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生一的拇指上戴着一只玉韘,羊首状,独山玉所制,器身光洁,呈灰白色,看起来不甚起眼。 “赵公子,你还好吧?”他沉声询问,小眼睛中闪着赵子迈看不懂的光。 “无事,大雅斋果然名不虚传,看到它,感觉魂灵都要被吸走了似的。”赵子迈勉强扯出一丝笑意,方想从椅子上站起来,却发现章生一的手依然握在自己的腕上,没有要松开的意思。 “章先生......”赵子迈的目光又一次落在章生一拇指上套着的玉韘上,“事情已经办妥,我得去向龚大人复命了。” ------------
第十二章 尾随 章生一手一抖,仿佛才注意到自己不妥的举动似的,飞快将手松开了。可赵子迈看得明白,这一抓一松都绝非无心,而是刻意为之。他注意到了自己的异常,所以才抓握住他的手腕,而大雅斋上的那个鬼影,也因为章生一的这个举动一闪而逝。 章生一大拇指上套着的玉韘和他的喜好全然不符,灰白色,又一点都不透亮,低调内敛,怎能入得了章生一的一双俗眼?可是,它却偏被他戴在最起眼的地方。 “羊首玉韘,看成色和样式,应该是千年以前的老物件了。” 章生一抿嘴微笑,“不愧是赵家公子,识货,这玉扳指出自一座春秋时期的古墓,说老,确实是很老了,”说完,他皮笑肉不笑地看了赵子迈一眼,“赵公子方才说要去向龚大人复命......” “章先生,告辞。” 赵子迈听出章生一话里的意思,识趣地拱手告别,目光却又在那套茶具上停留了片刻,方才在两个小厮的陪同下转身出了房门。 他知道身后这爿宅院和宅院的主人,背后一定藏着一个大秘密,而章生一急着送客,就是不想被他发现自己的秘密。但是现在还不是良机,若打草惊蛇,可能会永远都不能将那个秘密挖出来。父亲前晚说什么来着,章生一每年都要随大雅斋一起入京,为太后庆生只是其一,他来京城的另一重目的,是为了疏通关系,打点要员,让大雅斋永远在太后的寿宴上占据最瞩目的位置。 “章生一的手伸得很长,远超你表面上能看到的,若是能抓住他的错处,必能连根带泥,挖出一长串贪官污吏。” 赵文安说这句话时,他本来已经有了几分醉意,但还是记下了,所以昨日得知龚府的小厮失踪,便自告奋勇,揽下了这件桩本无需亲自出马的差事。 晚风吹来,不仅没有带来一丝寒冷,反而将融融的暖意带到赵子迈的领口,今年的春天来得格外地早,连墙那端的玉兰都已经迎风绽放,在头顶结成一张白色的网,被风一吹,接连掉下好几枝花骨朵,砸在他的肩头。 可纵使美景动人,春风拂面,却无法令他感受到一丝一毫的平静,相反,一直潜伏在心里的寒意更重了,扑向五脏六腑,将他整个身子冰得又僵又紧。 赵子迈停下脚步,僵着脖颈慢慢回头:黑漆漆的一条胡同,除了他之外,再没有其他人。 既然无人,为何会有脚步声呢? 从他走出章宅,那声音就一直跟在后头,不紧不慢,不远不近,轻盈不拖沓,仿佛跟定了他似的。赵子迈本就有些紧张,在看不到后面那个“跟踪者”的时候,心头更是惶惶,不觉将手伸进袖中的口袋,将里面的五枚铜板掏了出来。 这是穆小午送给他的五帝钱,让他做防身之用的,这五枚钱币,他后来看清楚了,是秦半两、汉五铢、开元通宝、宋元通宝和永乐通宝,俗称大五帝币,而不是随处可见的小五帝钱。因汇聚了千百年的天、地、人之气,故有化煞辟邪之功。 可是纵然抓着这样神通的五枚钱币,赵子迈手心里还是泌出了汗水,因为就在犹疑的这一个瞬间,他听到那串细微的脚步声已经贴着墙角过去了,来到了他的身前。 “沙沙”的声音骤然消失,那东西就在某个地方,他看不到它,它却对他志在必得,否则,也不会从章宅一路跟到这里来。 黑夜将胡同的宁静清幽全部消融掉,只留下一团朦朦胧胧的黑。他眼前,只剩下了没有尽头的夜色和一双隐藏在暗处紧盯住自己的眼睛,若不是手心里那五枚钱币仅有的一点冰冷坚硬的触感,赵子迈觉得自己几乎要迷失在在这条并不曲折也并不宽敞的胡同中。
他深吸了一口气,试图让自己混乱的脑子冷静下来。可是下一刻,有什么东西在前面一闪而过,他身体一僵,再瞪大眼睛望过去,却已是寻它不着。 不过已经无关紧要了,那一瞬间的凝视已经在他心中烙上了一个深刻的印迹,恐怕一辈子都无法忘记:那是一张脸,一张黄得像杏子干得像树皮似的脸。脸上嵌着一对同样快要枯萎掉的眼珠子,就是这双眼睛,不动声色地瞅了他一眼,又迅速滑开了,重新隐没进黑暗中。 不过,那双眼睛里面承载的种种却已经被赵子迈准确无误地窥伺到了:是仇恨,是邪恶,对了,还有沉淀在下面的,那最为深刻的痛苦。 痛苦和仇恨,是谁造就了谁?还是彼此成就,越涨越高?赵子迈倾向于后者,因为他从来没有见过融杂了这么多痛苦和仇恨的眼神。它经历了什么?忍受了什么?才变成了如今的模样? 迎面扑来一阵风,带着股焦臭的气息,赵子迈闪身躲避,旋过身子时,只觉那股阴风直扑他身旁一座大门外的门墩而去。门墩上面雕着只青石刻制的石狮,怒目圆睁,鬃毛乍起,威风凛凛,可是望向它时,赵子迈却觉得它和旁边另外一只石狮有些许不同。 清冷的月华从它头顶浇下,它全身上下泛着白惨惨的光,竟不像石头,而像是......瓷器。 可是另外一只狮子分明还是灰白色,即便沐浴着月色,也没有给自己增添分毫光彩。 “噼啪。” 耳边响起一声极轻的脆响,是从那只已经变成了瓷器的石狮子身上发出来的,它双目间出现了一条裂纹,正在飞速蔓延,很快,便布满了全身,锯齿状的裂纹透着暗红色诡谲的光,仿佛伤口中渗出来的血液。 “小心,邪祟要出来了。” 身后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紧接着,赵子迈的手腕被一只黑魆魆的老手抓住,猛地朝前一挥后,手心里的五帝钱便朝那只石狮子飞了过去,砸在它即将要四分五裂的身体上,溅起一片灰蒙蒙的尘埃。 ------------
第十三章 融合 赵子迈怔了一下,眼睁睁看着石狮子在自己面前裂成无数碎片,可只是转瞬之间,这些细小的碎片便被五枚直飞过去的钱币环绕在中间,碎片不仅飞溅不出,反而重新合体,又组成一只泛着青光的瓷狮子。 “许久未绣魂,手早就痒痒了,索性就从你下手吧。” 穆瘸子轻喝一声,手中的铜针应声飞去,穿过瓷狮子的眉心,毫无阻碍地通过它的身体,又从它的尾巴尖儿上冲了出来,重新回到他粗糙的掌心。白线上拖着一个透明的影子,敛目低眉,形容枯槁,看模样,正是赵子迈在茶具上看到的那道鬼影。 “那套茶具果然有问题。”他喃喃低语。 “茶具?章生一送给我龚老哥的茶具?”穆瘸子将铜针捏在指间,目光落在白线尾端那只透明的影子上,嘴角挑起一抹得意的笑,“赵公子,那个词叫什么来着,老当益壮,是不是说的就是我这样的人?” 赵子迈很了解穆瘸子的半吊子功夫,所以知道能被他轻易绣到的魂魄,也必定不是什么厉鬼恶鬼,可是以他的性子,又怎会驳人颜面,所以便竖起一只大拇指表示赞赏,见穆瘸子喜上眉梢,才将话头却转到另外一件事情上来。 “前辈怎会到这里来?” 穆瘸子嘿嘿一笑,指了指腰间绑着的一只毛色鲜艳的野鸡,“我今儿打了两只野鸡,便想拿一只去龚家给我们家小午补身子,这只给你送过去,谁知小午说你今日要到章家去,所以我便来这里找公子你了。” 听了这话,赵子迈倒有些纳罕,“前辈什么时候对晚辈这般关心了?” 穆瘸子还没从绣到魂的兴奋劲儿中回过味儿来,只漫不经心答道,“我也是受人所托。” 心头像被一只小手拨弄了一下,赵子迈问得小心翼翼,“受......谁人所托?” “明知故问,它临走前要我多照顾你,还要我帮忙寻找你缺失的那一角魂魄,”穆瘸子瞥他一眼,口中默念了个决,将铜针抛出送走魂魄,这才端起一副正经模样,“赵公子,你怎么看?” 赵子迈正因为它关心自己欣喜不已,便随口接了一句,“什么怎么看?” 穆瘸子皱着稀疏的眉毛,竖起两根指头,“桑和小午,他们真的只是单纯的寄生关系吗?” 听到这句话,赵子迈游离在身体外各种飘飘欲仙的念头终于归位了,他盯住穆瘸子,“前辈在怀疑什么?” 穆瘸子轻捋长须,“老夫做这一行也做了半辈子了,邪祟夺舍之事见得多了,可是从未见到两个魂魄同居一体,还能和平相处互通有无的,此乃其一。其二嘛,小午在桑离开之后,身子一直不好,这种情况倒也常见,但顶多歇个三五日也就能康复了,可我今天去见她,发现她还懒懒的,就觉得不大对劲,于是,我就用铜针试了试她。” “试......什么?” 穆瘸子脸上愈发添了一抹得意之色,“赵公子,你可不要小瞧了这枚铜针,它可是百年前的一位高人传下来的......” 赵子迈扯住穆瘸子准备手舞足蹈大谈特谈的手臂,“前辈,您到底试出了什么?” “哦?哦,”穆瘸子被扯回正路,接着道,“铜针能绣魂,自然也能试出这人的三魂六魄是否齐全,所以,我便趁着小午不备,让铜针在她身体里兜了一圈。”说到这里,穆瘸子眼睛亮了,“公子,你猜怎么着,这丫头的魂儿,果然缺了一角,不齐全。” 赵子迈大吃一惊,“缺了一角魂儿,那岂不是和我一样?可穆姑娘,她怎么会......” “她和它分开后,就这般模样了,公子你觉得是为什么。” 赵子迈喃喃着摇头,“它带走了她的魂魄?它......为何要这么做?不,它虽悍戾,但一向言而有信,绝不是这种宵小之辈。” “我也觉得它不是,”穆瘸子嗤笑一声,“它已经被修复,法力无边,想做什么不能做在明面,又何必行此等鬼蜮伎俩?所以我推断,小午那一缕魂是被它无意中带走的,这件事,不仅小午不知,连桑自己都不知道。” 听了这番话,赵子迈愈发迷惑了,“怎么会?一个魂魄怎么可能将另一个魂魄卷走一角?” 穆瘸子哂笑,“公子从小在富贵窝中长大,一定没有亲手做过饭,打个比方,当将两个鸡蛋磕入碗中,尚未打散时,那两枚蛋黄自然是分得开的,可是,当用筷子在碗中搅拌几下,那还能将完整的两颗蛋黄分出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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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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