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不是玄幽背对着他,他应该能从玄幽的眼中看到迷惘与痛苦。 他又何尝不是如此。只是他一贯不善表露自己的情绪,唯从他清冷的声音中听出其中含藏的深情与悲伤:“雪仍在下,还是等雪停了再走罢。” 玄幽仍是背对着他,冷冷道:“长空君是第一天来我魔族北境吗?这里常年冰雪,就算雪一时停了,又如何?过后仍旧是大雪纷飞,谁又能躲得了,逃得了。” 是啊,这北境的风雪谁能躲得了,逃得了?玄幽无非是想告诉他魔族之所以被困在这冰天雪地中,是因为朗月背弃了他们之间的信约。 见身后之人未答,玄幽又道:“昨夜是个好机会,为什么不跟着你的师兄走?”语气中像是询问,又像是讥讽。 朗月平静地道:“我是自愿留在北境。” 也许是为了再见一眼那背对之人,他又道:“再说,魔尊不是还没恨够我吗?” 玄幽缓缓转过身,用一道冰冷的目光打量着朗月,像是在审视他的话里有几分真心。 对于玄幽这种冰冷中带着几分恨意的眼神,朗月已经不再像最初那般难以忍受,与不能相见的痛苦比起来,他情愿承受他的热嘲冷讽,也想再多看他一眼。 打量之后,玄幽冷峻的面容露出一抹讥笑:“你以为你自愿留在北境,我对你的恨意就会减少一分吗?” “你要恨我便恨,恨到何时也随你喜欢。”朗月平静地说着,话中没有一丝怨恨与不甘,“我既然说了留下来,就不会再走。” 玄幽冷笑道:“你如今倒是洒脱得很。你就不怕那些仙门中人知道你留在北境后,说你与我魔族勾结,说你与我这魔尊关系不清吗?” 朗月望向玄幽,仍是淡淡说道:“知道又如何?这是我自己的事,与他们何关?” “真是如此吗?”玄幽显然没有相信他说的。 “若是你的师尊来寻你,你还会留在这里吗?” “会。”回答他的是朗月毫不迟疑的声音。 这令玄幽有些诧异。但对昔日之人心怀怨恨的他并不愿去相信那人的一片真心。 他看着他,朗月过于苍白的脸色终于引起了他的注意。 “昨夜是你救了我?”他想朗月大抵是为他输送了灵力,所以才显得有所虚弱。 朗月轻轻“嗯”了声,没有再说什么。事到如今,他觉得玄幽无论是否知道重生草的存在,都不会再令他们回到往昔。既然如此,他又何必再徒增他们之间的纠葛,倒不如让玄幽就这样简简单单地恨着他罢了。 玄幽亦是一阵沉默。对他而言,朗月现在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了弥补他当初刺他的那一剑。但无论朗月做什么,他都无法再原谅他,被此生最信任和最深爱之人伤害的痛他永远都无法忘记。 玄幽转身向屋外走去。屋外,仍旧是白茫茫一片,这场雪似乎未有尽时。 在这单调阴沉的白色中,却有一抹动人的红出现在幽的眼前。他的目光瞬间停留在了那株桃花树上。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那一年,万千灯火中,他的目光也像此刻一样,被灯上明丽的颜色和赠灯之人所吸引。这是他未曾见过的花,未曾见过的色彩。 那盏灯,是他人生中收到的第一份赠礼。后来在幻境中,朗月又以桃枝为剑,赠他一片红霞。在离开离国的那天晚上,玄幽悄悄潜入皇宫,从东宫中折了一截桃枝。 他知道寒冷的北境并不适合种植桃花,可他却很渴望能在北境看到桃花盛开。于是,当他回到北境后,便搭了一个院子,将这枝桃花种在了里面。为了能让这株桃花活下去,他用灵力浇灌它,终于让他在北境的土地上扎下了根。 他心底隐隐地想象着有一日,能带着朗月来到北境,看一看他搭的这间院子,看一看这株他种下的桃花,就像当时他们在幻境中一样,他依偎在树下,他为他舞剑。他把这间院落取名为“与归”。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与君同归。 始于幻境,终于梦醒。 他与朗月终是虚妄一场。最后,与归院成了他囚禁朗月之地,而如今再见到这株桃树,他只觉世事荒唐,那时的他竟然会天真地认为他与朗月,一个魔,一个仙,可以携手同归。 玄幽终是收回目光,不再有任何留恋地踏出了与归院,重新落下了禁咒,任过往淹没在风雪中,任那白衣仙君的目光被合上的院门所阻断。 北冥山,冥华宫。 幽寂笼罩着这个诺大的宫殿。空空的黑晶石王座下,一个修长的身影负手而立。他的目光注视着这个魔族的至尊之位,眼中却没有对至尊权力的贪婪,只有被这至尊之位压得透不过气来的疲倦。 他重重地吸了口气,一步一步踏在台阶上,走向高高在上的王座。离王座越近,他便觉得脚步越沉重。 沉重如山,压的他快要喘不过气来。 从他还未坐上王座时,他便清楚这王座承载的不是荣耀与权力,而是魔族数万人的性命与生机。他曾经壮志满怀,从心底起誓要带领他的族人走出大禹山,从冰雪的梦魇中挣脱出来,走向更广阔的沧州大地,让魔族的生息从此绵延不绝。 不同于他的父尊、大哥,执着于仙魔两族的宿怨,执着于沧州大陆的霸权,比起谁在能在沧州大陆称霸,他更在意的是魔族的存亡。 为了能让魔族生存下去,他可以放下身为魔族王者后人的一身傲气,向仙族提出和谈。 他不喜欢杀戮,但也从不惧杀戮。 少年时,他的父尊把他丢入北境的雪窟。雪窟中是以嗜血为生的魔兽。 那个高大威武的男人像俯瞰一只蝼蚁般地看着他,对他说:“想要成为魔族的王,就要成为魔族最强的人。强者令弱者臣服,令敌人感到恐惧,在你出手的那一刻,他们就将死在自己的恐惧中。” “如果你做不到,你就不配做我的儿子,也不配再活着。因为,魔族只需要一个王,而他必定是最强的!” 他的父尊将他丢在雪窟中,风雪将他的意志锻造成冰刀与霜刃,凶恶的魔兽将彻底唤醒他身上流淌的杀戮之血。七天七夜他未曾合眼。 当他满身伤痕,提着血淋淋的魔兽头颅爬出雪窟,走向那个男人时,那个男人仍是俯瞰着他,却带着一丝满意的笑容,道:“很好,不愧是我魔族的后人。” 在他父尊说这句话时,他注意到站在他父尊边上的人——他的大哥玄华,在看向他时眼中泛起的杀意。 那一刻他觉得自己仿佛成了那雪窟中待宰的魔兽。 杀戮并没有令他觉得兴奋,反而令他觉得厌倦。而那时他唯一的安慰便是来自他那位可怜的母亲。 他的母亲因为出自实力最弱的白部,所以在魔宫的地位很低。他的父尊也从未给过她该有的宠爱,似乎娶她仅仅是为了平衡魔族各部,不至于让白部被其余四部所吞灭。 他的母亲美丽、温柔。看向他时,脸上总是挂着笑容,在她温暖的目光中,北境的冰雪都能消融。 就算见到他浑身是伤,她也从不流泪,只是用一双温暖而柔弱的手轻轻地抚摸他的面庞,问他“是不是很痛”,然后仔细地给他上药,再唱一曲古老的歌谣哄他入睡。 “北风且寒,有子将行。载戈载矛,行步迟迟。” “北风且暴,有子被甲。载霜载雪,行步缓缓。” “北风且宁,有子归来。载言载笑,行步生尘。” 这个柔弱的女人无力去干预那个强大的男人,却用尽她的温柔和坚强,给予他最多的温暖和陪伴。 后来他的父尊变本加厉,彻底隔断了他与母亲的联系。她的母亲终日被困在幽暗的宫殿里,最后郁郁而终。 他的父尊在他再一次斩杀了雪窟中的魔兽后,只是轻描淡写地告诉了他母亲的死讯,仿佛这个女人的死,只是他突然想起的一件事,既不重要也不特别。 在他的父尊面前,他不敢流露一丝悲伤,只是在那天深夜默默地回到了他母亲的宫殿。在他母亲的床头,他找到了一枚刻有他名字的玉佩,这是他母亲唯一留给他的东西。 刻有他名字的那一面,显然比另一面更为光滑。他的母亲曾在无数个日夜抚摸着这玉上的名字,期盼着能再见到自己的孩子,可她终究没有等到这一天。 那一夜,他独自一人捧着母亲留给他的唯一一件东西,在那个幽暗的宫殿中度过了他有生以来最悲痛的一个晚上。 从此,他再未听到过那首古老的歌谣。 他的父尊教他如何杀戮,在无休无止的寒风暴雪中磨砺他的冷酷与坚韧,而他的母亲却教给他温情,让他的心不至完全被杀戮所蒙蔽。 她以她的死在他心中种下了一颗种子,等带着某一天另一个人将它唤醒。 这也是他为何身负杀戮之力却从未将杀戮作为唯一解决之道的原因,即使在陷入绝境之际,他也仍不愿意用杀戮来完成他身为魔尊的使命,因为他清楚杀戮带给魔族的不是希望,而是彻底的毁灭。
☆、故人
宫殿的门被轻轻地推开,玄幽已经坐在了高高在上的王座上,门外带来的寒风让他越发觉得高处不胜寒。 他心中明白,无论他选择杀戮还是其他,他都不能逃避身为魔族魔尊的责任,就算再冷再艰难,他都要挺起脊背,扛起整个魔族的兴衰荣辱,直到他灵肉消亡。 来人容貌俊毅,神情稳重,举止恭敬,一身铠甲上敷着一层薄薄的积雪,正是他的贴身侍卫楚行。 楚行从怀中取出一个细颈白玉瓶,低首向玄幽道:“尊主,忘忧酒已经为您取来。” 玄幽看向那白玉瓶,口中喃喃道:“忘忧酒,忘忧酒,世人皆道何以解忧,唯有杜康。只是酒有饮尽时,人之忧愁却无尽头。” 楚行不解魔尊为何今日忽然对这酒生了感慨。他最初献上酒时玄幽询问了一些关于酿酒人的事情,但他也依照朗月的吩咐,并未透露酿酒人的真实身份。此后,只要他送来这忘忧酒,玄幽便当场饮下了。 楚行虽然不解,但仍然向魔尊道:“尊主,这酒是我今日从那酿酒人处取得。” “他得知尊主近日想饮这酒,便立即又酿了一些,让我取来送与尊主。尊主也不必担心,那酿酒人说了会一直为尊主酿制这忘忧酒。” 玄幽嘴角上扬,轻笑了一声:“我昨日在与归院见到了那株桃树,那上面结满了桃花。” 楚行忽地抬头看了一眼玄幽,随后立即低下头。 玄幽没有错过他眼中的一丝惊慌。 他依旧不紧不慢道:“我有多久没有踏进与归院了啊?” 楚行听见玄幽停顿了片刻,似乎真的在回忆有多长时间。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应该是十年。因为朗月被囚在与归院已有十年,而自从那一天以后,玄幽就再没有踏进过与归院。 楚行回道:“尊主,十年。”他知道其实玄幽比他记得还要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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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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