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缺终于出现了。 他站在小镇长街那头。 他身上到处都是血,凝结的血,因奔跑而重新破裂的伤口,又流出了新血,旧血新血混在一起,再加上八千里路的风尘,看着很脏,就像个被同伴痛揍了无数顿的可怜的乞丐,就像是曾经当年的隆庆。 他自千里外狂奔而来,两天一夜不眠不休、未作调息,不顾伤势,早已濒临崩溃,然而他手执铁弓,静看酒徒,却自有一种岷山撼不动的感觉! 看着这样的宁缺,看着铁弓上那把铁箭,酒徒的神情渐凛,脸色变得有些苍白,一声清啸里,身影骤然消失,去了百里之外。 下一刻他自百里之外归来,出现在桑桑身前,一指点向她的眉心。 一直守护在桑桑身侧的青狮,满头鬓毛如箭般散开,一声极其狂野的狮哮,响彻天地之间,死寂的小镇上瓦片乱飞! 酒徒身周散开一道清光,他的手指穿过清光,挟着无量天地元气,击碎无数如利箭般的鬓毛与瓦片,精确至极地点到青狮头顶。 青狮狂哮,唇间不知喷出多少佛息凝成的金刚杀意,然而就像那些鬓毛与瓦片一样,竟都拦不住酒徒这根指头! 一声怒嚎,青狮溅血而退。 桑桑手腕一翻,算盘瞬间散裂,数十颗算珠嗤嗤破空而飞,尽数穿过那道清光,落在酒徒的胸间,发出一连串密集的噗噗声响。 酒徒唇角溢血,脚下却依然如电如魅,一指继续点向她的眉心,决意杀她,甚至就连算珠写成的符开始散播符意,他也毫不理会! 指未至,指意已至,难以想象其数量的天地元气,顺着酒徒的手指,刺向……不,应该是轰向桑桑的眉心! 这一次,他竟是连壶中剑都弃之不用! 桑桑脸色变得苍白无比,如果是以前,面对这样的搏命攻击,她只需要看一眼,便能应付,然而现在,她需要他人的帮助。 鲜血,从她的眼角里流出来,显得特别可怖。 酒徒继续向前,只需刹那,便能将桑桑灭于指下。 遗憾的是,他终究还是差了刹那。 因为宁缺的箭到了,这一次,不是普通羽箭,而是铁箭。 酒徒退,疾退,一退又是数百里。 然后他回来。 他看着左肩上那道铁箭留下的伤口,看着滴落到地面,汇入污水的血,沉默了会儿,然后抬起头来,望向已经站到桑桑身边的宁缺。 他在街的这头,距离酒肆的废墟有数十丈,距离书画铺很近。 先前那刻他决意抢杀桑桑,是因为宁缺的铁箭很麻烦,现在他没能成功,也没有什么焦虑的神情,因为他必须平静。 只有绝对平静,才能避开宁缺的铁箭。 他伸手掸了掸右肩,仿佛掸灰一般,将血掸落到地上。 宁缺的铁箭再至。 铁箭未离弦时,酒徒已经感知到下一刻宁缺手指的动作,他提前动作。 嗡的一声闷响。 长街上出现一道清晰的箭道,新凝的水蒸汽,在满是雨后清风的夜色长街里,看的并不清晰,反射着书画铺里的微光,给人一种诡异的感觉。 酒徒回到街上,解下腰间的酒壶,递到唇边痛饮数口,不顾酒浆淌落满身,然后他静静看着宁缺,从壶中缓缓抽出一把锋利的剑。 铁箭再至。 他再避。 他再次回来。 他看着宁缺身后的箭筒,问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你还有几根铁箭?” 宁缺没有回答他的问题,满是污垢与鲜血的脸上,神情平静地令人惊叹。
这里不是长安城,他无法借取惊神阵磅礴的力量,桑桑也无法像当年那样,给予他无穷无尽的昊天神辉支持。 没有师长的遗产,没有昊天的启迪,只有自己。 酒徒没有指望能够听到回答,他知道宁缺只剩下一根铁箭,胜利就在眼前。 最重要的是,他已经确认,宁缺的箭,根本无法射中自己。 宁缺继续发箭,普通的羽箭。 小镇里,响起凄厉的羽箭破空声,箭声是那样的密集,竟仿佛没有断绝处。 嗖嗖嗖嗖! 嗤嗤嗤嗤! 噗噗噗噗! 羽箭离开弓弦,以恐怖的速度,准确无比地射向酒徒,撕裂空气,撕破黑夜,无数箭影,甚至要将昏暗的小镇照亮。 箭影箭风箭啸里,酒徒身形如魅,拂袖如舞。 无论宁缺的箭再快,再如何准确,就是射不中他。 因为他真的太快了。 街道上一片安静。 到处都是箭。 当铺的破檐里,斜斜插着箭。 米店的石阶里,深深插着箭。 青石板上,羽箭射出了蛛网般的裂痕。 能够射进坚硬的石头,可以想象宁缺的箭道,现在究竟霸道到了什么程度。 这样的箭法,却依然没有射死酒徒。 宁缺保持着挽弓的姿式,沉默地瞄准着酒徒,没有松弦,双臂因为先前的连环射消耗过剧,有些微微颤抖。 他身后的箭筒里,只剩下数枝普通羽箭和一枝铁箭。 酒徒看着他面无表情说道:“有本事,你就射中我。” 宁缺没有说话,因为他确实射不中他。 因为他的沉默,酒徒笑了起来,笑容里有很多嘲弄和不屑:“你射啊。” 宁缺没射,也没有放下铁弓。 他在等。 他在等酒徒不能来回无距的那个瞬间。 酒徒站在书画铺前,铺里昏暗的灯光,透过窗纸,落在他的脸上,有些斑驳,看着就像是秋天没有离开梢头,却被秋雨浸了数日的树叶。 忽然间,有道强大的阵意,从他脸上那些斑驳的光影里生出。 第一百一十九章 一把剑(下) 斑驳的光影,来自窗纸上的缕花。 门是房屋通往外界的通道,窗似乎也是,其实不然,窗只能让目光通过,更多时候,代表的是囚禁,比如幽阁里的小石窗,意味着绝望。 那道阵意,也是囚禁,全无征兆地生出,瞬间便要罩住酒徒的全身,从脸到青衫再到他脚上那双布鞋,一朝阵成,他便再也无法离开。 宁缺在街那头,举着铁弓瞄准他,如果他无法离开原地,被这道阵意锁死,那么下一刻,等待他的便是死亡,毫无意外的死亡。 然而,就在那道斑驳光影形成的阵意刚刚生成的时候,酒徒便动了,他向后退了一步,鞋底落在青石板地面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雨水微溅,光影疏离,然后散开,随着被他一脚踏成碎片的青石板一道散开,紧接着,书画铺前的石阶崩散,崩裂的痕迹,迅速蔓延。 喀喇乱响声里,书画铺的铺门上出现了数道极大的豁口,无论是门还是窗,都在瞬息之间变成碎木与片纸,梁木破折,烟尘大作。 整间铺子,在烟尘里坍塌,只是因为酒徒向后退了一步,他那一步退的时机异常精妙准确,正在那道阵意生而未成之时。 似乎,他在很久以前,就知道这间书画铺子里有座阵。 烟尘微落,一地瓦砾,满目狼藉,张三和李四倒在废墟角落里,浑身都是血,身上满是灰尘,竟是被震飞到了后院。 两名年轻人身上的骨头不知道断了多少根,稍一移动,便痛的难以承受,但他们依然不甘心,伸手在碎砖里摸了半天摸出了两把菜刀。 酒徒转身,望向两名年轻的唐人,神情漠然。 目光落下张三和李四噗噗吐血,再难站起。 “这是书院的局,还是你的?” 酒徒望向数十丈外肉铺废墟旁的桑桑,双眉微挑,微有笑意,因为所有的这一切,对他来说,现在都已经变成了笑话。接着,他笑意渐敛,望向从书画铺残墙里站起的朝小树面无表情说道:“你……要杀我?” 朝小树走到残破的石阶旁,拍掉身上的灰尘,整理衣着,向酒徒平静行礼说道:“我是朝小树,自然要杀你。” 他是朝小树,朝小树是唐人,那便有要杀酒徒的无数种道理。 “我,当然知道你是朝小树。” 酒徒神情漠然看着他,说道:“这些年,我们在小镇上做街坊为友朋,你喝茶,我喝酒,难道你真以为我不知道你是谁?” 朝小树沉默片刻,问道:“既然早已知晓,为何到了现在?” “因为我很好奇,你,或者说书院究竟准备用什么方法来杀我,要知道你现在已经是个废人,你那两个帮工徒有莽勇,也不会修行……是的,对我来说,和你的交往就是一场游戏,有趣的游戏。” 酒徒说道:“活的久了,难免会有些无趣,难得遇到你这么一个有趣的人,这么有趣的事,我当然想多看些时间,想看看这游戏的玩法。” 然后他望向桑桑,说道:“我想,您应该很理解我们这种人类的感觉。” 桑桑面无表情说道:“我不理解。我开始活后,便一直和他在一起,他是个很有趣的人,那么活着,也没有什么无趣的地方。” 她说的他,自然就是宁缺。 酒徒微惘,然后失笑,摇头感慨说道:“是啊,昊天嫁人,还生了孩子,这个世界如此疯狂,哪里会无趣呢?” “那你呢?你为我准备的这场游戏,趣味在何处?” 酒徒看着朝小树,平静说道:“就这道阵法?那我会很失望。” 朝小树说道:“确实简单了些,但我们都觉得应该有用……你最大的弱点在于身体,你的身体和普通人没有太多区别,甚至更容易腐朽。我和那两个孩子都是普通人,就算你看破了我们的身份,也不会警惕……就像你说的那样,这只是一场游戏,你会陪我们玩这场游戏,那么我们便有可能囚禁住你。” 酒徒沉默片刻,说道:“能把我的心意算的如此清楚,是大先生还是二先生?” 宁缺一直没有说话,这时候才开口:“是三师姐。” “果然不愧是二十三年蝉……佩服,但也很不佩服。” 酒徒摇头说道:“她确实找到了我的弱点,无论生理还是心理,你们确实也足够多出手的机会,因为我不会随时动用无量境界来警惕你们,心意动也是需要耗费时间的,但她弄错了一件事情……这道阵法太弱。” 他看着宁缺说道:“如果是樊笼,或者还有些希望。” 宁缺说道:“就算当年我们能请动叶红鱼出手,她出现在小镇上的那一刻,便是你发起攻击,或者飘然远离的那一刻,没有意义。” 酒徒说道:“所以这是矛盾,普通人能近我的身,却没有力量杀死我。” 宁缺说道:“你太怕死,所以太警惕。” 酒徒说道:“是的,所以最开始的那些日子,我从来不喝朝老板的茶,因为我怕他下毒,我还是更习惯喝我自己的酒。” 宁缺说道:“你的习惯其实不好,难怪没朋友。” 酒徒笑了笑。 朝小树却没有笑,他想起最近两年酒徒已经开始喝自己的茶,想着其间隐藏着的意思,沉默不语。 酒徒笑容渐敛,看着朝小树平静说道:“是的,我没朋友,屠夫更应该算是伙伴,我也想要朋友……我听说过当年春风亭雨夜的故事,我一直觉得你去老笔斋找那个小家伙时的感觉很不错,你们之间的交往很有趣,所以我也想看看,能不能与你成为朋友,可以一起喝喝茶,聊些有趣的东西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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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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