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不出章生一到底耍了什么样的手段,能让赵子迈双脚长出鳞片,便话锋一转,“我去问问穆瘸子,不说是你,就说有人得了这种怪病,他见多识广,说不定能找出缘由,就将你治好了呢。” “好,”赵子迈怕她担心,一口答应下来,“我也派人到浮梁去探一探,看看他到底在那里做过什么好事, ”说到这里,他忽然想起一件一直未想明白的事情来,“小午,那日我们在章家别院的后山,明明看到了几十口老人窑,后来怎生全部不见了?” “是心魔,”穆小午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心魔太重,则生幻象,就像一张网,不仅困住自己,也能困住他人。我想那幕诡异的景象,多半是章生一最不堪的一段记忆,年常日久,竟生出魔障来,可是他为何会有这样一段记忆,就要靠公子你去查清楚了。” 她伸出一只手,食指在离赵子迈胸口半寸时停住,“公子,你可不要像那人一般,用心魔将自己困死了。” “我不会。”他一本正经地做出保证:不是因为心魔不在了,而是因为有一个人,不管我做了什么,总是愿意站在我这边的。
这句话他压在心里没有说出口,他不知道的是,穆小午也有一句话未对他讲。方才,他将她揽在怀里,嘴里却唤她作大神仙的时候,她的心分明抽动了一下,一股刺痛隐隐流遍全身。 为什么?穆小午想不明白,可是她却知道,以后若再为他做像,她定不会用一圆三点来替代。 ------------
第二十九章 花瓶 春色如许,红情绿意,在别处或许尚不彰着,但是,在这座“万园之园”中,春天的鲜亮和明媚却是提早一步到来了。 中有方壶胜境、蓬岛瑶台、武陵春色,以及模仿江南美景的西湖十景、取自庐山的西峰秀色、取自海宁的四宜书屋;西有欧式宫苑建,筑俗称“西洋楼”,楼前喷水池的两侧各排列着六只铜铸的动物,组成十二生肖,每到某一时辰,代表这一时辰的铜像就会从口中喷出水柱,循环往复,映出一架虹桥。 虽然也贵为圆明园四十中景的一景,虽然也重修过一次,但与这些奇丽的景致相比,大雅斋倒显得有些朴素了,但今天这间书房,却是整座园子里当之无愧的主角。 “想当年,哀家还只是个贵人,那时刚刚进宫,就住在这座园子里,当时,哀家怎么也不会想到,这个地方,会成为一切的起点。” 年老但尚未色衰的女人在大雅斋前站定,目光中满是对前尘往事的憧憬。 大雅斋是她方进宫时的住所,也是先帝爷对她一见倾心的地方。 那时,他经常带着八大臣到园子里闲逛,而她,则用重金买通了跟班太监,把他引向了大雅斋。她淡妆轻抹,倚栏轻唱,唱的是江南小曲“艳阳天”。 艳阳天,艳阳天,桃花似火柳如烟,又早画梁间,对对对对双飞燕,女儿泪涟女儿泪涟。奴今十八正华年,空对好春光,谁与奴作伴? 常居深宫的皇帝入了谜,在见惯了各种循规蹈矩恪守礼仪的后宫妃嫔后,乖乖地落进了这位有些粗野却让他感觉颇为新鲜的贵人的圈套中。从此,名不见经传的女子就开始了步步高升的日子,懿嫔、懿贵妃,荣华富贵全都有了,在生了太子以后,更是一步登天。 儿子死后,她甚至当上了垂帘听政的皇太后。 而大雅斋,是她所有荣耀的发祥地,也是她的福地。 “都收拾妥当了吗?”她毫无怜惜之意地将离自己最近的一朵桃花摘下,放在鼻子下闻了一闻后,又随手丢在地上。 德公公忙凑上去,“回禀老佛爷,瓷器昨夜已经搬进来了,今儿一早我就吩咐下去,让宫女太监将它们全部擦拭干净。这会子,应该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您老人家要不要过去看一看?” “走吧,”太后将一只与年龄不符的手放在德公公早早便探出来的手臂上,嘴角上翘,说出的话却与得意的表情甚是不符,“哀家本来就说不要大肆铺张,他们非得不听,现在米已成炊,想退都退不了,那就姑且看看去吧。” 小有盆、碟、高足碗、盖盒、渣斗、羹匙,印泥盒,大有水仙盆、鱼缸、大缸和各种样式的花盆花瓶,长方、八角、连体、海棠形、圆花盆、扇形花、元宝形一应俱全。纹饰更是颇有新意,藤萝花鸟、藤萝蝴蝶、莲塘荷花,倒是少有龙凤等宫廷传统纹饰。 章生一摸透了她的心思:现在宫里宫外有关太后大权独揽的流言蜚语就像柳絮的绒毛,飘得四处皆是,若现在用龙凤图案,岂不是又给人添了口实?所以,不如将它们烧得柔美一些,再柔美一些,就像一个柔弱且美丽的女子。 一介女流能翻出什么浪花来呢,不过因为丧夫丧子,不得已撑起这个天下罢了。 老太后眼角的皱纹因为这些美丽的瓷器而又多了几道,“章先生甚懂吾心,过几日,将他叫到宫中来,哀家也有一年未见他了,他这个人最爱讲笑话,哀家也很喜欢和他聊天。” “章先生早就到京城候着了,随时等着老佛爷您召见呢。”德公公家里也摆了十几件大雅斋,自然是要为章生一说话的,“章先生说,他就怕这次认不出您来,因为每年见您啊,都觉得您比往年又年轻了许多,这寿辰竟是越过越小呢。” “油嘴滑舌......” 她佯装生气,目光却慢慢落到摆放在最后面,一只绿地墨彩花鸟纹的敞口落地大花瓶上,只见瓶内施低温绿釉,釉上以墨彩绘花鸟图,口沿下以红彩自右向左书“大雅斋”三字楷书横款。外壁则粉彩绘缠枝花纹,上部凸起处描金,下部粉彩绘海水江崖图。 鲜亮剔透,像极了窗外春天的盛景。 “这只瓶子好,就摆放在哀家的桌案旁吧,”她说着便朝那只大花瓶走去,口中还在絮絮自语,“哀家年轻的时候,最爱穿的就是绿色,哀家记得,第一次见先帝爷,就穿了一件翠色带银边钿子的纱衣,先帝爷说,这件衣服像荷叶的倒影,他还念了一句诗:低枝翠鸟鸣得意,花瓣凋零美人欺,这是说我像一只翠鸟呢。” 说话间,人已经走到了落地花瓶旁,她看着上面秀丽精巧的纹路,手不自觉探了上去,轻轻摩挲,感觉瓷器冰凉的触感,“好......好......” 声音忽然一滞,她将手倏地缩回来放在眼前,眉心处多了几根细细的纹路:中指肚上沾上了一点红色的东西,湿湿黏黏,竟像是...... 她的身子猛地朝后一挫,差点摔倒,好在德公公眼明手快,将她一把扶住,“老佛爷,你怎么?” “有血,有血......”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身体也抖成一团,嗓子里发出老年人才有的那种又干又沙的喘息。人害怕的时候,很多东西就藏不住了,所以即便保养得再好,在这个时候,丑态也全盘暴露了出来。 她怕血,宫中每一个人都知道,所以铲除异己时,多用毒药和白绫,好像如此这般,自己手上便不会沾染鲜血似的。 “快去看看。”德公公喝了一声,身后的几个宫女太监便赶紧围上前,探头朝那口落地花瓶里面看了一眼。 里面的东西让他们同时发出了一声尖叫,一个宫女惊吓过度,转身时碰到花瓶上,将那一人高的瓶子撞翻在地。 里面的东西,终于流出来了。 ------------
第三十章 异兆 花瓶中是半瓶子人体的碎屑,和着血水,从瓶口涌到外面,铺了一地。之所以能看出这是个人,是因为血水中漂着两只眼珠子,仿佛尚是活的,直直盯着太后不动。 这恐怖的场景堪比地狱,却偏偏出现在太后最喜爱的大雅斋中,因此在喉咙中溢出了一声尖叫后,她慌着朝后退去,生怕那还在朝外涌动的血水沾到自己的衣角。可是现在满屋子的人皆慌了神,就连一向沉稳的德公公都捂着嘴巴先一步窜出室外,她脚上又踩着高高的花盆底,所以倒退了几步后,竟一个不妨,朝后坐下,摔了个趔趄。 股上一阵疼痛,她养尊处优多年,已经许久未受过这样的伤痛,所以身子一哆嗦,手掌紧紧攒住,折断了手上镶着玛瑙的甲套,掌心被甲套的尖端刺得鲜血直流。 可是现在,身体上的痛楚却显得没有那么可怕了,因为她看到了一个人,确切地说,是一个人影,悠悠映在那片血水上,面孔模糊,像贴着张白纸,可是在这片朦胧的白色后面,却隐约可以看到两颗莹莹的眼珠子,野兽似的,散着寒光。 血液好像不会流动了,连尖叫都没有办法再发出一声,可是脑袋依然是清醒的。这一刻,她恨自己经历过太多风浪,所以不会像寻常女子那般晕厥过去。她只能一直盯着那张白乎乎的脸孔,和隐藏在后面那对渗着恨意的眼睛,一动不动。直到跟随的宫女太监们终于反应过来,争先恐后闯进大雅斋,将她从血水中搀扶起来,抬出了门槛,她才终于身子一软,瘫倒在手臂组成的“凤舆”上。 “是什么东西?”众人一路将她抬出院子,来到九州清晏,她才说了第一句话,“是什么东西,竟敢脏了哀家的大雅斋?” “老佛爷,您的手伤着了,先让御医包扎再说其它的也不迟......”德公公为了弥补自己方才的过错,急着表忠,没想却被她一把推开。 “到底是什么东西?”声音又低又冷,德公公记得,她已经许久未用这样的语气斥责人。自从大权在握,她人前人后总是一副亲和模样,生怕落下什么口实,可是今天,她将那层温和的面纱一把扯去,显然是真的动了怒。 德公公哪里敢再啰嗦,“蕙雪今晨就没有出现,昨天,奴才安排她去擦拭大雅斋的瓷器,所以奴才想......想......” 看来人是确定了,可是好端端的一个大活人,怎会变成一堆碎屑子?她想不明白,更想不明白的,是血水中的那个鬼影。 难道真是异兆? 东汉末年,汉室衰微,便出现了“青蛇飞梁”、“雌鸡化雄”、“虹现玉堂”这些异象。后来果然如此,先是十常侍作乱,而后董卓为祸,堂堂天子乱臣贼子玩弄于鼓掌,汉室竟是一蹶不振,直至曹丕称帝。 现在又何尝不是如此? 她一直不愿意承认,可是国势渐颓,似乎已经不可阻挡。即便再怎么用珍馐美味锦衣华服掩饰,扒开这一层层伪装,终会露出里面破败和不堪。 但终究是不甘心的,这个位置已经被她暖热了,是用体温和心血一点点熨热的,她怎么舍得离开? “查,给哀家好好地查,”她目眦欲裂,“把背后的鬼给我揪出来。” *** 药瓶被砸在地上,登时便摔了个粉身碎骨,里面的药丸滚了一地。 伺候的小厮吓得不敢吱声,只跪在地上收拾那一地的残渣,连眼睛都没有抬一下。 燕生掀了帘子进来,看到这般景象,心中便猜到了七八分,“不对症?可是这些药丸确实是照那本医书中记录的方子制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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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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