龚明珠拿眼睛斜他:被太后压了几个月,这人的烦人劲可是一点也没少,明明早就猜到了,却一直在装憨。不过现在,他还不想得罪他,于是将白眼收回来,嘟囔道,“赵大人这么聪明,为何连今天上朝时太后的意思都没品出来?她老人家表面上虽然还责怪你毁了她的寿诞,可心里早想让大人你位归原职。现在东海的战事吃紧,正是用人的时候,海军里的将领一大半都出自你赵大人门下,你不过去,难道让我们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儒生们去打仗不成?” 龚明珠对自己掏心掏肺,赵文安当然不会再敷衍,“龚大人现在也觉得洋务有用?” “别人都打到家门口了,”喊出这句话后,龚明珠话音一沉,语气温柔了些许,“人的想法是会变的,所以我理解赵大人,你历经变故,现在自然以亲情为重,可是我还是想多言一句,亲情虽重要,却不能成为人生的枷锁。否则,不但对你无益,就是对赵公子,也不见得是一件好事。” 他长叹了一声,“想我当初,因痛失爱子而丧失了判断力,所以才做了那等错事。后来,又因为害怕失去小午,对她处处约束,事事拘管,结果这丫头和我越走越远,父女之情竟愈见疏薄,好在我悬崖勒马,才没有一错到底。” 说到这里,龚明珠看向赵文安,眼睛中闪过一丝和女儿一模一样的狡黠光芒,“太后需要一个台阶,大人给她便是了。而子迈,总要学着长大,大人总不能时刻将他别在腰带上吧。” ------------
第二章 召唤 马车一路狂奔,可到了赵府门前时,却还是已经过了饭点。赵文安心急火燎地从车上下来,三步并作两步走进府中,口中一叠声唤着子迈,却因为迎面而来的周培做出的轻嘘的手势而住了口。 “少爷刚睡着,”周培说罢,又笑眯眯地又加了一句,“吃了两碗饭,老爷放心。” “今早上朝前,他还说要等我回来陪他用中饭的,”赵文安说着朝门厅里看了一眼,“怎么这会子就睡了。” 周培笑得更开了,嘴巴朝里面一努,“这不是有人陪着吗,她说话比老爷您还管用呢!” 赵文安不用猜也知道他说的是谁,于是将一颗心放下,朝内院走去。来到院门口,便透过窗户看到穆小午毫无顾忌地坐在床边,手中摇着一把扇子,替已经睡熟的赵子迈驱赶蚊虫。 子迈睡着了,双目阖起,呼吸均匀,狭长的眉眼像像笔细细勾勒出来的一般。一时间,赵文安几乎以为还是原来的那个他,那个聪慧却总是不自觉藏起锋芒的少年郎,那个带着一点小心却总屁颠屁颠跟着自己的小孩子,未曾变过。可是忽然间,子迈擦了擦唇边的涎水,脸上露出一抹稚气的笑,含含混混说了句梦话,“旗字,写好了。” 赵文安的心疼了一下,旋即便听到穆小午的声音,轻轻地,带着笑意,“是呀,写得很好,你爹回家看了定会好生夸一番你呢。” 心中万潮翻涌,赵文安忽然想起了方才被提起的旧事:若是子迈现在还好好的,那么,被窗户框起来的会是多么天造地设的一对人呢。 他使劲揉搓着自己的手指,用肉体的疼痛来克制住心头突如其来的一股酸楚,然后勉强攒起一抹笑,“穆姑娘。” 穆小午起身出了屋子,将屋门带上,才慢悠悠朝他走过来。她的步子迈得明明不大,但身体的每一块骨骼和皮肉都是舒展的,略带着一点蛮横霸道,即便连赵文安这样的大人物,都不觉被这扑面而来的气势慑到。可是一说话,那股子促狭劲便又从眼角眉梢溜了出来,和她那个骂人不吐脏字的爹一模一样。
她已经不是原来的那个穆小午了,虽然宝田曾跟他乱七八糟地解释过一番,可那是一番听了还不如不听来得明白的解释。好在赵文安心里清楚,那晚在圆明园,站在东湖对面的那个根本看不清楚的人影就是她,虽然她在御林军到达之前就已经溜之大吉,但他却知道那就是她。 “我可以叫你小午吗?”赵文安冲她一笑。 穆小午抬了抬眉毛表示同意,随后便大大咧咧在一圈石头砌成的花坛上坐下,伸手朝旁边拍了两下,示意赵文安也坐下。 这种动作是长辈对晚辈才能做的,换做一般人,早就甩袖子走人了,可偏赵文安从来都是个不拘小节的,看她这般,心里只觉好笑,两腿一屈,便规规矩矩在旁边坐了,还真像个听话的晚辈。 “小午有话要对我讲?”他开门见山地问了一句。 旁边的人松了口气,赵文安般直言不讳,倒是对了她的脾气,“赵大人,”她略顿了一顿,“我想带子迈到真腊去一趟。” 赵文安抽了口凉气,“去那里做什么?” 穆小午眼观鼻鼻观口,将一套显然已经背得滚瓜烂熟的说辞陈述出来,“我觉得狄真就在真腊,那天,一来为了救赵子迈,二来为了不被宫里的人发现我的身份,所以让狄真和章天一逃走了,可是这几日,我却能明显感觉到佛舍在召唤我,而且这种感觉越来越强烈。” 不可一世的赵大人少有地结巴着,“你想去除......除掉他?” 他还有一句话没说出来:除魔就除魔,拉着我这傻儿子过去有什么用? 穆小午猜出他心里想什么,于是嘿嘿一笑道,“除魔固然重要,可是还有另外一宗更重要的事。”她朝赵子迈的屋子瞥了一眼,又转头看向赵文安,轻声道,“我怀疑狄真并没有吞噬掉子迈的魂魄。” 赵文安大惊,嘴巴动了几下,终究没再说出一个字来,穆小午于是接着把话说了下去,“那臭和尚当年用了最阴毒的招数来对付我,他自己也因此而元气大伤,可是上次见他竟然已经与往日无差,大人猜这是为何?” 赵文安当然不知道这是为何,于是摇了摇头。 穆小午淡淡一笑,说出的话却让赵文安心惊,“他和我不一样,我以邪祟为食,他则以驱策邪祟为乐,所以他做了那么多惨无人道的的事情,只是为了给自己找乐子。” 说到这里,见赵文安用一种略带敬畏的目光看着自己,她便“噗”地一笑,“赵大人,你不用怕,现在的我,尝惯了人间烟火,自然不会再去吃那些腥臊的玩意儿。” 赵文安清清嗓子,“小午,你接着说,他是如何复原的?” 穆小午半眯着眼睛,鼻腔里冷哼了一声,“狄真的家乡在真腊,可是他却一直流连于此地,迟迟不走,直到二月前才仓皇离开,这一点,我一直没想明白究竟为何,但是现在,却似乎想通了。一个日渐式微的庞大帝国,一个即将西下的太阳,还有什么地方,能比这里有汇聚了更多的人间百态、世事炎凉。狄真喜欢人间惨剧,更喜欢的,是惨剧之下那些扭曲的灵魂,恶与恶总是相通的,他将他们提炼出来,凝聚成一味良药,去治愈抚平他自己的伤痕。” 赵文安听懂了,所以太阳穴上的一根筋突突地跳个不停,“那子迈的魂魄为何没被他给......” 穆小午歪着脑袋,目光飘落到赵子迈的屋门上,脸上忽然多了一抹柔情,“子迈他怎会是恶人呢?”她顿了一下,似乎想将赵子迈在她心中的模样仔细描述出来,可是到头来,却只说了四个字,“他这么好......嗯,所以他的灵魂,狄真根本用不上。” ------------
第三章 说服 “那狄真拿走子迈的魂魄,是为了什么?” 问出这句话的时候,赵文安发现穆小午的眉宇间中多了一抹怅然,“大人目达耳通,定然不会猜不出狄真杀害子迈的原因吧。” 她戚戚然一笑,“狄真虽然附在子瞳体内,但子瞳却早在他附体之时就已经死了,那具躯壳的主人既然不是子瞳,那他为何还要缠住子迈不放,又为何要在太后的寿诞上将子迈杀害呢?” 赵文安的嘴唇轻轻动了一下,“因为你。” 穆小午垂下头,许久之后,才摇头苦笑一声,“我与狄真纠缠数百载,天南海北,上天入地,最后一次,他对我说了一句话:这天下任何一个人若经历过我所受之苦,做下的恶绝不会比我少。我当时以为他故意用话拖延,所以并未理会,可不曾想,他对天审的执念已深入骨髓,深到他要用杀害子迈,来让我去体味他所遭受的凌辱和痛苦。 “章生一,他将这么一个恶贯满盈的人弄过来,就是为了让我为当初对他的‘漠视’付出代价,他要我亲眼目睹天审,目睹子迈的死亡,要我去后悔当初的选择。”穆小午长出了一口气,过了一会儿,才接着道,“这一切都是他谋划好的,羊首玉韘,召唤出章天一的亡魂,还有那该死的鸟爪症,没错,章生一的病症是真,而子迈的脚,根本就是狄真用妖术幻化的。” 赵文安眉心狠蹙着,“所以子迈,只是他用来报复的牺牲品?” “倒也不能完全这么说,”穆小午从他身旁站起来,目光悠悠飘向远方,“子迈他确确实实杀人了,虽然那人在他动手前就已经死了,可是在他动了杀心的那一刻,就已经是有罪之人了。不过他的肉身被狄真杀害了,虽然后面被我救了回来,但也算是死过一次,为自己赎罪了。” “那么,他现在是清清白白的了?”赵文安飞快接了一句。 穆小午扭头冲他灿然一笑,“清清白白,一粒污点都没有了。” 赵文安舒了口气,紧接着,脸上又露出一丝苦楚,“可是......可是他还能好吗?” “只要找到被狄真拿走的魂魄,他当然就能好,”穆小午攥了一下拳头,嘴角溢出一丝冷笑,“大人,您知道猫是怎么玩弄猎物的吧?一开始不会痛下死手,而是玩够了再杀。他把子迈的魂魄掌控住,就是为了诱我过去。” 她又笑了一下,“狄真喜欢玩游戏,我就姑且陪他玩一局,不过这场游戏何时结束,怎么结束,这一次要由我说了算。” 赵文安微微摇头,“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这可不是智者所为。”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为了子迈,我必须要赌一把,”穆小午轻挑眉尖,眼睛滴溜溜一转,“这种时候需要的是智者千虑,还是匹夫之勇,大人您,应该比我更加清楚吧?” 屋里传出了一个长长的呵欠声,子迈醒了,哼哼了几声后,便吵着找爹爹,叫了几声没人应,他一个人下了床,推开屋门走了出来。 “爹。”看到赵文安,他眼睛一亮,刚想走过来,目光又落到了一旁站着的穆小午身上。子迈停住步子,手指在头上挠了几下,脸上竟露出一个有些羞赧的笑容来,目光飘飘晃晃,不敢在她身上多做停留。 赵文安就是在这一刻下定了决心:活着固然好,但能否肆无忌惮地去感悟人生的美好,才是活着的意义。子迈一定要好起来,必须要好起来,只有这样,他才能堂堂正正地去追寻自己的想要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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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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