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向身旁的太子,语气一下变得柔和,“他们本应在痛苦与恐惧中忏悔他们的罪行,受到死亡的惩罚,只因太子哥哥心怀仁义,我才会施那幻心术,让他们在幻境中得到此生最贪恋之物。做着美梦赴死,也算是他们把心奉献给我太子哥哥的回报了。” “所以,太子哥哥,你一点也不必感到自责或是愧疚,你不欠这些人。” 楚闻看着眼前这个与楚行一样面容的人,眼神中是兄长般的关切。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道:“你本不必为我犯下这些杀戮。” 楚行却道:“一切皆是我自愿。” 朗月却上前一步,逼近楚行,道:“但是,我虽认同你说的,但我并认同你的所作所为。” 闻言,楚行诧异地看着朗月。 从云层中漏出的一点月光,恰巧落在朗月的那一身白衣上,寂静清冷。 玄幽忽然想走上前,同他站在一起。 朗月道:“沧州三族,仙,人,魔,千百年来能延续至今,皆因万物有道,而各守其道。你本魔族,不应插手人间世。人间自有人间秩序,它好或不好,都应由凡人自行去体悟,而不是由你越俎代庖,凌驾于天道之上,凭自己意愿,掌生杀之权。” “况且,你要杀这些人,真是出于替天行道吗?”说着,他看了一眼太子,向楚行问道:“难道不是为了满足你自己的私心吗?” 楚行听到后一句,愣了片刻,随后拉着太子向旁退了几步,手中逐渐凝起灵力。 玄幽见势走上前,看着楚行沉声道:“不管你究竟是何人,你应该听太子的话,回到你该回的地方去。” 楚行看了一眼玄幽,眼中闪过一丝惊异。 此时,朗月已来到玄幽身边,对他道:“站在我身后,不要过去。” 玄幽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他想说谢谢,又想说其实不必。他看着朗月,心中翻涌的波涛最后化作淡然的一句:“好。” 楚行对着玄幽与朗月二人,一边施展咒术,一边口中说道:“世人皆有私心和执迷。仙君难道没有吗?念由心生,执念入境。人心难勘破,唯从此中寻。” 霎时,天地倒转,日月轮回,玄幽仿佛遁入一股强劲的逆流中。 在他失去意识前,他隐约听到朗月对他说:“小心!是迷心幻境。” “二殿下!二殿下!快醒醒!皇后娘娘马上就要来了。”一个七八岁的少年伏在案几上,缓缓睁开了双眼。一个上了年纪的宫人正急切地推着他,口中断断续续地念叨着刚才的话。 他有些恍惚,好像刚刚做完一个漫长的梦。梦里他似乎成了另一个人,有另外一个名字。是什么?似乎隐约有个“幽”字,到底是什么呢?他晃了晃头,仍旧想不起来。 旁边的老宫人看他这副模样,变得更焦急了,连忙道:“二殿下,您怎么睡着了呢?皇后娘娘昨日说了今日晚些时侯要来检查您的功课。您要是再答不上来,皇后娘娘定然要责罚您啊。您快些再看看吧!” 案几上散落着几册书卷。离少年最近的那本,上面写的是“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肌肤若冰雪,淖约若处子;不食五谷,吸风饮露;乘云气,御飞龙,而游乎四海之外。” 少年的视线落在“姑射”二字上。他隐约觉得自己是见过这样一位神人的。可这人究竟是谁,又在哪里?似乎就在他刚才所做的梦中。 梦里,那人身穿一袭如雪白衣,淡然一笑,天地生晖。 思忖间,一名年轻妇人已经来到他的案几旁。那妇人虽然长着一张美丽而明亮的脸,但却没有与这美丽相称的温柔与慈爱。 妇人严厉地说道:“昨日问你答不出,今日问你还是答不出!你这样,怎能比得上太子?太子在你这个年纪之时,就已经得太傅称一句君子如玉。而你呢,只会令母后我失望,还怎能讨得陛下欢心?” 那妇人说到最后已失去了耐心,怒声道:“拿着书,给本宫到宫门口跪着去!什么时候背出来了,什么时候起来!” 瘦弱的少年孤零零地跪在宫门口,他双眼望向阴沉的天空,任凭地上的书在寒风中翻飞。一片雪花落在了他的手背上,渐渐融化。真冷啊,少年叹息道。 那些宫人远远地站着,没有人敢上前。他似乎早就习惯了这种孤独与孤独带来的寒冷,得不到母亲的关怀,亦没有朋友的陪伴。他开始数落在地上的雪花,一片、两片、三片……,直到雪下得越来越大,模糊了他的视线,他干脆闭上了双眼。 在一片冥冥中,似有脚步声踏在青石板上,慢慢向他靠近。 脚步声停了。他感觉有一人站到了他的面前,替他挡住了风雪。 少年缓缓睁开眼,落在他眼中的正是那一身他在梦中见过的如雪白衣。白衣少年正替他打着伞,看向他的眼神温柔而清澈。 那人淡然一笑,说道:“这么冷的天,为何跪在这里?”说着,便伸出一只手,要拉他起来。 旁边的宫人已经上前,对白衣少年跪拜道:“太子殿下,不可。皇后娘娘说了,二殿下只有背完书才能站起来。” 白衣少年道:“无妨,我来教他。”说着,又将手伸向了少年。 少年抬头望着白衣少年,那张脸似乎比他记忆深处的脸年少了许多,但仍旧是他熟悉的感觉。犹豫了片刻,少年伸出了手。冰冷的手碰触到温暖的手心,那股暖流一直流淌进他的心底。少年听到自己对白衣少年道:“太子哥哥,谢谢你。” “你叫我太子哥哥?”白衣少年问道。 少年看着白衣少年道:“是的,太子哥哥。” 白衣少年点头,笑道:“好。那我该叫你什么呢?” 少年想了想,小心地问道:“你愿意叫我幽吗?” 白衣少年愣了一下,随即点头道:“好,幽。” 白衣少年又把地上的书拾起,拂去了上面的一层薄雪,把书递到他的手中。一道比雪还要柔软的声音对他说道:“走吧。” 白衣少年一手打着伞,一手牵着他的手,静静地走在漫天风雪中。 少年紧紧地握住了白衣少年的手,那手心的一点热度让他再也不想放开。 他们走在漫天的风雪中,又像是走近一片在昏暗的深渊中,而那白衣少年就是他的光,是他孤独生命中的唯一陪伴,也是他寂寞人生中的唯一眷恋。 少年将永远跟随他,与他同在。 幽置身在一片黑暗中,但他并不觉得害怕。眼前似有一片光在晃动,随之而来的还有一阵淡淡的清香。耳边传来一道温柔而熟悉的声音:“幽,花开了。” 他睁开双眼,看到身下的一片白衣,还有落在白衣上的片片浅红色花瓣,如朝晖般绚烂。他抬起头,那白衣青年的容貌正是他在梦中所见到的。原来方才他枕在白衣青年的膝头上睡着了。 梦里白衣人送了他一盏翠竹桃花灯。他看到灯上绘的桃花同落在白衣青年身上的花是一样的。 幽笑了,道:“太子哥哥,我刚才梦见你了。梦里你送了我这个。”说着,幽从白衣青年的身上拿起一片花瓣。 白衣青年倚在一棵古老的桃树下,他放下手中的书,从幽手中接过花瓣,轻笑道:“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你若喜欢,我将这满树的桃花都赠予你。” 说罢,白衣青年已经站起身,以桃枝为剑,剑气所过处,花若雨下,漫天红霞。 幽只觉得那舞剑之人本应是琼宫仙君,不染世间尘埃,却为他降落凡尘,陪他走一世凡尘路。那桃花落在白衣青年的身上,也落在他的心上。 幽笑了,他对白衣青年道:“谢谢你,太子哥哥。” 白衣青年将桃枝递给他,笑道:“桃枝赠君,愿花开而君悦。” 马蹄声疾,车轮滚滚。幽在一辆晃动的马车中醒来,浑身疲累。他分不清刚才经历的是梦还是真实。但他知道他的太子哥哥有危险,他要赶紧去救他。 梦里,他跪在一名身穿华服的妇人脚下,祈求她放过太子。 可那名妇人狠狠地看着他,从她鲜红的嘴唇里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刀插在他的心上:“太子必须死,谁都阻止不了。你以为只是本宫要他死吗?你那位太子哥哥实在是太过耀眼了,耀眼到那人不得不忌惮他。” “那人曾不止一次联合朝臣陷害他,可每一次都被他化解了,连那些反对他的朝臣都开始站在他那一边。如果你是太子,你会怎么对那害你之人?” 那妇人发出一声令人生寒的冷笑,道:“当然应该是恨他,甚至是杀了他。可太子呢,每一次都原谅了那人。但他的宽容和孝悌,只会令那人在朝臣和百姓面前显得更加可耻和卑劣。” 随后,那妇人叹息一声道:“可谁愿意自己在别人眼中是这样的一个人呢?更何况那人还是这个国的王,本应该最高高在上的人。太子的存在,对那人而言已经成了一种威胁,这种威胁已经让他寝食难安,噩梦交缠。所以他只有杀了太子,哪怕太子是他的儿子。” 那妇人的手轻轻地落在幽的头上,温柔地说道:“所以你要记住,永远都不要在一个君王面前展露你的锋芒。在王位和权力面前,你只能是他的臣子,而不是儿子。” 随后,妇人收起温柔,再次无情地说道:“你以为那人为什么会派太子去丘国和谈?又为什么会在朝臣面前许诺太子监国权?太晚了,诛杀令已下。那独漉河就是他的黄泉路。” 幽仿佛陷入了绝望。那妇人突然发出一阵疯狂的大笑,满头的金钗也跟着颤抖起来。 “那女人的儿子终于要死了!从此,后宫和前朝只有本宫一人!太子像极了那个女人。可本宫凭什么要被一个已经死了那么多年的女人压着?直到现在那些人都会在背后说本宫如何不如那女人,而那女人又是如何高贵,如何母仪天下!” 那妇人指着幽,道:“连本宫的儿子都被他的儿子迷惑去了。但今日过后,一切都将结束了。”
那妇人伸手抚向幽的脸,冷冷道:“你的太子哥哥他再也不会回来了。而你将接替他成为离国新的太子。当然,你若不愿,本宫也不会勉强你。毕竟,本宫不只有你这一个儿子。” 那妇人边笑边从幽的身边走过,仿佛是在庆贺即将到来的喜讯。 幽的整个身体都在抑制不住地颤抖,他勉强让自己从地上站起来,命宫人找来皇宫中最快的马车。 那妇人说的话他一句也不信。 “来得及,一定来得及!”他不断地对自己重复这句话,只要赶在太子哥哥到达独漉河前,就一定能救下他!
☆、死别
残阳如血,尘土飞扬。在路的尽头,幽终于看到那一抹熟悉的白影。他从马车上跳了下来,向那人狂奔而去。 那白衣人看着幽飞奔而来,先是诧异,随即展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 在触到那白衣人的那一刻,他就立即握上他的双手。那熟悉的温暖抚平了他的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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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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