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能从别的道路找水么?"不忍的吕归尘问道。
"羊群就是这样,一年一年,都走一样的路,今年渴死那么多,明年也还在在这条路上渴死,不知道回头的,"猎人说。
此时吕归尘忽然有种感觉,这支奔赴战场的大军就像是循着故道南迁的羚羊,并不真的明白自己为何要选取这条道路。一次一次的上阵,一次一次的倒下,每朝每代的血流成河,可后继的人还是源源不断的奔赴死路。
"阿苏勒,你在想什么?"姬野的声音响起在他背后。
姬野躺在车中,浑身都用白布紧紧的捆扎,左臂套着夹板,吊在脖子上。医官看他的伤势时,忍不住惊叹说从未见人受了这样重的伤还不昏迷,而后他用木枝将姬野的全身固定住,扎上布带封死。姬野此时最多不过动动手指,即便扭动脖子,伤口也痛入骨髓。
"我没事,"吕归尘摇头,"你休息吧,医官说你三个月都未必能恢复,现在强要动弹,只怕骨头会长不好的。"
"阿苏勒……"姬野微微犹豫了一下,"你是害怕么?"
在当阳谷口的清平原接战之后,吕归尘总有些神思恍惚,有时半夜起来在营中踱步,有时又无端的掀开车帘眺望远处,一看就是许久。
"想我的表哥。"
"你的表哥?"
"龙格真煌,这是他的名字,草原上的人都叫他狮子王,"吕归尘说,"他已经死了……我给你讲过我家里的事情没有?"
"没有,"姬野说。吕归尘会给他和羽然说北陆的事情,从大雁到羚羊,从夸父到龙马,但是自己的父母亲戚,吕归尘从来都很少提起。偶尔说上几句,也立刻收住。
静了一会儿,吕归尘扭头过去看这个好朋友:"不告诉别人,好么?"
"好。"
"我是父王的第五个儿子,我娘却不是青阳部的。她是朔北部的,当年青阳部打败朔北部,守住了北都城,杀了我外公,后来我舅舅就把娘送到青阳部议和。我娘说她被送到青阳的时候,没有见过我父王,只知道他有很多女人,听说每次上阵都亲手杀好几百人……"
吕归尘低下头沉默了一阵子:"老师说东陆的婚礼,要纳雁,要问吉,要传帖,要下聘,少了一步就不成规矩,不过我们北陆,其实都是很简单的。我父王有很多女人,大部分都是俘虏来的女子,也不要什么礼节名分,谁抢到她们,她们就是谁的。我们青阳部的先祖,叫做吕青阳,他有七个兄弟。那时候他们八个人一起征战,抢到的牛羊和人口按照战功大家分,后来那七个兄弟为了牛羊和草场,都背叛了他。于是我的先祖把七个兄弟都杀了,削下他们七个人的顶骨,嵌在自己的剑上,占了所有的牛羊和人口。他很怕别的部落再抢走他的东西,所以他就娶自己的姐姐和妹妹……我知道这是乱伦,可是据说这样容易生下有狂血的后代。后来真的有了三个有狂血的儿子,所有人都畏惧青阳部,带着礼物来归顺,青阳部才变成了大部落。"
姬野默默的听着,并不出声。
"我有四个哥哥,可是我是世子,"吕归尘接着说道,"你父亲和你弟弟对你不好,可是他们总不会要杀了你。可是有时候我想,也许我哪个哥哥将来真的会杀了我,我这样一个人,不配做青阳王,没法光耀青阳的武功。我们北陆的规矩就是谁强,谁就能活下去,弱的人死了,也不会有人可怜……哥哥们不杀了我,是愧对青阳的祖宗……"
"姬野,"吕归尘忽的抬起头来,"你知道不知道,认识你和羽然的时候,我真的想我这一生都不要再回北陆了……我不是怕死,我是怕看见我的亲哥哥们拿着刀来杀我!"
两人默默相对,许久都说不出话来。
"我知道我很蠢的……"吕归尘略略有些尴尬。
"那你为什么还要学剑,学军学?"姬野低声问道。
"有时候也想,也许没有我想的那么糟糕,将来有一天,我要守护青阳,要象我父王那样建立功勋。可是……"吕归尘忽然摇了摇头,"看见你和离公试手的时候,我才明白我想错了。我做不到的,我四哥说得没错,我再怎么努力,都是个懦夫。如果换了我在离公的刀下面,我根本连刀都拔不出来……"
吕归尘苍白的笑了笑:"姬野,我真佩服你,要是我有你那么大的胆子……"
"我没有那么大胆子,"姬野打断了吕归尘。
"什么?"吕归尘不解的看着姬野。
"我没有那么胆子,我也害怕,"姬野静静的说,"那时候我也以为自己是要死了……可是阿苏勒,我很怕死,比你更怕死,所以我那时觉得自己心里有个人在使劲的喊说不要让他杀了你,不要让他杀了你……只有我能救自己。你是不是觉得我练枪的时候很发疯?因为我有时真的很怕,我想我不是昌夜,没人会管我的,我要想出人头地,只有靠自己,只有练好枪术,我上阵才能不被人杀,才能活下去……"
吕归尘惊讶的看着姬野,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纯黑瞳子。
姬野没有看他,而是直直的看着大车的顶蓬:"昨晚梦见我妈妈了,醒来的时候觉得很想哭。"
"你妈妈……是怎么死的?"
"记不得了。"
"记不得?"
"我记得小时候她带我玩,可是记不清她的模样。小时候我们家在天启城,后来忽然有一场什么变动,才迁到了南淮。就是那场变动中,我妈妈死了。可是无论我怎么想,都想不清她是怎么死的。其实……我根本记不得我从六岁到八岁间的事情!"
"难道是……失魂症?"
姬野拉扯嘴角,淡淡的笑笑:"不知道,反正我是记不得。不说这个了,阿苏勒,其实是不用怕的,将军说了,这是乱世,谁都管不住自己的命。就算怕,也还是逃不过。"
姬野努力转过头去看吕归尘:"大不了就是人家杀了我们!" 三 连阴的几日的天忽然放晴,万道阳光刺破云层,在秋季苍苍茫茫的原野上投下了变幻的云影。 唐军中军的步卒和前锋的骑兵终于在兰亭驿汇集,扎下了营寨。次日息衍传令息辕率领一千五百骑兵出营叫阵。此时殇阳关十余里城墙前,六国大军已经齐汇,各自结阵,封堵了一座城门,而后派出声音宏亮的军士叫骂。六国方言在城下此起彼伏,一浪高过一浪,有如摆下了戏台。而城头却静悄悄的仿佛无人,只是垛堞后偶尔几道冷厉的目光投下,令人心中一寒。 时间过午,阳光渐渐变得毒辣起来,军士们疲惫不堪,脸上满是油汗,殇阳关上还是没有一丝动静。领军的将领也只得下令骑兵下马,允许步卒解开战甲透气,营中传来了裹着肉的干饼和粥。饥饿的军士急切的围着粥桶就食,叫骂的军士也忍不住退回本阵。 "离军会出战么?"在阵后观战的吕归尘带马上前和息辕说话。 "世子小心,还是在阵后远远的看为好,这么近的距离上,只怕还有危险,"息辕有些紧张。自从当阳谷口吕归尘匹马诱敌之后,息辕恨不得把他和姬野一样全身捆绑起来留在辎重营中,免得将青阳世子葬送在战场上,回国无法交代。而息衍却坚持吕归尘应该亲临阵前,才能真正体会实地用兵的微妙处,所以息辕也值得安排十余名轻骑贴身护着吕归尘留在阵后,生怕他再次冒险出击。 "不妨的,"吕归尘摇头,"我的命,也没那么值钱。" 息辕看他神色温和,没有一点傲气,心中又多了几分好感。他和姬野相熟,和吕归尘之间却并未说过多少话,尚有一层隔膜。 "离军不出城,我们又该如何呢?" 息辕苦笑:"除了骂几句占点便宜,也没有别的良策。" 说着,唐军吃饱喝足的两名军士又带马小跑出去,直到距离城下不过两百步的地方,才放声开始大骂。下唐的宛州方言用来骂人,别有一种音韵的美感,不过转眼间,滑嘴的军士就从嬴氏七百年前的祖宗直骂到了嬴无翳还没有的孙子辈。 "嬴无翳你个灰孙子,不敢出城领教爷们的刀枪,别以为缩在城里顶着张蛋壳就冒充乌龟,小心爷们怒起来杀进城里刀枪无眼,教你肚皮朝天龟壳在地,永世不得翻身……" 吕归尘立马在那里听着,正在苦笑,忽然一道隐隐的裂风之声惊醒了他。他视觉听觉远比常人敏锐,瞬间已经看见几道黑影从城头直射下来。 "退后!"吕归尘放声大喝。 已经晚了。两名叫骂的军士其一被羽箭贯穿双肩,被箭劲带着摔下了战马。而另一名军士的头颅则被洞穿。那一箭正是射在军士仰头喝水的时候,羽箭贯穿了水葫芦,又钻进他的嘴里,仅仅留了一个箭尾在外。开始还是清水从葫芦的缺口涌出,而后变成了殷红的血泉。 号角声忽然响彻云天,唐军负责封锁的城门轰然洞开,一道赤红色的骑兵不过百人,红电一样疾驰而出。息辕大惊中提剑上马,可是仓促间竟然没有几个军士能够披甲上马,只有十余人汇集在他身边,剩下的军士慌乱不堪,打翻了滚热的粥桶,瓢勺扔了满地。 "不要轻举妄动!"息辕大喝道,"那是诱敌的人,小心敌人有埋伏!" 他在混乱中不失冷静,敌军一个百人队,并无实力抗衡下唐一千五百轻骑。这支军队不过是要引诱小股唐军去城下,借助城上射手的支援,一举歼灭,这样小小一战就讨回了早晨被辱骂却闭门不出的面子。离军一向以血性著称,绝不可能不还以颜色。 可是他话音未落,却看见一匹紫骝已经疾驰出去,正是吕归尘的骊龙驹。 "世子!"息辕大惊失色。 吕归尘却没有时间回应他。他看见那名肩上中箭的军士还未死,正挣扎着要向本阵爬回来。而他背后,正是高举马刀的雷骑。吕归尘知道那是离军故意不杀留下的诱饵,他也明白以息辕的冷静,绝不至于为了一个人冒险出动,但是让他看着那个军士被雷骑砍头,是他所不能忍的。仗着骊龙驹的马速,他决心冒险一试。 "世子!"息辕大吼,却明知吕归尘不会回头。吕归尘的性格,他也知道。 "妈的!"息辕猛地拔剑,"跟我上!" 他正要摧动战马,却发现身边汇聚的十几个军士面带恐惧,竟然一个也没有提刀。唐军松懈怯懦的名声早已传遍东陆,可是息辕却未想到这些人懦弱得不敢冲锋,却敢于抗命不尊。一阵怒气涌了上来,他狠狠一鞭将一名军士抽下战马,转身就要独自上前。 可是此时,一匹斜插而至的白马忽然闯进了他的视线。那匹白马马速极快,不在吕归尘的骊龙驹之下,马背上的武士身形矫健,没有披甲,只着一件紫色的战衣。他身后遥遥跟着数十骑白马,来自东侧的晋北军阵营。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1 首页 上一页 2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