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走廊外的光线照在他身上,就那么一束光。
低着低着眸,忽然发现身上有一撮棕毛。他愣了一下,拿手指捻起来,放在鼻尖下嗅闻。
是繁繁的气味。
那种惹人烦又很温暖的气味,晒过足足的太阳。
肖嘉映眼底湿润了一瞬,刚想站起来继续找,身边忽然坐下一个女人。
跟周围其他人不同,她的五官淡而清晰,穿着虽然朴素但颜色分明,膝盖上搁着一个保温桶,手里攥着一大团纸巾,整个身体矮矮小小的,喉咙里的哭声挤得人心慌。
繁繁一定认识她。
肖嘉映浑身微震,赶忙直起背:“请问——”
“你在这坐着能解决什么问题,快进去啊!”
有个男人过来拉扯她,扯着袖口把她从椅子上拽起来,满脸的疲惫和隐约的不耐烦。
“哭哭哭,哭有什么用。要不是你整天在家哭哭啼啼的,没给孩子做个好的表率,女儿也不至于变成这样,这么点事就走极端!”
看来女人是他的老婆,他们的女儿出了事,眼下就住在这一层。
他们一走肖嘉映就立刻站起来跟上,来到最靠边的那间病房,淡黄色房门上小小的一面探视窗。
他没有跟太近,一直和夫妻保持两米距离。
这是间四人病房,靠窗的那张床用帘子隔开了,不确定是不是空的,剩下三张床都有人。
夫妻俩走到墙角,低声朝其中一张床喊:“亚男?”
嘉映把目光移过去,看到床上躺着一个面容枯槁的女生,把他吓了一跳。
要不是夫妻俩还算平静,他几乎以为女孩已经死了。
怎么会……
怎么会有这么瘦干的小姑娘。短短的学生头,看着只有十七八岁,但脸颊从两侧往里凹,眼眶深陷,嘴唇枯瘪,嘴角全是小泡,活像个老太太。
“亚男?”
她妈妈伸手轻摇,哑着声:“妈妈来看你了,给你做了最爱吃的羊肉饺子。”
隔好半天女孩才睁开眼,扫了保温桶一眼,然后又失望地闭上,把头慢慢撇向一旁。
她爸脸色严肃地叹气。
好像是心疼她的,又好像只是恨铁不成钢。
没多久,讲不通,爸爸提着保温桶离开,妈妈去给女儿打水擦脸。
人一走,病房里其他家属就议论开了。
“这两个当父母的怎么还好意思来?女儿被他们害成这样。”
“话也不能这么说,哪有父母不心疼孩子的,是这孩子自己跟家长怄气,小孩不懂事,不能全怪家长,家长又不能24小时看着她。”
“太造孽了。”
众人长吁短叹,也不怎么避讳病床上的当事人。
她对他们说的话没有任何反应,五官沉寂得近乎死去,行动也困难,过了很久才微微侧过身,让自己面朝窗户那一边,对隔帘轻声喊。
“小哥。”
等了一小会,没有得到回应,她又努力发音清晰。
“小哥?”
一般人会直接叫哥,或者哥哥,而且她有气无力,肖嘉映根本没听见。
很快她平静地放弃了,迟缓躺回枕头上,睁大眼望着空无一物的天花板。
有家属出来上厕所,肖嘉映追上去:“她怎么了?”
“谁?”
“就是那个短头发女生,她得的什么病?”
“喔你说她啊。别提了,太惨了。”
对方好像也不着急,也不问肖嘉映是谁,大概嘉映出现在这个梦里就是梦的主角之一了。
对方低声告诉他:“没病,她是自己跳楼,摔成这样的。”
肖嘉映张嘴啊了一声。
“现在的孩子都太脆弱了,家长一不顺着他们就闹,现在好了,差点闹出人命。”
同样也是当家长的,对方说话预设了立场,不太客气。
“据说就是因为女孩高考前跟她爸提过要求,假如考上重点大学,她爸奖励她五千块钱。”
肖嘉映问:“她爸没给?”
“那倒不是,她爸没赖账,成绩出来当场就给了。她爸带她跟她弟弟去逛商场,让她花自己钱买衣服。喔对了,她爸她妈还有个儿子,小她几岁。结果弟弟也试到一身合适的,她爸就让她一起结账,好像她弟还花她的钱吃了顿饭。总共也就六七百,不知道这孩子心眼怎么这么小,当天晚上居然赌气跳楼了!三楼阳台跳下来,幸亏没当场就死。”
肖嘉映嘴唇微微动了两下,但没能发生声音。
他脊椎泛起一股凉意。
“你说养孩子图什么。”对方摇摇头,批评,“一个两个的全都自私自利,一点亲情观念都没有。”
“让让。”
后面有人撞了他一下,是女孩的爸爸,不知道为什么又回来了。
肖嘉映跟随他走回病房。
女孩原本还在发呆,看到爸爸回来以后愣了一下,随后紧紧抿上双唇。
“想不想吃糖果子?爸去给你买。”
女孩保持沉默。
“这也不吃那也不吃,你到底想怎么样,饿死自己吗?”
她爸皱着眉头,砰一声把保温桶放到床头柜上。
“说话!”
她僵硬的脖子向旁边一拧。
她爸彻底爆发。
“好吃好喝供着你,还有什么不满意,这段时间家里花了多少钱给你治病,知道吗?白生你了!没有享到你一点福,养到这么大,操不完的心,现在还跟父母闹自杀!你死啊,去死啊,死干净点!”
死水般寂静。
病房里无人起身,袖手旁观看着这一幕。
过了好久,女孩把头转回来,浑浊的眼泪已经流进衣领,干枯的皮肤上两道湿湿的印记。
“我不是爸爸的女儿吗?”
她胸腔发出撕扯般的动静。
“我只是姐姐,不是爸爸的孩子吗?”
第13章 哥哥弟弟
有很多次肖嘉映也想这么问。
我不是爸爸的儿子,不是爸爸的孩子吗?
为什么父母离婚,父爱也会随之失去。明明小的时候爸爸对自己很好,会把他扛在肩膀上,也会带他去超市门口坐摇摇车。为什么三口之家破裂以后一切就变了?
有无数次,肖嘉映都觉得想不通。
但他没有病床上的女孩这份魄力,既不敢跳楼表达愤恨,也不敢当面质问父亲。他只能在开家长会、过生日、父亲节的这些时候,躲在房间用伤害自己的方式消解难过,并且不让父母知道,以免他们觉得自己是只会给家里添麻烦的孩子。
甚至工作挣钱以后,肖嘉映还经常给小弟买东西,假装自己是成熟稳重不争不抢的大哥。
不想再听病房里的对话,他回到走廊坐下。
梦里的世界嘈杂却又安静,因为周围所有声音仿佛都离他很远,其他人交谈也听不清。
等那位父亲出来肖嘉映跟了上去。
“你怎么能那么跟她说话?”
他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竟然质问一个陌生人。
他攥着拳跟在那个爸爸身后,声线低哑,有些颤抖:“她是你的女儿,你怎么能让她去死?”
对方回过头来,凶狠地瞪了他好几秒钟,但是居然没反问他是谁。
“她自己为了五千块钱要死要活的,我管不了!”
“不是这样的。”
肖嘉映也顾不上其他的,大声反驳:“五千块钱只是导火索,她早就扛不住了,因为你们对她关心太少,你们当父母的偏爱弟弟,她是在寻求父母的重视你懂吗?”
“胡扯,手心手背都是肉,我跟她妈妈从来不重男轻女,物质上也没少过她的,她还有什么不知足?”
肖嘉映摇了摇头。
“可能连你们自己都没感觉到偏心,但她能感觉到。多关心她一点吧,起码带她去看看心理医生,她的问题很严重。”
当父亲的冷哼一声,说:“小孩子家家,什么心理不心理的,都是惯的。”说完就头也不回地踏出医院大门。
肖嘉映叫不住他,站在大门口木了一会儿。
本来是来找小熊的,没找到,又遇上这件事。该帮她吗?当然。
可怎么帮?
这种事不是开解几句就能改变的。除非女孩的父母改变态度,否则别人说什么都没用。
再说他也没有那么多时间,小熊还在等他回去。
他在医院外漫无目的地走了一段路,途中经过一家卖寿衣花圈的和一家小超市,那也是唯一两家清晰可见的。
本想买点零食给女孩带回去,走进超市又想起自己没带钱和手机。在口袋里一摸,奇迹般地摸出一张全家福。
是在他很小的时候,爸爸妈妈带他去公园照的。他穿着长颈鹿的连帽衫,手插在腰间两个大大的口袋里,笑眯眯地被父母护在中间。
这也是假的吧。
果然,照片放回口袋,再摸就没有了。
进超市再出来,前后不过五分钟,肖嘉映猛地发现外面天黑了。
原来梦里不光天气,连时间是无规律的。
得快点了。
往回走,路过那间寿衣花圈店时,脚下却猛地顿住……不对。
我为什么能看见这家店?
肖嘉映周身发凉,然后拔腿就跑。
不对,不应该离开的!女孩还会第二次自杀!
她一定是成功了,所以熊的梦里才会看到寿衣跟骨灰盒。
气喘吁吁狂奔到住院大楼,他冲上五楼,还没跑近就听见撕心裂肺的哭声。许多人围在病房外头,里三层外三层,把门口堵得水泄不通。
难道我来晚了?
“让开!”
“快让开!”
过去扒开他们,肖嘉映走近一看,双腿顿时发软。
床单上,地板上,扔在地上的作业本上,通通都是暗红色的血。女孩无声无息地躺在床上,被割开的手腕悬在床边,伤口深可见骨。
女孩的妈妈趴在她身上恸哭,两具同样娇小的身体颤动着。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76 首页 上一页 15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