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敢呢?要命的事。 心旌摇荡之时,远处却忽然传来几声叫喊,就着火势,这声音飘到耳畔的时候,已经低不可闻,可赵子迈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它。他昂起头,看到稻田边站着一个人影,正朝他们这边努力挥动着双臂。 *** “这稻田是你们烧的?”老农模样的人看着前面“呲呲”上扬的火舌,又将目光调转回来,在两个人身上反复打量了几圈。 “是。”桑冷淡地说出一个字。 “怎么可能?”老头哑然失笑,手指冲着稻田点了几下,又陡然收起笑容,木然地看着两人,像是看怪物似的盯着他们,“怎么可能?这稻草有妖异的,不知害死了多少人,拔不干净,也烧不掉......” 桑幽幽哂笑,“是有怪物,可我就是专门捉怪物的。” 老头吞了口唾沫,眼皮子微微眨动了几下,又朝稻田中看了一眼,干笑道,“早知有这么一天,我们也就不用背井离乡逃到别处了。” “老人家,这屋子的主人你......认得?”赵子迈上前一步,目光紧锁住老头儿有些发黄的眼睛。 听到这话,老头儿忽然慌了,一口气提起,许久都没有放下,似是沉浸到了某种恐怖的回忆中。 “他们一家子都是怪人,小六尤其怪,那孩子,不仅会些邪门歪道,阴阳秘术,还把自己的爹娘做成了稻草人。你们方才看到那俩怪物了吧?白天端坐在家中不动,晚上,就出来吃人......他们是这田中的稻草做的,这一片稻田都是他们家的,可是这稻田里却从来不产粮食,稻穗里长出来的,全是虫子......” “小六后来去了哪里?” “那孩子辈分虽低,但其实比我小不了几岁,他阴邪,但是脑子好用得很,听说是考上了举人,在京城做了官儿......他小的时候我们都怕他,谁也不敢同他玩,不过,”说到这里,老头儿又意味深长地看了赵子迈和桑一眼,颤声一笑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今天我算见识到了,原来还是有能拿得住他的,你们二位不仅烧了他的稻田,还敢在田间行那......那等苟且......之事,老头子我算是长见识了......” 赵子迈:“......” *** 大殿之上,已经多日未上朝的龚明珠手捧一本奏折,从众臣中走出来,一步步走向前方空空的龙椅,朝帘幕后面的那个人影重重跪了下去。 “军机兼总理大臣赵文安,为一己私利,谋害朝廷重臣及其亲信。臣职分所在,例应纠参,不敢因赵文安之门第鼎盛瞻顾迁就。是否有当,伏乞太后圣鉴训示,谨附片具奏。” 声如洪钟,一点都不像一个卧床久病之人。 “龚大人,你上此奏疏,是要弹劾赵文安?”帘幕后的人轻声问了一句。 “是。” 这个字从龚明珠口中脱出,顿时惊起了一片絮絮私语,声音愈来愈大,到最后,化成了一连串不管不顾的争辩。 “赵大人是国家重臣,怎能随意弹劾?” “为人臣子,定当敬终慎始,怎么,其他人都动得了,偏偏他赵文安是长在了这个位子上,动都动不得吗?” “那几起案子尚未有定论,现在弹劾赵大人,岂不是以‘莫须有’的罪名来指控贤臣,如此一来,不知要伤了多少忠君爱国的大臣的心了。” 龚明珠将头从两臂间微微抬起一点,目光沉远,“臣弹劾赵大人,并非只为这几起案子,今早臣收到了温州那边的来信,信上说,轮船局耗费巨资建立的永川一号码头,昨天夜间,被一把大火付之一炬。” 此话一出,所有的争论都停下了,永川码头是轮船局最大的工程,在轮船局成立之前已经着手开始修建,是全国第一座浮码头,并安装钢制趸船,可供大型轮船停靠、装卸货物。永川码头依托瓯江与宁波、舟山、上海和国外进行贸易往来,规模极大,也是水上运输集散地。是轮船局建立前,赵文安的试水之作。 “此等耗资百万两白银的工程,被一把大火烧之殆尽,他赵大人,还能稳坐军机兼总理大臣之位吗?”龚明珠的声音放得更大了,却没有人敢驳他,连帘幕后面的那个人也不行。 杀人事小,码头被烧却事关体大,总要有人站出来承担责任的,而这个责任,除了赵文安,朝廷上的任何一个人都担不动。 “太后娘娘,不好了,皇后娘娘她......她......” 朝堂上的沉默忽然被一声叫喊打破了。 ------------
第三十四章 真凶 是一个守着东暖阁的小太监,被帘幕后面那个人凌厉的目光一扫后,吓得伏在地上不敢吭声。 “这是什么地方,也是你能随便闯进来的?” 太后身前的德公公说了一声,那小太监便被人拉走了。可是还未容满厅的人反应过来,龚明珠却又一次说话了。 “皇上这次病得蹊跷,而依臣所见,这正是上天的警示。赵大人那套所谓的‘洋务变革’,修铁路建码头,断了我朝的龙脉,坏了我朝的风水,太后若现在还不快刀斩断,恐怕后患无穷。” 说完此话,他又一次将头重重在磕地上,“臣请求太后,严惩赵文安,终止洋务变革,还天下海晏河清。” “臣请求太后,严惩赵文安,终止洋务变革。” 一片附和之音,似乌云压顶,要将这养心殿的檐梁压塌。即便帘幕后面的那个人,也不可能对这迫上头来的压力视若罔闻。朝左还是朝右?她根本不在乎,她在乎的是无论自己走向哪边,身后都要人追随。 “容哀家再考虑考虑。” “太后娘娘,此事不可再耽误,请太后立时定夺。”龚明珠心里很清楚,赵文安这种人,务必一击制胜,不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但凡留下一线生机,将来他一定会东山再起,“再说了,就算咱们能等得了,万岁爷的龙体是等不得了。” 他又加了一句,希望这最后一根稻草能压垮那几个尚在摇摆不定的“中间派。” 帘幕后的人犹豫了一下,涂得通红的嘴唇轻轻一动,轮船局是她亲批的,现在烧了码头,若赵文安不担这个责,那么担责的就是她自己了,“哀家......” “太后请明察,皇上生病并非是因为龙脉被斩断,而是因为有人给万岁爷下了蛊。”一片哗然之声中,赵子迈平视阔步,大步走进养心殿中,他没有理会身边的喧嚷,直接向龙椅走了过去,跪在龚明珠的身边,“太后,此人用心险恶,而且现在就在这殿堂之上,若是让此等小人得逞,江山社稷才是真的要海水群飞、鸡犬不宁了。” 帘幕后的人影微微一动,语气中添了几分慌张,“你在说什么?” “太后莫要听这位赵通判胡说,他是赵文安的儿子,自然是要向着自己的父亲说话的。”龚明珠眼角的余光瞥向赵子迈,凶得几乎要杀人。 “龚大人,怕是你,也被他迷惑了,”赵子迈看他一眼,身子又朝前伏了一伏,“若没有真凭实据,我一介小小的通判,怎敢到朝堂犯颜直谏?还请娘娘听下臣将话说完。” “你讲。”似是犹豫了一下,可帘幕内的人影终于点头,许他将话说下去。 “真正的郑奚明早已被人杀害,而杀人的郑奚明,则是被一捆长满了蛊虫的稻草扎制而成的稻草人。此事乃臣亲眼所见,臣也跟着蛊虫找到了那片滋生出它们的稻田。” 话说到此处,赵子迈从腰间取下一只小布袋,将袋口的绳结拉开,“太后娘娘,您看看,这袋子中装着的是什么。” 德公公走过去接过那只袋子,在看清楚里面装着的东西的时候,却倒抽了一口,掩住了鼻子。 “太后,这里面......这里面是一根断指,已经黑了,怕是......怕是已经......” 众臣哗然,帘幕后的女人也身子一动,脱口问出一句话来,“指头有几节?” 德公公反应过来她在问什么,忙又朝布袋子看了一眼,方才高声道,“四节,这根断指有四节指骨。” “众所周知,郑奚明有四节指骨,而袋中的这根指头已经发黑发臭,在这样的天气下,指头的主人至少已经死了半月有余,由此可证明,这几日连续杀害朝廷重臣及其亲信的,并非郑奚明本人。”赵子迈说完后,看了一眼身边的龚明珠,他苍老的面庞涂上了一层讶异之色,像是被一道惊雷从头劈下。 “只有一根指头,那郑奚明的尸体去了哪里?”太后问了一声。 赵子迈直起身子,双手一拱,“这正是臣要禀明太后的,郑奚明的指头正是在那片满是蛊虫的稻田的田埂上被发现的,发现它的是一个老农。据那老农讲,他约摸二十日之前发现了这根指骨,怕此事涉及到他人,便将这根指头收了起来。臣想着,也许郑奚明被那人扔下稻田时,还未完全死透,所以便挣扎着将手伸了上来,这才留下这关键的证据。” 说到这里,满朝堂已是无人再说话,所有人都伸长了耳朵,等着赵子迈将后面的话讲完。 “稻田的主人已经迁走了多年,周围的村民也都因为这片古怪的稻田而离开了此处,可或许是上天有眼吧,臣找到稻田那天,正好遇到了那回乡扫墓的老农,也得以从他的口中听到了那个躲在背后,弑君杀臣的人的名字。” 说到这里,他慢慢回头,目光从身后一片顶戴花翎中一一掠过,如织如梭,到最后,落到站在暗处的一个人的身上。 “谭大人,不,或许,叫一声谭小六,您听起来会觉得更亲切吧。” 赵子迈看着那个瘦削的人影,他的官帽压得很低,这样,就无人能看到他的眼睛。但是他知道,那双眼睛中,盛满了鬼蜮伎俩、毒泷恶雾。 这和他心中的那个府尹大人完全不一样,也是,若非有另外一幅面孔,他怎能将事情做得滴水不露无人察觉,以至于那几个死在他手下的人到生命的最后一刻,都没有搞清楚自己是被谁所害。 而他赵子迈,若不是亲眼所见亲耳所闻,到现在,也不会相信谭振英就是那个幕后主使。 “你胡说,玉成是谭大人看着长大的,而徐天劲,更是有如谭大人的亲生子一般,他怎么会杀了他们两个?”龚明珠不管不顾地从地上爬了起来,一把揪住了赵子迈的衣领。 ------------
第三十五章 双生花 “若他杀的不是赵文安的死对头,怎能将猜忌引到赵文安身上去?若他杀的不是与自己关系亲近之人,又怎能保全自己,独善其身?”赵子迈盯着龚明珠的眼睛,他看出了里面的怒火,但是更多的,却是深重的苦楚和悲哀,他语气一沉,“龚大人,您能今天首当其冲出来弹劾赵文安,多半,也是受了他的蛊惑吧。我想,他定是在你面前‘无意间’透露出了什么,所以你才悲愤填膺,势要为爱子报仇。这是他一贯的手段,利用他人,铲除异己。哪怕那个人,与他关系密切,亲如兄弟。” 龚明珠手一松,跌坐到地上,他想起上一次谭振英和徐天劲到家中来安抚他时,徐天劲说的那番话,正是那番话,让已经心灰意冷无心政事的他下定了决心,要出面弹劾赵文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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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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