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假装不知道。”
他端着酒杯，目光却从酒杯上面投向了陆辛，声音也变得微冷了一些：“你其实知道这个世界真正的样子。现在的你，当然可以说这个世界很美好，生活很不错，但是，你我都明白，这只是因为你太强大了，强大到所有人都需要考虑你的感受，所以你看到了美好。”
“但这个世界的真正面目，你难道没有见过？”
“当你被一代研究员放回了青港，又在被青港特清部招募之前，你的生活怎么样？”
“难道还需要我来告诉你？”
“……”
听着老院长如同锋利的手术刀一样直指本质的问题，陆辛微微沉默。
那确实是一段并不好的回忆。
自己每天都在认真的工作，还没有学会偷懒与摸鱼。
但是自己还是会在忽然之间，便失去了工作。
自己每天上那么长时间的班，舍不得花在自己身上，但积攒下来的钱，却仍然无法给红月亮小学里的孩子们吃饱穿暖，自己在努力，小鹿老师也在努力，但是她也磕磕绊绊，被无数的冷眼拒之门外，她哭着说那些人在吃几百块钱的牛排，而我只想给孩子加颗鸡蛋……
那真是一段绝望到让人不敢有未来的生活。
“你生活在了青港，而我走遍了这个世界大大小小的角落……”
老院长的声音，甚至在这一刻有些沉重：“所以我看到的东西比你更多……”
“我看到了这个世界真正的底色，看到了贪婪的人力市场，他们把人当成了牲口用铁链子串起来卖；看到了残忍的怪异展览，他们将五岁的小孩烫伤了皮肤，裹上一层黑狗披；看到了衣不蔽体在农田里用手挖土的奴隶，他们的手磨光了血肉，用惨白的骨头去掘开冻土。”
“也看到了在黑草的香气里沉迷而堕落的所谓新一代末日贵族，他们甚至把自己的高高在上当成了是理所当然的，他们从未想过该如何建成新的文明与秩序，他们将所有的精神，都放在了研究该如何让自己在这个末日里，研究出将别人世世代代变成奴隶的方法……”
“难道我们还能看不懂这个世界？”
“那你就看看这个世界诞生出了什么样的终极好了……”
“偏执、混乱、恐惧、麻木、虚荣、贪婪、沉默、迷茫、权欲、窃取、噩梦，以及……”
“愤怒与死亡！”
“……”
老院长阴冷的说出了决论：“终极便是这一代文明的代言，他们不会说谎。”
……
……
陆辛坐在了老院长的对面，沉默了很长时间。
这个空荡荡，只有两个人醒着的房间里，似乎久久回荡着老院长的声音，不肯散去。
过了很久，陆辛才轻轻点了下头，道：“我知道，你说的这些都是真的。”
“但我还是……”
他顿了一下，才道：“相信这个世界有美好的东西。”
“呵……”
老院长似乎隐隐的发出了一声冷笑，然后便只是冷漠的看着陆辛。
陆辛也在沉吟着，慢慢想着自己的回答：“你说的这些东西，我也看到过一部分。”
“确实很难进入眼睛，我甚至也看到过更多的残忍，但是……”
他认真想了一下，才说了出来：
“我不会无视这些不好的东西，但也不能否认那些好的东西啊。我看到过一个自己断了腿，行动都很不方便，但还是为了一群无家可归的小孩子，拼命一样的在这个世界上奔走。”
“我看到过有人努力的建起高墙，抵御城外的疯子。”
“我看到过有人冒着危险，对抗那些连他们自己都不怎么了解的精神怪物……”
“我看到过有人已经死亡，但还记得自己的责任。”
“我看到过绝望降临的时候，本可以躲到幕后的人却站到了台前……”
“……”
他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就连老院长也似乎有些诧异，微微皱眉看着他。
脸上已经少了很多嘲讽的表情。
“所以，我认为这个世界上还是有很多美好的东西的。”
陆辛看着老院长，也说出了自己的结论：“它们只是暂时沉睡了，因为人们太害怕了，红月亮事件是一场灾难，它让每个人都太害怕了，所以才会藏起自己的善良与美好。”
“所以，这个世界并不绝望，只是需要被唤醒而已……”
“……”
老院长听完了他的话，眼睛都已经眯了起来，似乎不认识一样的打量着陆辛。
过了一会，他忽然微微摇了下头，脸上带了点自嘲的笑，道：
“我以前就知道你会变成人，但我没想到，你会变成现在这样的人。”
“……”
“因为我长大了……”
陆辛紧跟着老院长的话回答道：“也因为你老了。”
“院长……”
他微微有些迟疑，又有些陌生的叫出了这个称呼，然后才接着说了下去：“在我眼里，你曾经是一个高不可攀的形象。我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对，就是你说的我的生活底色还是黑色的那段时间里，我记得的只有你给我们讲过的以前的故事，你说的文明与秩序……”
“事实上，在我知道你还活着之前，我都一直只记得你好的那一面……”
“……”
忽然听陆辛说到了这些，老院长都似乎微微动容，不太自然的挪动了一下身体。
“但现在……”
陆辛轻轻摇了摇头：“哪怕不说你曾经对我们做过的事，我也不会那么想了。”
“现在的你，已经很明显了……”
他抬头看向了老院长，轻声道：“你只是一个绝望的老人而已。”
“你绝望到不愿意相信，好的人与坏的人，其实一直都是同样的人……”
“你不愿意相信这个世界有未来，所以想换回曾经的世界……”
“……”
“你……”
老院长似乎从陆辛平静的声音里，意识到了什么，他忽然变得微微有些紧张。
喉结滑动了一下，声音微微提高：“你想做什么？”
他了解人，也了解陆辛，听到了陆辛这么说，他忽然明白陆辛的怒火为什么会消失了，为什么会在这样绝望的时候，忽然之间冷静了下来，甚至还可以很理智的和自己讨论。
因为他已经有了决定。
只有明白了要做什么，并决定去做的人，才会有这样的冷静与理智。
“院长，你说的对。”
而在老院长开始紧张了起来时，陆辛的脸上，则露出了轻松的微笑，道：
“我当然不会杀了他们，我不会伤害这些同学，我只会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去保护他们。”
“但你的计划我同样也会阻止。”
他笑着道：“因为我觉得这个世界，仍然值得被拯救，也有资格拥有未来。”
“所以……”
他忽然抬头向着天花板看去，而在他抬眼的时候，这居民楼的天花板，便忽然之间消失，他的目光，直接看到了半空之中，无数精神触须垂落的最初，那暗红色的触手以及深沉到无法形容，哪怕只是看一眼，便让人感觉进入了浩瀚星空一样的庞大的精神之海……
陆辛迎着不可测，不可知，不可抵抗的最初，眼神变得坚定了起来。
“你的计划，不是将这个世界献祭给最初，然后请它帮你塑造红月前的文明吗？”
“那我，便会去成为最初，然后拒绝你的献祭！”
“……”
“……”
轰隆！
在陆辛这句话说了出来时，哪怕是老院长，也仿佛在精神世界里炸开了一颗核弹。
冷静理智的他，忽然颤栗般的慌了神，差一点从椅子上摔落。
他眼睛里仿佛有着无穷的疯狂，瞳孔缩成了一根针，死死的盯住了此时的陆辛，声音带着微微的颤抖，竭力的保持着冷静：“孩子，我说过，那是不可行的，你是做不到的……”
“一代研究员的计划本质上就是荒唐的，也根本没有成功的可能……”
“最初会淹没所有的意识，哪怕是拥有惟一意识的你……”
“……”
“挑战性还是有一点的……”
陆辛面对老院长的惊悚，却只是笑着点了点头，道：“毕竟是神之试炼嘛。”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杯子里的酒喝了下去，因为照顾这一刻的形象，所以喝的很快也很大口，顿时感觉满口的辛辣，用手捂着嘴，不着痕迹的咳了一下，然后才笑着看向了老院长，道：“但是，我相信我一定会有赢的机会，毕竟我已经答应了很多人，要帮他们的忙……”
“说话总是要算数的，这是做人的规矩。”
“……”
老院长的手掌在颤抖，精神力量交织成的身体，却像是真实身体般有了本能的反应。
他已经忍不住想要站起身来，用自己这弱小的身体去拉住陆辛。
“对了，院长……”
而也就在老院长的身体快要冲出来时，陆辛忽然转头，向着他笑道：
“你比起月蚀研究院的那位天才研究员，确实还差了一点……”
“……”
老院长听着这一句话，却如遭受重击，本能想要伸出去拉住陆辛的手，颓然落下。
他的脸上，有着无穷的纠结与痛苦。
不同的人看到了他此时脸上的表情，或许也会有不同的理解。
有震憾，有惊悚，有挫败，也有遮不住的同情。
“孩子……”
他用尽了最后的力气，却向陆辛说了一句和他的计划无关的话：
“你这样做，不仅成功的概率非常非常的小，而且会非常的难过啊……”
“即便你暂时阻止了最初，献祭也不会消失，只是暂时停下。”
“你等于是用无尽的折磨还有自己的命，来换取一个成功率极低的希望啊……”
“……”
陆辛微微沉默，转头向老院长看了一眼，看出了他眼睛里的，很少，却真实的心疼。
心里忽然有些释然了，轻轻点头，道：
“院长，你露出了自己软弱一面的时候，真的是一个很好的人。”
“……”
说完了这句话，陆辛便轻松的站起身来，笑了笑，随着他迈步向前走去。
这个居民楼里的一切，又开始扭曲，错乱，空间出现了一层层的重叠。
陆辛在这虚幻迷离的空间里，踩着无形的台阶向上走去。
一边走，一边将身上的一些东西，慢慢的解了下来……
有他戴在脸上的红色眼镜，有他平时一直握在手里的黑色袋子，有那一张封印着妈妈精神宫殿的神秘扑克牌，甚至还有一张，之前被他偷偷藏了起来，没让别人知道的银行卡。
……银行卡不行，又收回去了，揣进兜里。
陆辛一步步，踩着无形的台阶，抬手驱散了无尽垂落的精神触须，走向了最初。
空中一轮红月，仿佛占据了半个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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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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