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大雅斋呢,大雅斋你忘了?哪次寿诞,它们不是宴会上的主角?被老太后握在手心里的就是它们,遍布在宴席每一处的,也是它们。听说今年啊,宫里收的大雅斋的数量是往年的十倍不止,连以往老太后喜欢的那些金器玉器,都被它们取代了。喏,你看,那章生一也来了,听说,他今天可是太后寿诞的座上宾呢。”
人们交头接耳的当,章府的大门打开了,章生一在两个小厮的搀扶下走了出来,他今天穿得很低调,只着一件普通的深蓝色褂子,外面套着个狐皮坎肩,和往常的打扮相比,实在是过于内敛。但这身装扮和他拇指上套着的那只灰不溜秋的玉韘倒是相配的,没有一点光泽,卑微到了尘埃中。 他所乘坐的辇轿,自然也不是那顶四十二人才能抬得起来的大轿子,而是一顶普通的四人抬小轿,小得只能容得下他一人坐在里面。 章生一自是坐得不舒服,他生得人高马大,又膘肥体圆,被圈禁在这座一人小轿中,简直像被装箱了似的,别说活动手脚,连脖子都直不起来,只能驼背哈腰,将身子蜷成一个圆球,别提多憋屈了。 心里本就不耐烦,跟在轿子外的小厮却偏要来招惹他,不过那小厮将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他和章生一两个人才能听到。 “你听说过老人窑吗?听说,过去的人会将那些手不能提肩不能扛,已经丧失了劳动能力的老人关进山上的窑洞里,让他们慢慢等死,以此来减轻家庭的重担。” 那个声音轻轻一笑,“很可怜是不是,老了老了,为子孙后代筹谋忙活了一辈子,到最后,却被当成一个包袱,一个麻烦,弃之唯恐不及,我想这件事,无论落到谁的头上,恐怕都心绪难宁吧?” 章生一将轿帘掀开一条缝,从里面看那小厮白生生的侧脸,嘴角拧出一丝笑,“连这个都打听到了?” 那小厮转过脸,目光和轿中的眼睛对接上,“不能不打听啊,要不我会好奇死的,为什么你杀了这么多人,还能这么心安理得舒舒服服地活在世上。” ------------
第四十八章 兄弟 活得心安理得舒舒服服? 不,一开始并没有这般容易的,尤其在刚刚杀死了章天一,又要面对官府日复一日的“催收”的时候。 没错,章天一并非自焚而亡,而是被他这个当弟弟的亲手杀害的。 他亲口讲述给穆小午的故事中,将自己和章天一调换了个,那个执意要去买童男童女来祭窑的,是他章生一;那个摔伤了腿,被小同小月救下的,是他章生一;那个不顾阻拦在八月中秋将两个孩子烧死的,也是他章生一。 而在点火的那一天,因为章天一的阻拦,他便将自己的哥哥用棍子打晕,拖出了窑洞。 可是从那日之后,章天一便变得有些疯了,整日念叨着什么报应不爽,因果不虚,甚至有几次,还跑到了官府门口,要将小同小月的事情报官。 章生一被他逼得很是不耐烦,恰好那时候,他们用小同小月的肉身烧制的瓷器被老太后赏识,上面传下令来,要他们再多烧一些玩物器具呈献上去,供太后选择。可章生一却发现,那口用童男童女祭祀过的窑,就像冲泡茶水一般,第一泡最是甘浓,可用过几次后,效果就大不如前了。 等烧到第九窑时,瓷器的光泽和色彩已经变得黯淡,和章氏窑厂以前出产的瓷器殊无二致。 章生一自是着急万分,这是他盼了这么多年,才盼来的一个机会,一个平步青云,手可摘星辰的机会,现在却眼睁睁看着它从指缝中溜走,他怎能不心急如焚? 可福不重至,祸必重来,章天一的疯病在这个节骨眼上加重了。他不仅为小同小月立下了牌位,还日日拉着章生一一起,对着牌位跪拜磕头,如此这般地折腾着,他似乎还不满意,竟然还准备设立一间养病坊,专用来收留那些孤苦无依的可怜人。 他要赎罪,在这么一个紧要关头,章生一觉得他疯了,却不敢不从命,不是因为他是他的兄长,而是因为这样的一个疯子,却握着他此生最大的把柄。 谁知道他会不会把那件事说出来,在什么时候说出来,说给谁听?若是以前,自己一穷二白,那就干脆认命,生也好死也罢,反正也没有多大差别。可是现在,他攀住了通向云端的天梯,怎还能容忍被人一把拽下? 但造一座价值不菲的养病坊就能堵住章天一的嘴吗?章生一并不相信,一个已经疯掉的人,一个背负着枷锁的人,不会再好了,至少,不会想他所想,如他所愿,他们兄弟两人,在小同小月祭窑的那一天,就已经分道扬镳了。 所以,在养病坊建好的那一天,章生一心中忽然生出了一个恶念,一个一旦滋生出来就怎么都扑不灭的恶念:与其诚惶诚恐,倒不如干脆利落,刀斩乱麻,将这隐患彻底铲除。 于是,在第二个中秋夜,一个圆月当空的夜晚,他将睡梦中的章天一叫醒,将他带到了窑洞旁,冲尚未点火的洞窟一指,“小同小月在里面呢,我听到他们在说话。” 章天一毫不犹豫地走了过去,口中絮絮着,“我知道,我知道他们一直在呢,我常常能梦到他们,他们还穿着缺了袖子的花衣裳,对我说他们很冷,让我多烧几件衣服......” 后背被重重推了一把,尚未反应过来,人已经跌倒在窑洞中,章天一迷惘着回头,在窑门关上的前一刻,他看到了那双眼睛,那双他从小看到大再熟悉不过的眼睛。 “生一,你要......做什么?” 话说了一半,火便烧了起来,掀起铺天盖地的热浪,将他整个人卷在了下面。声音变成了惨叫,响彻了整个窑洞,也钻进了章生一的心里,以至于多年以后,他每每被疼痛迫得从梦中惊醒,脑海中充斥的,还全是这凄哀的叫声。 死了,就一了百了,从此,便没有人日日提醒他,他是一个背负着血债,将来要在地府的各种酷刑下过一遍的人。 可是当七日之后开窑的那一刻,章生一却发现死并不是一了百了,章天一用自己的死亡给他送了一份大礼,一份他想都不敢想的大礼。 窑洞中新烧出来的瓷器又一次灼灼生辉了,就像祭窑后出产的第一窑瓷器一般。原来,根本无需什么童男童女啊,它只要吃人,就能吐出宝贝来啊。 章生一看着被瓷器映得光彩夺目的窑洞,哈哈大笑着朝它跪下,“大哥,你真是我的好大哥,是我一母同胞的好兄弟,即便死了,也还惦念着我这个弟弟,要为我铺设出一条锦绣前程。” 在那之后,章生一便知道要怎么做了,他有取之不尽的供给,而且可以做到神鬼不知,不留下任何麻烦。 普济堂,不错,章天一建的那座养病坊里面,全是人,而且远城近乡,还有数不清的人等着要进来。这些人,不是孤苦无依,就是老弱残病,死了根本无人在意,这岂不是正合了他的需求? 所以,才有一批又一批的新瓷从章氏窑厂走向外面那个纸醉金迷的天地,它们现在有了名字了,大雅斋,太后书斋的名字,高贵的独一无二的名字。而章家后山的义庄中,那一口口准备落葬的棺材里,根本不会有人,只有代替了肉身的一只只瓷碗、瓷勺,或者是一只鼻烟壶。 这是章生一能给予他的“原料”们的最后的体面。 日子如章生一期盼中的一样,像潺潺的溪水,按部就班地流淌开去,因为过于顺遂了,所以某一天,当怪事突然找上门的时候,章生一甚至没有把这件事和他以前造的孽联系起来。 那晚,他先是听到了一阵似有似无的哭声,脚尖上也跟着传一阵抽痛,将他彻底从沉睡中唤醒。他循声而去,不知不觉,竟然走到了章氏窑厂,它早已不是以往那寒酸的样子,现在的章氏窑厂,有上百口窑洞,即便是晚上,也火光炸天,声如雷鸣。 ------------
第四十九章 玉韘 可是那口窑洞还保留着,那口烧了小同小月和章天一的窑洞。本来章生一是想毁掉它的,可是因为它出产了第一批大雅斋,宫中便派人下来,将它封存了起来,不许再做他用,说是怕玷污了太后。所以,章生一只能保留下了这个“纪念品”。 不过打那以后,这口窑再未点过火,它当然不能跟那些后面新建的大窑相提并论,它就像一只眼睛,按兵不动地藏在章氏窑厂繁荣鼎盛的背后,静静窥视着前方,等待着一个机会。 所以那晚,当章生一看到这口窑洞中燃起了熊熊烈火的时候,他迷迷糊糊的脑子一下子清醒了,尤其,当他听到那火焰之中,飘着一阵幽幽的低咽的时候。 “章生一.....”哭声隐去,化成了他的名字,他看到,那片镶着蓝边的火焰里,冒出了三条影子。中间个子高一些的是章天一,一手牵着一个孩子,三个人皆看着他,眼睛里冒着幽光。 “章生一......”他们朝他走了过来,火焰在周身燃烧着,点着了他们的头发和衣服,将他们的鼻子眼睛全部烧化掉,变成了一团模糊不清的白。 “章生一.....” 他吓呆了,眼泪铺了满脸,甚至在那三个人将他团团围住的时候,他才反应过来,大叫了一声便想逃,可是一步还没有迈出去,他就发现自己的衣角已经缀上了一片火星,顺着布料一路朝上爬,一瞬间的功夫,就来到了腰间。 他被他们围住了,他既然掉进了圈套,就别想再逃掉。 章生一彻底慌了,拼命用手去拍打身上的火焰,可它们就像妖邪一般,他越是动,它们就窜得越快,不一会儿,就烧到了他的头发,开始向头顶步步进攻。 好痛啊,仿佛有人在用小且薄的尖刀反复切割他每一寸的皮肤,再一层层向肌理深入,直到穿越骨头,抵达最深处的五脏。原来被火炙烤是这样的滋味儿,怪不得他们这般恨他,所以才要让他尝尽他们所受之苦,再痛不欲生地死去。 “救命,救命。”章生一不再挣扎了,他叫着,希望能引起那些看护窑洞的窑工们的注意,可是他也知道,这口窑洞在山的最深处,别说晚上,就算是白天,都很少有人过来。可是对生的渴望盖过了所有理智,尤其是现在,他才刚刚踏上阳关大道不久,难道就要一个跟头,摔死在半路吗? “嘻......” 耳边传来第一声嬉笑的时候,他以为自己听岔了,因为这样的笑声是不应该出现在这片烟熏火燎的深山之中的。它是那么空灵,空灵到几乎能想象出发声之人的模样,不染凡尘,不问世事,他应该是一位隐居山林的高人,或者,是一位和尚...... 不,似乎还有那么一点不同,和尚总是心怀悲悯的,而这笑声里,却含着一点不屑,不屑与这世间的一切并肩而立,不把芸芸众生爱恨情仇放在眼里。 高高在上,目空一切,决断生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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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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