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老病死原就是人之常情。”师太温笑着,试图抚平君印的情绪。 “可您不是天神下凡吗?难道也不能免死?”君印急切地问道,怎么也不能接受这个事实。 “不管灵魂怎么样,这身体终究是凡胎肉体,既曾被生出,当然也会死去。”师太答得平和,死亡不是她所惧怕的,此时此刻她只放不下君印。 “不会的!”君印不敢置信地看着师太,蓦地视线被泪水淹成了海。 “别哭了,哭不能帮你解决事情。”师太安祥地为君印拭去泪痕。 “君印,还有件事,我想你早已知晓了吧——所以我才常在早课时放你去睡,午后也不让你劳动。” 君印摇着头,全然不知师太在说些什么。 “你肚子里已经有两个月的身孕,我想应该是皇上的吧!我没料到你会那么快怀孕,更没想到经过那么多事,孩子还能存活下来。”她从没想到君印都已自尽身亡过了,她腹中的胎儿还能继续存活。 “不会的,若真的有孩子,那么我怎么一点感觉也没有。”君印下意识地抚着平坦如昔的小腹,怎么也想像不出生命已在发芽。 “相信我,那个孩子应是下任帝王。”方圆师太笃定的眸光,让君印不得不信。若真是有了两个月,那就是在小庙中的那一夜……思及此,她失笑了,没想到那个可怕的记忆,竟会让她得到一个小小的生命。一瞬间,她分不出是该喜还是该愁。 “君印!”她的失神再度被师太的声音唤回,只见师太的眸光是从未有过的严。 “你可以在皇上身后,躲着朝臣们一辈子,你可以只依靠着皇上的眷爱,过完这一生。可以永远都不走近他身侧,让你和他远远相隔。可是孩子呢?他不是你,他不能如此。”师太柔和的话声中伴着无比的坚定。 “你好好想想吧——皇上必然会从战场上回来,因为这个孩子,你将有被迎入宫的一天,想不想得通,你都是非走不可了。只是我希望你走得好、走得稳。”方圆师太缓缓起身,流连在君印身上的目光,柔柔地带着眷恋。 “师太,还会再见到你吗?”君印抓着她的衣角,语中带泣地问。 她隐隐觉得,今夜就是师太圆寂之日,若不是如此,师太没道理一下子就把所有的事都向她交代,更用了平常不曾有过的严厉口吻。 “就算今生见不着又如何?来生再来生,若有缘自然会再相遇。” “师太……”知道已是最后一面了,君印有好多好多话想说,却都梗在喉中,化为一声呜咽。 “别说了,你想说的我都明白。只要有缘,我们总会相见的。”说着,她衣摆飘动如风,一晃眼就消失在君印眼前。 君印无言地向着师太消失的方向,再三拜了拜,算是报答她多年的养育之恩。 她知道,师太是真的走了。 没多久,她就听见庵中乱成一团,丧钟亦庄严地被敲响,而师太……早已消失无踪,瞬息前还在庵中的遗体,也如蒸散于空气中般,再也看不见。 ※ ※ ※ ※ ※ 君印抬头看了看顶上的圆月,再以手轻拨水面。水中冉冉上升的雾气,十分诱人地向她招着手。她向四周再三观察后,又沉吟了一会儿,才轻解罗衫,缓缓步入水中。 感受到水里适中的温度,她不禁放松地轻吁口气,在常坐的大石上,坐了下来。 师太的死讯及连日来的奔波,全都快得让君印措手不及。 她听了师太的话,拿出勇气面对朝臣们。在张力恒的穿针引线下,她见了不少重要的大臣。也不知是师太保佑,或是因为其他的因素,最后他们竟都认可她的存在。甚至张伯伯还和数位高官数度商量后,主动将她的待罪之身平反,说她当年仍然幼小,且长住宫中,对于此事应是全然无关的。一切底定后,现下就只等着昕岑由边界回来,让他俩完婚。 那之后,早已习惯为待罪之身的君印,再度有人随身保护伺候着。 虽不曾限制她的行动,但也无法像以往一般自由。这些太过突然的转变,让她一直无法好好的思考,这样真的好吗? 她并非不爱昕岑,也不是不想和他厮守,从前困扰她的那些问题,现今也都消失了,但心底的迷惑却一直没有淡去。现在的她真的可以站在昕岑身后,就这样和他相守一生一世吗? 那原本栓着她,让她只能压抑自己的问题,全都消失后,不知为什么她非但没有应有的放松平静,反而觉得无尽空虚。对于昕岑和她的事,也越加迷惘。 “这样真的好吗……真的……”不自觉中,她喃喃道了出声。 手指则轻点水面,看着那一圈圈往外泛开的涟漪,似如她的烦恼般,又更加扩大了。 “唉——”她轻叹口气,烦乱地轻拍水面,将涟漪都打散了。 忽地腹中传来一阵未曾有过的震动。君印先是一愣!才低头看着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不可思议地看到有一小处不平整的凸起。她呆呆地抚着那处,那感觉与其说是惊诧,不如说是欣喜。 她都忘了她的腹中还有一个小小的他,都忘了她的腹中正孕育着一个小生命……而还没有人知道…… 想着这个生命,她忽地又忆起了“他”。那个一直撼动她生命的男子,想着他的温柔,他的愤怒,他的悲切……蓦地她陡然哭了出声。 她还在迷惘什么?明明所有的一切都已底定,等他回来后,她将是他的妻、他的后……一种释放后的感动在心底慢开。 “昕岑……昕岑……”她喃喃念着他的名字,但他却不可能会出现在她身畔。她还留在这里,而昕岑早已离去,可她竟没有追上去的勇气…… ※ ※ ※ ※ ※ “王爷,封小姐在后厅等着见您呢……”管事必恭必敬地唤醒熟睡中的铭徽,欲言又止的模样,让铭微不禁生疑。 “君印是怎么了吗?”铭徽一面由十人服侍穿上衣物,神情紧张地问道。 “小的也不知道,但封小姐哭得厉害……”管事疑惑地答道,他实在不明白,这封小姐可算是苦尽甘来了,怎么会突然哭着来找王爷呢? “哭?”铭徽惊疑地重复这个字眼后,快速地奔到前厅。 好不容易君印和昕岑才有了好结果,现下就等昕岑回来完婚,可别在这时候出什么乱子才好。 他才到了前厅,就见君印呆然地坐在梨花木椅中。一眨眸,泪珠就大摘大滴地落,可那样子又不像出了什么大事。 “君印……”他疑惑地看着哭成泪人儿的君印,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君印见着铭徽的出现,并没起身,只抬起头来,泪眼婆娑地看着他。 “怎么了?”铭徽焦急地问,若君印出了什么问题,昕岑大概又会抓狂。 “我想他,我想见他。”出声的瞬间,豆大的泪滴落如雷雨,须臾间就占满了君印的面庞。 “怎么了?为什么突然这么说?”他在君印的脸上寻不到不安定的情绪,反而更觉得不对劲。 “我好想见到他,好想他……”所有的不安定和迷惘,都在胎动的刹那消失无踪,剩下的只有她对他的切切思念。 “昕岑现在关外,军营每天驻扎的地方都不一样,你去太危险了。” 昕岑传回消息说他想巡视一下边境,数个月之内不会回来,此后昕岑几乎每天扎营停留的地方都不同。而他又要守在宫中代昕岑管理政务,自不可能陪君印到边关找昕岑。 “我想见他。”她坚定地看着铭徽,泪水依然不争气地落下。 “君印……”他不知道要怎么才能劝动君印,只好无奈地叹息。 “若不见他,我难以安心啊——”君印激动地叫道。 听着她的话,和那双带着水气的眸子,铭徽心中一凛,无言地同意她的话。 “我派人带你去,可是我不能保证你一定见得到他。如果两个月内你都找不到他,那就得回来,可以吗?”昕岑所带的军旅,移动的速度十分快,到底去了之后能不能见到昕岑,他也没有把握。 “好。”君印欣然点头,抬手拭去泪滴,轻轻一笑。 她相信,只要能到关外,她必能见到昕岑。 数日后,她在铭徽相送下,离开了京城,往那片有昕岑的荒漠行去。原需月余的路途,仅花了十余日就到达。且如君印所预定般,他们很顺利地问到昕岑的所在。 然后就向着他行去。 荒漠的天空湛蓝如水,总是会让她想起在水边的邂逅,和后来的种种。来到这里后,她的心越来越澄澈。更能看清从前的坚持是多大的错误。 对他与日俱增的思念,让她更有心和他长相厮守。他们还有二十年,不长也不太短,之后就一起走向来世,或许来世他们还会再相遇,再相爱,无论她是谁而他又是谁。 “封小姐,前面就到了,已经可以看到营帐了。”侍从官指着远方的一角,兴高采烈地向她说道。 “能再快一点吗?”她定定地看着前方的车座,望眼欲穿地等着昕岑出现在她眼前。 “好。”侍从官应喝一声,向车队打了个手势,车队立即奔了出去。 知道速度加快了,君印微微扬起笑颜,在心里再三地念着他的名字……
第九章
昕岑站在荒漠中,恍惚间,他仿佛听到了君印的声音。 “不可能的。”他自嘲一笑,嘲笑自己竟因太过思念她,而产生了幻觉。 “皇上,怎么了?”近身侍卫警觉地询问道。 “不!没事。” 他一挥手,仰起头看着飘忽不定的云朵。 北境的战事,早在他到达前就获得胜利,但他仍决定要到前线去探探。所以这段路,走得没有他想像中的艰辛,故他常在扎营后,到荒漠中仰望天空的丽色,想着那个爱哭的女子。 没想到一晃眼,已是寒春三月,而他离开君印也已经两个多月了。两个月了啊,一低头,他似又听见那个声音,渐渐变大地向他奔来。 “不会的。”他失笑道。笑自己因为过度思念君印而出现幻觉。
他转头看向南方,地平线的那端出现了一个小小的点,似乎是个马车队,车队越奔越近,代表着御天皇室的龙旗也越来越大。 远远有匹马先行,向着军营奔来,他的眸光却离不开为首的那辆车。 “皇上,我们要不要先进帐?”虽看到是皇室的旗,近身护卫仍不放心地想要他先进营中。 “我去看一下。”他不顾护卫的反对,一跃上马就往车队奔去。 “不可能是她的,这里可是战场啊——”一面跑,不禁一面祈望着,而马上再度笑着自己的傻,但没见到车中人前,他实在放不下心来。 奔得近些后,眼前的情景,让他睁不开眼来,再睁眸时,发现自己竟落下泪来。 在强风的吹袭下,帘布大大地被掀了开来,而君印清丽的面颊就在其中,安安静静地看着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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