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条是这样规定的:当月亮经过,先被月光笼罩住的那个人,就是上天选定的罪犯,要接受最严酷的刑罚。而另外一个,则视为被上天宽宥,所有的罪责皆可赦免。 赵文安当时觉得不可思议,刑罚的轻重难道不应该取决于罪责的大小吗,怎么能让月亮来决定?可当地人说,天的旨意凡人虽无法参透,但是天的审判才是最公平的,因为被选中之人一定有一条肮脏的灵魂,凡人看不见,上天却能一眼将其识破。 “那......被上天选中的人会受什么样的刑罚?”赵文安按捺不住心头的好奇,又问了一句。 “石刑,”回答他的那个人平静没有波澜的声音他现在都记得,“将受刑者腰部以下埋入土中,用石块活活砸死。” 简单易懂的回答,却让赵文安心口憋闷了许久,他可不是什么善类,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的事做了不知多少,对那些不听话的人用过的刑罚也是五花八门。可是石刑,这个粗犷原始不含一点奇淫技巧的刑罚,却让他心潮起伏,许久都不能平静下来。 “不能先砸脑袋的,那样死得太快太容易,所以,要从身体开始砸起,挑小而锋锐的石头,把身体砸烂了,才算是将这一世的罪恶全部洗涤干净了......最后再砸脑袋,脑浆迸出来,人就死透了。” “是由什么人施刑呢?” “谁都可以,不过大家都是争先恐后地上手,因为亲手砸死一个罪人,是可以给自己增加福报的。” 好似一条冰冷的毒蛇从心头爬过,留下永远不会消失的印迹,一直绵延至今。哪怕后来,他离开真腊,一路披荆斩棘,走到现在这个位置,还是会不时想起这个被称为“天审”的残酷刑罚。 他甚至设想出一个场景:一个人被半埋于土下,眼睁睁看着其他人,都是再普通不过的人,男男女女,老幼妇孺,一张张最是冷酷脸孔,一只只高高昂起的手臂,将手中的石块恶狠狠朝自己砸下来。 若是他根本没犯什么大罪呢?难道也要受此酷刑,承受比疼痛还要痛上千倍万倍的屈辱吗? 赵文安不是个拘泥于小情小爱的人,可还是被深深地震撼了,只是他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会再一次听到“天审”这两个字,而且是从自己“女儿”的口中听到的。 心脏很不舒服地抽动了一下,然后便加快速度砰砰跳了起来,这无端的慌张是出于什么?他不知道,可是好像又预料到了。 他没有再看子瞳一眼,大踏步走到子迈身边,牵起儿子的手,“走,离开这里。” 声音很抖,抖得他自己都听不清楚,子迈似乎也懵懂着,用两个空洞的眼睛看着他。 “走。” 赵文安又说了一个字,扯着赵子迈朝后面走去,人群密密麻麻,像一堵墙,但他必须带他离开这里,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他也要带着子迈离开。 “砰。” 一声贯穿云霄的巨响,伴随着五颜六色的粉尘,在他们面前炸开了。 所有的大雅斋,盆奁、鱼缸、盘、碟、碗、盒、渣斗、羹匙......大的小的,高的矮的,一应俱全,同时炸开了。声音大得压住了众人的尖叫,将一切的喧嚣踩在脚下。 太后被这声音惊得蹲下,想站起来时,撑在地上的手已经被瓷器的碎片扎得血肉模糊。 可在一众人都尚未来得及做出反应的时候,子瞳的声音却又一次从湖面上飘来,“父亲大人,不要走得这般着急呀,您还没听我说完,这吸饱了血的大雅斋是为什么炸开的呢。” 赵文安手心里泌出了冷汗,滑得他几乎握不住子迈的手指了,脚下大雅斋的碎片在这一刻动了起来,如潺潺的流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绊住他前行的脚步。 “子迈,别怕,爹在这里。”他攥紧子迈的手,用上全副力气,仿佛生怕一松开,他就会飞走了似的。 子迈微微抬起一点头,他的眼睛里现在不是空洞一片的了,赵文安从那双像极了自己的眼睛中,看出了一点笑意,释然的安静的笑,却让他心头的慌乱加剧了。 “这个人。”子瞳的手指轻轻朝上一扬,指尖仿佛缠着几根看不见的丝线,丝线的另一端,是一个人高马大的胖子,方才,他将自己硕大的身躯蜷缩了起来,躲在人群中,像一只瑟瑟发抖躲进洞中的老鼠。 可是该来的终究会来,章生一紧缩的身体忽然舒展开了,头和四肢像是被五根线扯住,蓦地将他向上方拽去。他整个人腾在半空,舒展成一个“大”字,嘴巴也像是被堵上了,所以即便想冲那个站在湖面上的“神仙”说些什么,发出来的却只是“呜呜”的哀号。 “这个人,为了自己的荣华,用活人祭窑,这么多年来从未间断,所以才烧出了这样完美无缺的瓷器,父亲,你说这样罪大恶极的人,该不该杀?” 饶是听到了这样震撼的一番话,人群却依然鸦雀无声,她问的不是自己,所以没人愿意去自找麻烦。就连太后都沉默着,一言不发,仿佛这些大雅斋不是她的宠儿,不是为了庆祝她的寿诞才烧制的一般。 赵文安也没有说话,他还拽着子迈拼命朝前走,虽然每迈出一步,那些流动的碎片都会将他推回到原位,不让他前进分毫。 “可是,他犯下的恶还不止这些呢,”子瞳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残忍的笑意,“他还杀了自己哥哥,自己的亲兄弟,就和你的宝贝儿子一样。” ------------
第五十六章 人间 人群骚动了起来,如章生一所说,高墙内的这些人,别的本事不大,察言观色的本领是举世卓绝的。他们有比狗还要灵敏的鼻子,嗅到危险不是冲自己过来的,便一个个又开始壮起胆来。 议论声纷沓至来,有心的,无心的,将这对父子包围在中间。 可是现在,赵文安已经无暇顾及这些议论,即便它们会影响他的仕途,会永生永世成为他赵文安身后一片驱逐不散的阴影,那又如何? 他用一根指头去触碰子迈的指尖,温情满得快从眼中溢出来了,“你不用怕,爹早就知道了。” 说完这句只有他和他能听得懂,只有他和他能听见的话后,赵文安转向湖面,嘴角一动,绽出一个不屑的笑,“妖言惑众,你根本不是我女儿,你说出的话,难道老夫会信一个字吗?我的两个孩子一向关系亲睦,何况子瞳失踪那年,子迈只有八岁,他怎么可能杀人?” 子瞳不动声色地等他将话说完,眼角朝上一挑,露出一个有些邪魅的笑,“父亲大人,您做事一向缜密,可是面对自己的亲生儿子,也不能免俗地变得粗疏了,不如,您先看看这双脚......” 她的手指又是一动,章生一的鞋袜便飞了出去,露出里面那双鹰爪似的脚,这双脚,本已经被胡太医治得大好了,可是今早,却又急剧恶化,恢复成未医治之前的模样。 “鸟爪症,古医书记载,得此病者,小趾消失,甲若尖钩,覆有鳞片。”她悠然一笑,将一本破旧的书册扔到赵文安的脚下,“书上写得清楚明白,戕害手足者,易患此病。” 一本被烧掉的书为何会出现在这里,章生一不知道,可人群却又一次沸腾了,更有好事者,把书捡了起来,将上面白纸黑字的记载,重新读了一遍。 “吓,天下竟有这样的怪病......” “看来这章生一真的杀害了自己的兄长......我以前见他走路不稳,还以为是.....” “歹毒......歹毒啊......” 赵文安却像是没有听到这些嘈杂的议论声一般,他脸上的每一条纹路都清晰地凸显了出来,被月光映成了深壑。手心里动了一下,子迈将手从他的掌心中抽出,用这世上最纯白最无辜的眼神望了他一眼后,缓缓俯身,伸手朝脚面探了过去。 “不要。”赵文安喊了一声,一脸惊恐地伸手欲阻止他,却被他一把推开了。 “爹,”赵子迈的脸被月亮镀上了一层不详的光辉,他在笑,一颗泪却从眼角滴下,化作永恒,“儿子不孝,您要......保重自己。” 说完这句话,他昂首看向湖面上的人,淡淡一笑,然后一手一只,脱掉了自己的靴袜。 一双和章生一一模一样的鸟爪,赫然出现在众人面前,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惊嘑,山呼海啸一般,将他围困住。赵文安虽然已经猜到,可是在亲眼看见时,还是不免心惊。 “子迈......”他冲儿子伸出手,他已经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所以声音变几乎变成了咆哮,“子迈,回来,到爹身边来......” 来不及了,赵子迈的身体忽然飞向了半空,和章生一一样,他的头和四肢像被五条线牵扯住,平摊开来,仿佛一只风筝一般,飘在章生一的身旁。 月光如水,冷得刺骨。 赵文安瘫倒在蜂拥而上的人群里,他在祈祷:现在已是深夜,月亮正毫无保留地将自己的光华铺陈到天空的每一个角落,赵子迈和章生一都沉浸在月光中,身体像被镀上了一层水银。 没有先被月光照到的那一个是不是? 他踉跄着爬起来,伸手指向天空,疯了似的发出一声嘶吼,“没有......没有......” 话没说完,眼前蓦地一闪,一样东西悠悠飘到章生一的身体上方,遮住了皎洁的月华。是一件袈裟,殷红似血,被风吹得平铺开去,刚好能遮住章生一肥硕的身躯和他脸上那稍纵即逝的一丝狞笑。 “糟糕,月光......先落在阿弟身上了。”子瞳露出吃惊的神色,旋即顿了顿脚,面带同情地望向赵文安,“怎么办,天选定了他,那么今日,他是非死不可了......” 说到“死”这个字的时候,她将声音压得极低,像蛇吐信子时发出的嘶鸣,不大,却会冷不丁咬人一口似的。所以下方那本还喧嚣的人群一下子静谧了下来,没有一个人再敢发声,只静默地仰着脸,望向空中这诡异得有些不真实的一幕场景。 一朵灰黑色的浊云从天边涌来,明明没有风,却飘得极快,不多时便将悬灯结彩的一座园子罩住了,仿佛有人打翻了砚盒,把浓墨肆无忌惮地泼洒下来。 月光也被这云笼住,再倾泻不下一丝一毫,赵文安的心忽然狂跳不已,因为他似乎在那团铅灰色的云层中看到了一个若有若无的暗影...... “终于还是想起来了吗?”子瞳漂亮的脸蛋阴沉了下来,瞳孔一收,迸出两道寒光,嘴角的笑意却依然鲜明,“可是,来不及了呀。” 云忽的裂开了,一团黑色的模糊的影子从中间轰然坠落,在不远处砸出一声巨响。 “欢迎来到人间,”子瞳望向东湖的另一端,目光悠长,“众生皆苦、无法自渡的人间。” 不多时,一道人影出现在东湖那端,孑然而立,仰头望着半空中依然被无形的线控制住的二人。赵子迈的头偏了一下,目光顺势而落,与那人的交汇在一处。 “你回来了。” 嘴唇抽动,他却没有来得及说出这句话,因为他的喉咙忽然一紧,好像被一样寒得透骨的东西扎穿了。身体急剧地下坠,“哗啦”一声,被冰冷的湖水吞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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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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