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悔,悔当年没有救你......可当时若不那么做,全村的人都要被扣上窝藏包庇的罪名......我是不得已,”阿邑忽然声嘶力竭地为自己辩护,他心里明白,这是他最后的机会,棺材已经带走了许多人,他是最后一个,“我们找人画了你的像,将它供奉起来,我们念着你的好,从未忘记。” ------------
第三十五章 完美 原来这就是年画的来历,原来画中那个喜庆的笑容背后,竟包藏着这样一段惨痛的过往。这世上还有多少人明明在笑着,眼中却含着旁人看不到的泪光? 乙婆婆盯视着阿邑,她的瞳孔现在又变圆了,脸上的鳞片也渐渐隐去,露出里面不算平滑但却是属于人类的皮肤。她在笑,像极了他记忆中的那个和气的老太太,和画像几乎一模一样。 有那么一瞬间,阿邑以为自己说服了她,以为她回心转意,放过了自己。所以,在脖子猛地收紧时,他还没有反应过来,只是张大了嘴巴,任凭舌头不听使唤地从嘴角耷拉下来。可是下一刻,阿邑却觉得脑袋快要炸开了,全身的血液都集中到了头顶,他的脑袋里像装着一颗炸雷,马上要将它炸成一只开了瓢的西瓜。 乙婆婆张开了嘴,她是人的嘴唇,所以把嘴撑得大开后,两只嘴角就裂到了耳朵。她的脸被那张血盆大口分成了两半,下巴因此而变得又长又尖,上半部的眼睛鼻子眉毛糗在一起,彻底错了位,看起来像被揪了一把似的,分不清什么是什么。 几乎裂成了直线的嘴巴里,一根蛇信绷得笔直,一端紧绕在阿邑的脖子上,将他的骨头绞得“咯吱”作响,像是马上要断掉一般。 阿邑的嗓子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他的头现在已经不疼了,取而代之的是愈来愈模糊的意识。白雾充斥在他的大脑中,像山顶化不开的云,拨开云雾,他看到了乙婆婆刚来时的模样,衣衫褴褛,身体消瘦,脸上带着近乎谦卑和讨好的笑容。 “你是阿邑吧,你小时候,我抱过你,你看现在天寒地冻的,能不能......能不能......” “婆婆,这里是您的家,您就在村子里住下吧。” 阿邑看着那双眼睛,忽然觉得脖子一轻,他的头离开了身体,朝她飞了过去。 *** 背后的海浪声小了许多,海水的颜色也变了,蓝莹莹的,水面上泛起一层金光。 乙婆婆把阿邑拖进棺材中后,棺盖就合上了,棺材就像一块巨大的岩石,静静蹲伏在大海边上,任凭海浪把棺面冲刷得乌黑油亮。穆小午静静地等待着,等着画面再次定格,而她和桑,则要又一次被乙婆婆的记忆带到别的地方。 可是等了许久,面前的景色却还是保持着原样,海水在身后轻轻絮语,微漾着涟漪,烟波浩渺,一望无际,没有半点要定格下来的样子,有几次,浪花还冲到了穆小午的脚边,给她带来一阵舒适的凉意。 怎么回事? 穆小午心中疑云渐起:为什么这次和以前不一样?为什么画面无法静止,就如同一个真实的世界,难道,这已经不是乙婆婆的记忆了?难道,这是她和桑即将要面对的现实?桑显然和她的想法一样,它现在也转向棺材,身体微微朝前倾斜,做出了防御的姿态。 他们猜对了,不远处的棺盖又一次缓缓打开,里面有一个花不溜秋的影子在蠕动,就像一只巨大的蚕蛹。他们所不知道的是,就在此时此刻,祁王府明静斋墙面上的那幅画也起了变化,画中的老妪不见了,现在,那地方只剩下了一面光秃秃的墙壁,和其他三面墙没有任何分别。 影子还在棺材中蠕动着,时起时伏,穆小午猜出了那是什么,也知道里面的东西已不是那只非人非蛇的怪物了。也难怪,兜兜转转上千年,她终于褪去了那张丑陋的皮囊,终于在江滨的笔尖重生了。不,或许离重生还差了那么一点点,桑出手阻挡了那么一下子,所以她现在还是被困在画里,没有办法以“人”的形态踏进到现实世界中。 她一定恨透了他们。 穆小午拽了桑一下,“没有铜针,我现在就真的是个江湖卖艺的,一会儿它冲过来,你可要挡在前面,看在我把身体借给你这么久的份儿上,你也不能见死不救。 桑啐了一口,“怂样。” 穆小午刚挺起胸膛要反驳一二,棺材却忽然用力抖动了几下,然后,又一下子不动了。里面伸出两只手,指甲上涂着鲜红的蔻丹,死死抠住棺材的边缘,在上面刮出几条白痕。 乙婆婆从棺材里爬了出来,还是年画上的装扮,头上用红绳扎着双髻,身上穿一件紫红色绣黄花的大袖衫,底下配一条苍翠的裙子,甚是喜庆。她脸上干干净净的,没有木钉,也没有鳞片,她是被江滨重新塑造出来的人,不曾流配崖州,也不曾被钉在一口棺材中。 她,要以最完美的姿态重生。 这完美让穆小午不寒而栗,一个已经死了这么多年的人,一个在海中漂了这么久的人,骨头早就都糟烂了,化成灰了,怎么能以血肉饱满的姿态重生呢?可是乙婆婆偏偏在这时站了起来,手中握一根拄杖,笑意盈盈地站在棺材前,满面春风地看向他们。 她脸上的每一条皱纹都在上扬,将她衬托得好像一个精力充沛的年轻人。 穆小午感觉到一股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寒意,身子不由又朝桑后面躲了躲,一边用眼睛斜着那个一点点朝他们走过来的身影。桑不避不让,迎着乙婆婆站着,目光却死死罩在在乙婆婆身上,从头到脚,从她身上穿的衣服到那两条又细又弯的眉毛。 她真像个人啊,江滨把她画得栩栩如生,眼神灵动,体态娇憨,一举一动都生动且自然,连一条眉毛丝儿都没有放过。 可是,她毕竟还不是真人,桑看出来了,在听到身后穆小午轻轻“哎”了一声后,它知道她也发现了破绽。 她太完美了,人总是要有些缺陷,比如脸蛋四肢不对称,比如在不该长的地方多长了颗痦子,再比如到了一定年纪,眼神便不如年轻时那般明亮。 可是她没有,她身上的这种完美不是长相上的漂亮,而是一种被美化后的不真实感。 ------------
第三十六章 受困 完美就代表没有破绽吗?恰恰相反,完美和脆弱是一体两面,如影相随,只是现在,在乙婆婆已经快要走到两人身边时,他们谁都没能找到她的弱点。 桑不动声色地在手心里捏起三把火,在乙婆婆距离自己一步之遥的时候,朝她掷了过去。可是火焰还未挨到她的身子,地上就凭空腾起一堵水墙,如万丈高楼,将火焰挡住外面。火不仅烧不到乙婆婆,还被水流浇得越来越弱,眼看就要熄灭了。 “还以为你这三把火有多厉害,原来遇到了会水的,也就成了纸老虎。”穆小午见形势不妙,吓得又将身子缩了几缩,她觉得那乙婆婆实在是说不出怪异,明明像极了人,却又能看出来她不是人,这微妙的差异,恰恰是她恐怖的所在,不能用语言表达,只能在心头体会。 “这是她的地盘,被她的结界笼罩,真火当然烧不起来。” 桑的语气很冲,穆小午于是知趣地吐了吐舌头,不敢再多言一句,可就在她小心翼翼盯着水墙后面那个模糊的影子看的时候,脚腕上却猛地一凉,她低头,见一条红色的东西正缠在自己的腕间,死死地绕了几圈。 “这是......拄杖?”反应过来这软绵绵像肉条似的东西,竟是那根灵寿木拄杖的那一刻,脚腕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朝前一拉,她整个人滑倒在地上,被拖着穿过水墙,然后又被猛地一甩,跌落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上。 脸上方“砰”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在上面重重合上了,睁开眼睛的那一刻,穆小午发现周围一片漆黑,没有一丝光亮。她伸手去摸,手指触及到的,是坚硬厚实的木板,木板上铺着一层水雾,凉得刺骨。 “棺材,”她心里一惊,“不好,我被关在棺材里了。” 黑暗如潮水在身体周围弥漫,越堆越浓,像是要将她湮没一般。穆小午觉得心慌得厉害,于是忙伸手去推上面那块棺材板,可是连推带踹了几下,都没有将它推开半寸。棺材像是被钉死了,凭一己之力根本不可能掀开。 如此折腾了几次,她心里更慌了,脑海中却忽然浮起一件往事:八岁那年,她随穆瘸子到一户人家招魂,那家有几个小孩儿,年龄与她相仿,所以几个人很快就玩到了一起,趁着大人忙里忙外的时候,在后院玩起躲猫猫来。轮到她的时候,她藏到了屋里一只香樟木柜中,将柜门死死关上,可是在里面躲了许久,那孩子也没有找过来,所以不知不觉竟然在柜子里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看到自己被黑暗一层层裹住,她慌了,连忙去推柜门,可这时才发现门不知什么时候被人锁上了,怎么都推不开。 穆小午记得那种感觉,困住她的那个柜子很小,小得她只能蜷缩在里面,站都站不起来。可身体上受制还不是最难受的,更可怕的,是心里源源不断滋生出的恐惧。她怕自己被困死在这里,直到变成一具干尸才被人发现,那时,柜子里应该全是她指甲抓挠出来的痕迹,弥漫的尽是大小便失禁后的味道。 她不知道这种事会不会发生,但是对于那个可怕后果的恐惧已经战胜了其它所有的情绪,这世上最令人绝望的是什么,或许,不是可能要面对的“后果”,而是“恐惧”本身。 恐惧是一种强大到可以击溃一切的力量,所以,才有那么多因为不愿承受恐惧而自戮的人。 穆小午在八岁那年的那一刻,深深理解了这种“力量”,所以即便没过多久就被穆瘸子从柜子里救了出来,那段可怕的记忆还是刻在了她的心上,只不过,这么多年来,她一直将它埋藏在心里,没有对任何一个人吐露,包括穆瘸子。 可是今天,在被又一次困在一个狭小的空间中时,那段记忆也像一条毒蛇一般,慢慢爬上了她的心头:乌漆墨黑、紧凑逼仄的棺材,像是能把人困死似的,更何况,这里还多了一个乙婆婆,穆小午知道,她就在这里,就在这口棺材中,虽然,她现在看不到她。 想到这一层,她忽然不敢动了,连呼吸都放缓了,她怕稍稍一动,就碰上那个像极了人却又不是人的怪物。 “滴答”。 有什么东西掉到了她的额头上,温热的,有点黏。穆小午已经猜到了是什么,却还是伸手摸了一把,可是手指刚刚碰到额头,手背上又多了一滴,紧接着,鲜血便像雨点一样,“噼噼啪啪”从上面落下,只是一会子功夫,就把她的衣服头发全部打湿了,在她身子下面积聚起了明汪汪的一滩来。 “血雨”越来越密集,从上方直扫下来,冲刷到穆小午的脸上,呛得她喘不上气。她坐起身子,拼命去推上方的棺盖,可是用尽了力气,那扇厚重的盖子也没有挪移半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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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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