戈隆·温布顿握紧了大剑。
第0041章 邪兽初现 就如布莱恩所说的那样,边陲镇一旦下雪,便不会停歇。 一晚上时间,小镇已裹上了一层白纱。到清晨时,雪势减弱,天空中偶尔才会落下几片零碎的雪花,但天色仍是灰蒙蒙的。想到将有数月见不到太阳,罗兰便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这简直不合常理,他想,虽然在女巫具有魔力的世界寻找常理本身就很怪异,但邪兽是怎么影响到天象的?只可惜他没有气象卫星来告诉自己,现在世界的云图具体分布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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