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局面已经持续了十余天时间,唐军始终没有发起最后的攻势,代表书院前来的二先生和三先生也再没有走进过小镇,不知去了何处,或者是因为他们没有信心攻破笼罩着桃山的那座清光大阵又或者是因为镇里那位屠夫? 时间持续越长,被围攻敌方的军垩队来说并不是好事,率领唐军的是徐迟,按道理来说,他不会犯这种错误,那么这说明是书院在主事。 就像过去的那些夜晚一样,今夜依然风雪缓落,小镇四周静寂无声,仿佛又要无事无扰地过去到第二天清晨再来煎熬这一天…… 镇外却响起了脚步声。 屠夫解下身上的皮大褂,从案板上拾起那把沉重的屠刀走出门槛,望向缓缓走来的君陌,神情显得异常漠然,或者说冷酷。 “你是来送死的?” 君陌走到他身前停下,举起单手为礼,说道:“酒徒死了。” 遥远北方小镇那片如痛苦人脸的云,还在夜空里飘浮着,其实并不太高,按道理来说,千里之外的桃山肯定看不清楚。 但自然有能够看清楚的人。 屠夫便是来自北方那座小镇,怎能看不见那片云?他与酒徒在这个世界里一起生活了无数年,怎能收不到他的死讯? 他没有说话,沉默看着君陌,就像看着个死人。 任何人被屠夫这样的人物用这种眼神看着,都会感到恐惧,至少会有些不安,或者说寒冷,但君陌神情没有任何变化。 “酒徒死了。” 君陌重复说道,语气很平静,不是刻意点出这个事实与重点来激怒对方,而是在讲述一个客观事实,包括下一句。 “你也会死。” 屠夫浓眉微耷,说道:“如何?” 君陌说道:“我们都很清楚,你和酒徒很怕死,所以才会活这么多年,但他死了,证明他是错的,你如果不想死,就应该与他走不同的路。” 屠夫说道:“他随观主去,我守道门,本就不同。” 君陌说道:“世间大路千万条,不止这两条。” 屠夫说道:“还有什么?” 君陌说道:“歧路你怎么选?筹码你放哪一边?那两条路不通,还有第三条,昊天现在回了长安城,你没有道理不选这条路。” “按道理……按我怕死的性子……我确实应该选你们这条路,我没见过神国的昊天,但见过人间的她,我从她那里得到过承诺,但是……” 屠夫沉默片刻,说道:“我不想这么选。” 君陌隐约猜到他的想法,微生敬意,再行一礼,说道:“请教。” 屠夫握着刀柄的手微松微紧,就像他此时的声音,微有起伏,却始终那么坚定平静:“知道我和酒徒的修行者,总以为他是相对潇洒的那个人,而我却是相对嗜杀残酷的那个人,但事实上这几万年我很少杀人。” 君陌说道:“确实。” 屠夫说道:“不杀人是因为怕死,我真的很怕,但我……就这么一个伴,他被你们书院杀了,我总得替他做些什么。” 君陌沉默。 屠夫说道:“因为他也就我这么一个伴。” 君陌依然沉默,很长时间后说道:“有道理。” 确实有道理。 像酒徒和屠夫这样的人,如果不是彼此为伴,只怕在漫长无涯的修行路上早已迷失,在漫长无尽的藏匿人生路里早已走丢,没有人能忍受那种孤单。 好在他们彼此可以为伴。 他们是彼此唯一的伙伴,如果屠夫不替酒徒做些什么,便没有人做。 君陌认为屠夫的话很有道理,便不再继续尝试劝说。 他向来很尊敬道理。 他取出那把方正笔直的铁剑,说道:“请。” 屠夫举起那把油污满身的屠刀,说道:“我会砍出一条路。” 没有路,才需要砍出一条路来。 屠夫举刀向君陌砍了过去,没有任何招式,也没有任何技巧,你甚至感觉不到刀上带着丝毫的天地气息,看着就像,不,就是简单的一刀。 这一刀当然很不简单。 如果有人每天拿着重若小山的屠刀挥砍数千记,每年三百多日,日日砍不停,这种日子一直重逢了数万年,那么他砍了多少刀? 没有人这样做过,只有屠夫这样做过,也只有他可以这样做,因为他活的足够长,于是他修行的时间便足够长。 都说修行在于天赋与勤奋,屠夫的修行天赋自然是历史上最好的数人之一,他的勤奋也是最好的数人之一,二者相合,那意味着什么? 数千乘以三百再乘以数万,这是多少刀? 意味着,这一刀无敌。 柳白复生,也无法硬接这一刀。 观主,也不会想硬接这一刀。 除了轲浩然,从来没有人能硬接屠夫的刀。 君陌的眼睛亮了起来。 他知道这一刀意味着什么,那两个字,很耀眼。 小师叔是他的偶像,他想接这一刀。 如果他双臂完好,或者他真的会接一接。 但现在他只剩下一只手臂,铁剑一端在手,另一端却在夜雪里。 那便是无根的柳。 他眼睛里的光泽微黯,然后再亮,一切归于平静。 君陌退后一步,倒提铁剑,抬膝,左脚向上踢出。 这一踢,他踢的是天,是为蹬天踢。 他一脚踢到了铁剑的剑首上。 铁剑呼啸破空,却未离去,仿佛变成一道弓弦。 弦的一端在他的手里,另一端在他的脚下。 铁刀砍在了铁剑上,弦弯,而未折。 铁剑如弦,君陌如箭,倒退,如闪电般,顺着长街疾退百丈。 最终,他没有选择硬接屠夫的刀。 因为今夜,不是他一个人的战斗。 他是骄傲的君陌,但更是书院的二师兄。 然而屠夫的刀意何其恐怖,依然缀着他。 伴着恐怖的声响,铁剑急剧地弯曲。 最终触着他的冠。 他的发还没有回复到原先的长度,但他今夜重新戴上了那顶古冠。 冠如舟,助他在天地气息的巨浪里航行,不侧不翻自不覆。 君陌继续后退,一直退出小镇,退到山崖之下。 刀意依然未绝,只听得嗤啦一声响,他的胸口出现了一道清晰的裂痕,他的铁剑上出现了一道深刻的痕迹。 这把铁剑,在极西荒原的天坑底,带领农奴们与悬空寺战斗数年,未曾折断,只是有些变形,后被修复如初,今夜却险些被屠夫一刀砍断。 何其恐怖的一刀,果然无敌。 君陌退到了山崖下。 他的右足落下,蹬天踢,变成了入岩松,如钉在地面一般,再不后退。 屠夫也到了。 和世人的想法不同,屠夫的速度并不是太慢。 君陌唇角溢着血,看着再次破夜而来的第二刀,神情却宁静到了极点。 他挡不住屠夫的刀,一退数百丈,依然受了伤。 但他要的就是屠夫来这里。 一声凄厉的蝉鸣响起。 仿佛有只巨大的蝉,张开了透明的双翼,在山崖之前。 恰好笼住了屠夫所站立的地方。 屠夫进入了蝉翼的世界,那是与昊天世界完全隔绝的世界。 即便是逾过五境的大修行者,也不见得都能创建自己的世界,尤其是这两片透明无形蝉翼构成的世界,竟是显得牢不可摧。 “区区寒蝉,焉能困我!” 屠夫须发俱飞,暴喝声里,一刀斩向透明的世界屏障! 嗤的一声厉响! 透明的蝉翼上出现了一道裂口! 第一百二十二章 明月当空(下) 那把刀很厚实,上面满是油污,还有些血,斩向漫天飘落的雪花,总有些不和谐的感觉,仿佛下一刻,便会斩空。 因为山崖前的空中除了雪,什么都没有。 然而当这一刀斩落时,却能真切地看到空间的变形,能听到某些事物被撕破的声音。两片透明蝉翼构成的世界,就这样被简单一刀斩破! 刀意去而未绝,落在那片山崖上,只听得喀喇声响,乱石碎飞入雪,松藤间裂痕渐扩,山崖缓缓滑动,无数崖石滚落,然后……山裂了。 屠夫一刀,将一座山斩成了两半。 随着崖石一道落下的还有个人,那人的身影很娇小,从数百丈高的山崖上落下,仿佛从天空跳落,跳入雪中,瞬间便来到了屠夫的头上。 屠夫刀意甫落,即便是他,也无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斩出第三刀。 他低喝一声,翻腕横刀于雪中。 啪的一声闷响。 那个娇小的身影直接落在刀面上。 轰的一声巨响。 烟尘微起,风雪里,石块乱射。 屠夫的眉毛不停剧烈拂动,丝丝落下。 他的人却没有倒下。 因为他的脚已经陷进了地面,深至没膝! 那个娇小的身影,被屠刀震飞,在残破的山崖间轻点,如雁一般折身再至,而同时,君陌手里的剑也到了! 轰隆隆! 震耳欲聋的撞击声,直接摧毁了小镇边缘的数座民宅,将残山前的雪花尽数撕成粉絮,更是直上夜穹,将那片云都撕开了道口子! 到处都是碰撞引发的天地气息湍流,扯动着地面的积雪与到处堆着的崖石不停飞舞,夜色下一片昏暗,只能听到声音根本看不清楚画面。 谁也不知道在如此短暂的时间里,三人之间发生了多少次战斗,铁剑屠刀与拳头之间发生了多少次撞击只知道那代表着绝对的力量! 不知道过了多久,崖前终于安静下来。 “上次我就说过,你们确实很强,如果让你们拥有与我相同的岁月,甚至有可能超过我,但……现在不行,你们连杀死我都做不到。” 屠夫神情漠然看着对面的山崖下方,他身上出现了很多道伤口,却看不到血,似乎狼狈却没有真正受伤。 果然不愧是最接近传说中不朽境界的那个人。 君陌的左肩有道血口,余帘的黄裙上满是尘土,更重要的是,她的鞋破了种种迹像证明,他们联手依然很难杀死屠夫。 “有些人确实很难杀死,比如你、酒徒还有首座,但今夜酒徒最终还是死了,首座也被我书院困死,对你,我们也有安排。” 余帘平静说道:“先前只是试试既然不行,那便用别的法子,你要清楚,战胜敌人不见得要杀死敌人。” 这句话很有道理。 君陌想着先前屠夫的第一刀,想道。 随着余帘的声音落下,飘着微雪的山崖间,响起一道清幽的箫声。 紧随着箫声而来的,是淙淙如流水的琴声。 琴箫合鸣,其声动人动情然而在无声处,却有杀机。 屠夫微微挑眉脸色微白,沉喝一声,尘雪自身上震起。 他握着刀,向琴箫声起处斩去。 琴箫之声戛然而止。 但刀意却无法再前。 因为断崖上还有棵松,矮松,松畔有辆车,破车,破车上有面残旗。 矮松为炮,破车还是车,残旗是帅旗。 这是象棋。 刀意被锁,屠夫神情微凛,向前踏出一步,凭借自己的身躯,生生撞碎余帘的蝉翼,却未能走出去,因为山崖间还有很多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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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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