弄玉出生时的异兆，萧史神秘的身份，秦王仓促的赐婚，这一切都被联系了起来，在幽深的宫廷中流传开来。大家都说，秦国的小公主原本就是天上的星宿降世，现在尘缘已了，由仙人重新引渡回到天庭去了——她从小的聪慧、美丽，她一直居于高高的凤台之上，这些都是因为她本就是一尘不染的仙子！
天地竟是这样的广阔，弄玉简直要被这样的奇景惊呆了——十七年来，自己竟是在怎样狭隘的地方度过的呀！
天地的奇景，日出暮归，正如萧史描述的一样。气象万千，无有相同，其中乐趣，无穷无尽。萧史传授她吹箫之技，于是在太华山的明星崖上，每逢他们两人合奏的箫笙响起，总能聚集百鸟合鸣。但这一切，都不算得什么，最重要的是，那个少年会在旁边微笑地看着她，于是她总是会想起他说过的话：我们还有百年千年的相守时光。
是的，这样漫长的时光，总会让她慢慢地读懂这个男子吧。
萧史也传授她导气修炼的方法，如何吸纳日月山川草木的精华，怎样使之在自己的体内衍生出新的力量！在太华山上，她总感觉到一种说不出来的满足。
萧史是那么酷爱音乐，他们几乎将所有的时间都用在寻曲觅谱、互传技艺之上，然后就是合奏。乐声之中，最小的破绽都逃不过他的耳朵，他总是说，他要与她奏出世间最美的乐声，珠联璧合，不会有任何的破绽，两人如同一人，从而达到一个人永远也不能达到的高峰。
她有时也会问萧史：“你什么时候带我去遨游名川呢？”
萧史总是答道：“等我们的合奏能达到天衣无缝的境界时，那时候，我们就离开这里，四处遨游！”但说这话的时候，他的神情似乎并不怎么欢欣，相反还有些郁郁。
随着两人相处的时间越来越久，合奏之时自然也更为默契，但不知道为什么，一曲之中，总是不能不带上破绽。而这破绽，却往往是来源于更熟谙乐曲的萧史。弄玉常常感到奇怪，心底的疑惑越来越强烈。
终于又在一日的合奏之时，高音处，萧史的箫声又弱了下去，致使笙箫不协，弄玉再也忍耐不住，柔声问道：“你，你难道不愿与我四处遨游么？”
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萧史看着她，却什么话也没说。他这样的表情落在了弄玉的眼中，自然又有了其他的意义，疑问已经藏了太久，所以她终于忍不住问了出来：“你为什么不开心？是因为……阿澄么？难道你跟我在一起不快乐么？这些事，你可不可以告诉我？”
萧史默然地看着她，弄玉尴尬地低下了头，其实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她就已经后悔了。她垂下头，不敢直视萧史的目光，许久许久以后，他终于淡淡地道：“你为什么想知道那么多？你可知道无知才是最幸福的事？”话音未落，他竟拂袖下山。
弄玉怔在当地，半晌说不出话来，泪水忍不住簌簌落了下来。这些日子以来，萧史一直待她礼敬有加，从未像这般不耐。
一旁的彩凤轻轻地走到她的身边，羽翼轻拍她手，似在温言安慰。于是她忍不住低声问道：“难道真是我问错了么？”彩凤引颈低鸣，却不能听出它的意思。弄玉轻抚着它光滑的羽毛，又自言自语道：“不知道他去了哪儿，你可知道？”
“我自然知道！”只听一个清脆的声音响了起来。弄玉吓了一大跳，这只彩凤竟能口吐人语？
她半晌才反应过来，问道：“原来……原来你，你还能说人话？只是，只是为何平时你不对我说呢？”
“萧大哥说你是个傻姑娘，最好别让你知道得太多！”彩凤扑扇了一下双翅，声音温柔而亲切。它伸出双翅搭在弄玉的肩上，轻笑道，“公主，萧大哥什么也不肯告诉你，真的是为了你好，你还是听他的话吧！”
“什么也不告诉我，就是为我好么？”弄玉茫然道。
“你以为知道了许多事，就会更快乐吗？”彩凤居然用一种很诚恳的语调安慰着她，“无知才是最幸福的事！我的小公主呀，萧大哥现在授你导气长生之法，你天质又高，只须潜心修炼，必能升仙。你们以后的日子还长得很，你又何必想些过去的、无关的事呢？”
弄玉看着它，想了想，回答道：“我只是觉得自己像活在谜团之中，我一直住在高台上，什么人情世故，我全都不懂。我以为一生一世都会这样下去，可是后来我遇到了萧大哥，似乎一切都改变了，可又似乎什么也没有改变，我还是什么也不知道，还是生活在谜团之中。师父说过，星宿对应着人的命运，在出生的时候就被注定了。难道是因为我注定的命运就是永远处于谜团之中么？”
“那么，你，你到底想知道些什么呢？”彩凤侧着头，不确定地问道。
“我，我想知道，嗯，我想知道自己的命运安排。”迟疑着，弄玉还是鼓起勇气说道，“就算天意是不可以改变的，我还是希望知道它是怎样安排的……你呢？”
“我……我不知道，”彩凤忽然有些茫然，“凤与凰，是禽鸟中生就的灵异者，自我们出生之日起，就知道了未来的命运，应劫而亡，在烈火中涅槃重生，然后修得不灭的生命！从来都是如此的。”
弄玉道：“在烈火中涅槃重生，想必痛得很。”
“可是在灰烬中重生出的躯体会比原来的更美更有力，我们凤凰，世世代代都是这样的！没有经历过苦难……”彩凤突然停住了话头，想了一想，又低声喃喃道，“公主，不经历苦难，就不能得到重生与改变！你也想像我们一样么？你要明白，知道了结果的命运是多么痛苦啊！”
“与萧大哥四海为家，四处遨游，这固然是我的心愿，可是我还是想知道，这也是他的心愿么？我不想他有任何的勉强！”弄玉轻柔的话语中却带着一种巨大的力量与坚定，彩凤不禁恍惚起来，略一迟疑后，它便做了决定：“来吧，公主，我带你去寻找你想知道的答案。”
八、黑龙
穿过缭绕在山间的重重云雾，弄玉见到了山脚下的碧波寒潭，一望之下，雾气氤氲，近之生寒，她不禁轻轻地颤抖了一下。
潭边立着的果然是那个她所熟悉的身影。彩凤轻轻地将她放在了萧史的身边，萧史的目光中似乎闪过了一丝诧异，但随即却浮起了深深的嘲讽。在这样的目光面前，弄玉原本坚定的决心似乎又有些畏缩了，不由得怯怯地低着头，不敢开口相问。
“你想知道的，是关于阿澄的事，还是所有我隐瞒着你不让知道的事情？”萧史突然开口问道。他的声音是如此的平静而冷漠，似乎没有带一丝感情。他凝视着寒潭，似乎终于下定了决心，用一种轻轻的、厌倦般的语气说道：“你想知道阿澄吧？阿澄……”他静默了一下，“她……是我的表妹！”
“我出身于一个庞大的家族中，这个家族的成员都有漫长的生命，随着漫长光阴的流逝，我们之间的关系也变得异常复杂。我们家族掌握着世间最宝贵的财富，统治着世间最宽阔的疆域——于是，无休止的争斗自然便会出现。权力的顶端，只能站一个人，若想得到，就必须要去争，去夺……所以我是要争的，只是阻碍我得到一切的那个最大的敌人便是我的哥哥！”萧史的目光冷冷地扫过弄玉，继续道，“从小，我就与我的亲哥哥去比、去争、去夺，我们是血肉相连的兄弟，也是生死不容的仇敌……公主，你的脸色为什么这样苍白？你定是没有听到过这样可怕的事吧？你没有想到你的夫君是这样的一个人吧？是的，我卑鄙、残忍、为达到目的不择手段……”他突然纵声大笑起来，可怖的笑声甚至激起了潭水的涟漪，弄玉不禁默然，眼前的萧史，似乎变得极其陌生。
“他是父亲的长子，南海龙王之位名正言顺的继承者，可是，我不甘心。我什么都不比他差，凭什么我要居于他之下？但凡他所拥有的，我都要争取，都要抢夺，从最最寻常的海底珊瑚，到万年的明珠，只要是他喜欢的，就是我要占有的……但我们争夺最惨烈的，却是阿澄！
“父王选了阿澄做他的王妃，所以阿澄就成了我不顾一切也要争夺的物事，哥哥喜欢她，那么唯有抢她过来，才算是最大的胜利！
“可是她不同于任何一件物事，她有着自己的感情和想法，任我怎么费尽心机地去讨好也不能将之改变。她喜欢的竟是我哥哥！于是我想，好，很好，你喜欢他？要让我得不到么？那么谁也别想得到，要输也得大家一起输，于是我就去激怒我哥哥，这可真不是难事，反正他早就恨我入骨。
“我们在南海大打出手，掀起的巨浪伤了无数的生灵，淹没了无数的村庄，然后我们一同被天帝囚禁在了积秽窟里——我的确没能让我哥哥如愿，呵呵。
“积秽窟，那是封印邪恶的所在——黑暗，无边的黑暗；丑陋，无法形容的丑陋，所有的生灵都在里面哀号，却没有得到救赎的希望。我与我哥哥一直在里面受苦，五百年，我们一共在里面被囚禁了五百年，这五百年，让我们的仇恨结得更深。也许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我们要彼此仇恨吧？”他的话突然顿住了，他抬起头冷冷地瞥了一眼。
弄玉迟疑着，轻轻问道：“那后来，怎么样了呢？”
“后来？”萧史沉默了一会儿，接着道，“后来封印积秽窟的力量被破坏了，我们逃了出来！你没有料到竟是这样的结果吧，我的公主？”
原来这就是真相么？弄玉呆呆地看着面前的夫君，心里反而释然了，这真让她惊讶。的确，她的夫君并不像她想象的那样光明磊落，可是在她心中，反而涌起了一种奇怪的释然与安心，如果只是这样……她迟疑了一会儿，诚挚地道：“那么，就不要再怀恨了吧，你们现在已经不需要再争了吧？”“再争？”萧史苦笑道，“自然是不能了，我们再也回不去了，我与他，都是逃亡者，再也回不去了！只有仇恨，是不能忘记的！”
感觉到他话语中的失落，弄玉不禁轻轻问道：“你，你还喜欢阿澄么？”
“喜欢？”萧史轻轻地反问道，近乎叹息般地喃喃道，“你的心中，最大的担心也不过是这个吧？所以有的时候，我会忍不住想要怜惜你，保全你的这种纯真，”他的手指轻轻地抚过弄玉冰凉的脸颊，“原来邪恶如我，竟也会为无知与天真而心动……”
弄玉看着他，鼓起勇气道：“既然是这样，那就忘了过去的事吧，为什么不开始新的生活呢？”“你这个小傻瓜，”萧史轻轻叹道，“好多事你都不懂，我跟他，是不能并存的，就算我愿意放过他，他也不会放过我……玉儿，你吹首曲子给我听吧，你不是想知道一切么？马上你就能如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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