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野!姬野!"吕归尘放声大吼。
没有人回答他。放眼望去,无数赤红色的影子狂奔着向着他而来,又狂奔着离他而去。撤退的雷骑在马背上吹响三短一长的号角,无论骑兵还是步卒,所有离军都被号角声催促着,全力向着东南方前进。兰亭驿的整个下唐军营已经被踩烂,栅栏被撞倒,军帐纷纷坍塌,雷骑顺手投出火把,将能烧的一切都化为熊熊烈火。
绝望搬着恐惧,笼罩了吕归尘。剩下的一百人已经全部战死,他放眼看不到一名友军。这里只剩他一个人去面对离军赤红色的潮水,他无论怎么喊,也听不见姬野的回答。
马蹄声在背后传来。吕归尘猛地回头,马上的雷骑平端骑枪,锋锐的枪尖扫向他的咽喉。足长一丈二尺的长枪在强横的膂力带动下,扫出虎虎生风的扇形。吕归尘全力挥刀,迎着枪杆劈斩出去。枪头飞旋出去,无头的枪杆却在空中一震,反向挥舞回来。此时吕归尘已经突进一步,长刀挑起。
他突进的一步正好将他送到了敌人的攻势下,枪杆呼啸着击打在他的背心。吕归尘感觉到裘革软甲下那面护心铁镜仿佛铜钟般的轰响,他吐出一口浓腥的血,随着枪杆送来的大力滚了出去。
"阿苏勒!阿苏勒!"有人在耳边喊他的名字。
可是吕归尘听不清。他只感到心脏之下那阵可怕的跳动又来了,除了猛烈的心跳之外,另有一种强烈的节奏控制了他的身体。那是什么东西有如心脏一般在跳动,可是远比心跳声来得可怕。两个完全不同的节奏,仿佛要撕裂他的身体,又仿佛两个人以不同的频率挥舞拳头,从内部狠狠砸着他的胸腔。
狠狠的一个巴掌扇在他的脸上,瞬间的疼痛间那种可怕的节奏镇压下去。整个身体似乎轻了,吕归尘猛地坐了起来。
"姬野……"吕归尘嘶哑的说。
姬野就在他身边,两人都靠在一个巨大的马草堆后。狂奔中的离军大军似乎没有多余的丁点儿时间顾忌着两个年轻人,从草堆边闪过,并不回头多看一眼。姬野和吕归尘只能看见他们的背影,仿佛是两个藏在礁石后的人,看着狂潮在这个礁石前分裂,又在后面激起了的水花。
"你……你在这里……"吕归尘的胸口剧烈的起伏。
"我还有一只胳膊,当然能爬,"姬野说,"刚才喊你,你怎么不听?" "你……你喊我?"吕归尘惊异的瞪着眼睛。
"我就在这里喊你,喊得很大声,你在那里都不看我一眼,"姬野指着前方那匹被影月贯穿前胸的战马,相隔不过一丈。
"我……我没有听见……"吕归尘茫然的摇头。
他当时距离姬野只有一丈,他却没有听见姬野的声音,战场的嘈杂并不足以压住身边人的喊声。而他那时分明可以清楚的分辨逼近的马蹄声、战刀挥舞撕裂空气声,斩马时候甚至可以感觉到马的心跳声。可是他为什么不曾听见姬野的呼喊?
影月从他无力的手中落了下去,吕归尘重重的靠在马草堆上。姬野看见他眼中泛起一片可怕的空白。
不知过了多久,周围终于安静下去。姬野依旧握着防身的青鲨,觉得全身的伤口都在迸裂流血。他全身锁在一套固定用的木枝中,又被紧紧的缠裹,本来根本难以挪动分毫。可是那股强大的求生本能还是驱使他以单臂爬过十几丈,避到这堆马草的背后。
"阿苏勒,好像没有人了,"姬野低声道。
"阿苏勒!" 吕归尘没有回答,他依旧靠在姬野身旁,目光呆滞的看着南面。
一个人影忽然闪到了草堆背后,他身上的血污已经彻底遮蔽了衣甲的颜色,提着缺口的重剑。对方来得毫无声息,吕归尘却象一只惊醒的豹子般跃起,拾起地下的影月,一踏地飞身而进,半旋身子,带着腰劲挥斩。
重剑和长刀交击,两人各被震退了一步。息辕和吕归尘呆呆的看着彼此,两个鲜红的人,有如刚从血池中爬出的恶鬼。朋友们再相见的时候,手上都已经流满敌人的鲜血。
长刀和重剑一起落下,吕归尘坐倒在草堆下,息辕跌跌撞撞退了几步。
一骑黑马奔驰而来。息衍翻身下马,看着满营仅剩的两个活人,长长舒了一口气,回身大喝道:"医官!" "将军,我们败了么,"吕归尘低声问。
息衍微微愣了一下:"没有,只是撤退的离军从这里经过。不过……我们也没有胜。"
十四
博山炉爇着极品的水沉香,香气在寂静的宫室里一丝一丝弥漫开。
早晨的这一刻,天启的天空极高极淡,纯净透明。远处传来古钟悠悠的鸣响,已经是卯时。鸽子越过高入天空的宫墙,轻盈的落在了窗前。一双涂了豆蔻的手解下鸽子脚上的竹筒,取出里面的桑皮纸。
"嬴无翳逃了。" 白衣少年恭谨的跪在阶下聆听。
"昨天午夜,白毅以炬石车抛掷木材烧城,发起总攻。嬴无翳出城决战,双方战死不下四万人,还是让嬴无翳杀出了包围。你怎么以为?"
"嬴无翳一旦突围,再没有可以阻挡他归国的机会。不过损失如此惨重,嬴无翳必然要休养生息,几年内不足畏惧。而诸侯慑于离国主力尚存,少不得还要继续依附皇室,正是我们得以发展的良机。一切都在长公主掌握之中。"
长公主冷冷一笑:"你真是越来越讨人喜欢了。这一次分明是我失算,叫你说起来却象是我运筹帷幄。"
"嬴无翳年过四十,再过几年必然雄心衰退,公主不必为他伤神。"
"哦?"长公主幽幽的说着,拾起桌上的银镜自照,"你这么说来,我的年纪是否也太大了呢?"
"公主恕罪,公主恕罪,"少年手脚并用,惊慌的向后退去,"宁卿不敢,宁卿不敢。"
"哼!"公主冷笑一声,"你知道楚卫有一个公主,叫小舟的么?"
"我听说楚卫国主没有公子,唯有这一个公主,国主爱逾珍宝。周岁时候陛下赐以白金小舟,所以又名小舟公主。嬴无翳先锋截住了公主车驾,正在殇阳关里。"
"嬴无翳突围,没有带着这位公主,"长公主冷笑,"好!那你猜猜破关之后,谁会夺得这位公主殿下?"
"宁卿听说小舟公主此行正是要去下唐国充当人质,难道……" 公主笑着抓了一把碎米去喂信鸽:"如果我请陛下下旨,将小舟公主许配给别家诸侯呢?" "公主这是要……削弱楚卫和下唐的联盟?" "你以为白毅就是真的忠君爱国之辈?白毅在楚卫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军政大权集于一身。连国主都要上表皇帝,保荐他为舞阳侯。楚卫国国主不过一个公爵,白毅自己倒是侯爵了。白毅不过三十多岁,已经身临绝顶,他若想再进一步,恐怕只有……"
"乱世之中不容羔羊之辈,小白,你说是不是啊?"公主轻声笑着,温柔抚弄着那只叫小白的鸽子。
公主靠在桌子上,虽然韶华不再,可是皇室特有的雍容华贵依旧。那件柔软的丝绸睡袍下,身体的曲线还是玲珑有致的。可是跪在阶下的宁卿似乎根本没有看见这些,依旧半低着头,小心的跪在那里。
"啊,畜生!"公主忽然惊叫了一声。原来那只信鸽啄食米粒的时候不小心啄伤了她的手,一道细细的血痕留在虎口上。
盛怒之下,公主一把抓起那只信鸽的脖子,硬生生捏折了它的脖子把它扔出窗外。几片雪白的羽毛散落在桌上,如果不是亲眼看见,谁也无法想象那双修长的手竟然有这么大的力量。
"公主……"宁卿心惊胆战,小心的询问着。
"没事,"许久,公主恢复了平静,"一只鸽子,做错了事情罚它就行了。你不要怕。" 迈着细碎雍容的步子,长公主走到卧榻边:"唉,倦得很。本以为这一战足以颠倒东陆的时局,至少也可以削弱诸侯的势力,结果才死了四万人,才死了四万人……何时才能叫那些尽是不臣之心的诸侯死得干干净净?"
"搅得我一早晨未睡。宁卿,过来,"公主慵懒的招手,声音中有一丝媚意。
青衣少年磕了一个头,小步靠近了卧榻。公主侧身躺在绣着金色玫瑰的织锦牙床上,摘下发钗,解开了胸前的带子。半边睡袍滑落,略显苍老的肌肤暴露出来。
暖炉中的栗炭爆起一个火星,男女缠绵声中,锦绣精致的宫室中弥漫着一丝暖洋洋的春情。
十五
天色蒙蒙的亮了。
微凉的晨风吹过原野,带着浓重的灼烧气味。一列辎重大车缓缓的开向城门,吕归尘疲惫的倚在车轼上。放眼望去,无处不是尸首,互相重叠起来。血被干燥的地面吸干了,大地满是鲜红。
旗杆从一名离军士兵的背后刺穿了他的胸膛,他半跪在那里面朝南方,头颅深深的垂下,有如祈祷。
战场的正中央,一支长达两丈的楚卫国铁甲枪被深深插进土里,直指天空的枪头上,挑着一颗人头,像是一种古老的血腥图腾。血缘着枪杆漓了下去,染得一片褐红。人头还瞪着眼睛,仿佛是低眼俯视这片残酷的沙场,脑后一把长发在风中幽幽的起落。
经过的时候,吕归尘抬起胳膊挡在头顶,仿佛还有鲜血从那颗人头上滴落,令他不由自主的遮挡。
远处。雷眼山的一处颠峰上,年轻人正背着双手眺望,白衣飘飘。
从腾起袅袅轻烟的殇阳关往北看去,是茫茫的帝都平原,再远的地方是天启城,而后是淳国的边界,而后是天拓大江,再然后,是北陆浩瀚的草原。他的目光仿佛已经越过了上万里,一直去向天涯海角,将整个九州大地收在视野中。
他的背后,是一名小童正捧着书板。书童和公子都带着陈国式样的遮雨高笠,脚下缠着草绳。小童是一身简单的蓝短衣,公子高挑欣长,一身朴素的白色布衣,染了污泥的长摆盖过脚面。爬了半夜的山让他看起来有些狼狈,不过临风观战,还是不失翩翩贵公子的风度。
"项公子,回去吧,早晨那么冷,还死了那么多人,"书童上前劝道。
他受雇于这个姓项的主顾,三更半夜就被赶起来爬上山顶。如同这个怪怪的公子所料的,一场大战果然在这个夜晚爆发。不过兴致盎然的只是公子而已,书童并没有兴趣顶着寒风观看一场血流成河的屠杀。
"你记下来没有?"白衣公子回头一笑,"成帝三年九月十五日夜,楚卫、下唐、晋北、淳、休、陈六国联军战离国于殇阳关,尸体相籍,血流遍野。离公嬴无翳破阵南归,殇阳关门户已开,白氏帝朝换姓改元之期可待矣。" "记下了,记下了,公子我们下山去吧。镇子上吃一碗九味蛋花羹,解解寒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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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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