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这样一个像玉雕出来一般的人儿,却裹在一件摞着补丁的粗布袍子中,虽然这件破旧的袍子丝毫也没有减损他的气度和风华,却未免让人替他感到惋惜。 “长得真俊。”穆小午在心里赞叹了一句,一扭头,却对上赵子迈的眼睛,含着一抹警告的意味,慢慢向她凑近。 “小午在看什么?”赵子迈看了一眼穆小午,又将目光移到那小男孩苍白却俊俏的脸蛋上。 穆小午忽然就有些心虚,抓着头顶干笑两声,心说小子你也不知道是真傻还是假傻,对着个半大小孩吃干醋。她用眼角斜他,心里忽然就恍然大悟了:赵子迈现在的心理年纪也就和那小孩儿差不多大,怪不得......
“他是什么人?”赵子迈又咕哝了一句,眉头已然微微蹙起。 有人来回答他的问题了,安实深一脚浅一脚地朝已经变成了平房的屋子走去,仰头看向小男孩,喃喃说出两个字,“阿恩。” 小男孩垂下眼角,目光中透着一点淡漠,“把你妹妹接下去吧,她已经走不了路了。”说到这里,他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地在穆小午脸上瞥了一下,触上她的目光后,便闪避开了,垂下头道,“这妖怪已经杀了二十七个童女,不过,不会再有第二十八个了。” 说完,他便拽着孔雀的脖子,从房顶上轻盈跃下,像拖着一口麻袋似的将它拖在身后,不徐不疾地迈着步子,出了院子。布衣草鞋,却被他穿出了一股清雅的仙气,他在路尽头转了个弯,便消失不见了。 “他是谁?”穆小午直到那背影消失,才走到安实身边问了一句。 安实尚未从震惊中缓过神来,看着前面发了好一会子呆,才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不用知道,这个人不提也罢。” 没有感激,甚至连提都不想提起,对救了自己妹妹的那个人,他就这样几个字带过。穆小午碰了个软钉子,倒也不着恼,好奇心却被激发了出来,一点不掩饰地呈现在脸上,直到......她被赵子迈拽住了手掌。 “小午,我肚子不舒服。”他指着自己的肚子,眼睛却依然盯在她的脸上,里面似有似无的一点委屈。 穆小午的心被这缕委屈锤得软软的,思绪也终于被扯了回来,她用手把赵子迈散乱的头发整理好,然后在穆瘸子嫌弃的目光中,在他脸上轻柔地拍了一下,“水土不服,要多喝热水啊,乖。” *** 夜深了,穆小午听到身旁三人的呼吸声都平稳了下来,方才蹑手蹑脚起了床。她本来就是和衣而眠,所以麻利地穿上鞋子后,便一溜烟跑到门边,推门就要出去。 然而一只脚还未踏过门槛,后面忽然响起赵子迈的声音,有些含混的一声“小午。” 她吓了一跳,心里忽然有种被捉*奸在床的忐忑,匆匆回过头,却见赵子迈还在睡着,方才发出的不过是一声梦呓。穆小午松了口气,刚要回头,猛然瞥见一只蚊子停在赵子迈的额角,于是又一次停下,将铜针从指尖弹出,将那只倒霉的蚊子扎了个肚破肠流。 “好好睡一觉吧。” 目光又在他清隽的脸上流连了一会儿,她终于跨出去,轻轻将门带上了。 真腊的夜晚依然是潮热的,月光像吸收了太阳的温度,从头顶罩下,竟带来些许暖意。穆小午沿着城池中的主道一路向前,沿途可见遍布在城郭四处的木楼石屋,有三四百间之多。城之上,间或种着桄榔木,繁茂异常。城池中心处,更有金塔一座,周围环绕着金狮、铜象、铜牛、铜马等各色雕像,活龙活现,似乎随时能从黑暗中跳将出来。塔之中有卧铜佛一身,慈眉善目,笑颜如花,脐中细水流出,汇聚到城南的一条小渠中,流向城池外面环城的大河。 看来这里是一处还算得上繁华的城池啊,穆小午心中暗道,只是......她微眯起眼睛望向前方:城的四周似乎弥漫着一片看不到尽头的雾气,飘飘洒洒,挡在她和城墙之间,从视觉上将这座城池的面积扩了数倍。 那种不安的感觉又一次翻涌了上来,穆小午独立在空荡荡的城池中,心里忽然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天下之大,就只有她一人,与冷冰冰的屋宇佛像为伴,再感受不到那些热烘烘的烟火气和人情味。 如此静默着站了一会儿,她嗟叹一声,摇头将这些不好的念头从脑海中摒弃,然后看向左前方那片枝叶横生的林子,朝前小跑了几步,猫低身子钻了进去。 “阿恩和他姆妈就住在城西的林子中,不过,我劝你别去,那对不详的母子,会引来灾殃。” 这是在她一再逼问下,安实才不情不愿说出的一句话,说完后,他便一言不发,无论她如何软磨硬泡,都没有再多说出一个字来。 ------------
第十章 折磨 林间雨雾弥漫,一株株参天大树高耸不见其端,水洼随处可见,月光从枝丫的缝隙间穿插而入,落在一块块深浅不一的水洼上,将它们装点成一片片白玉盘,莹碧生辉。 大约走了不到半个时辰,穆小午身上已经生出了几层热汗,将衣裤都浸透了,再加上林中的蚊虫仿佛要给被她扎死的那只蚊子报仇似的,在她露出来的肌肤上留下了数个又疼又痒的大包,她的怒气简直已经到了爆发的边缘。 人的缺陷和弱点这么多,怎么乌那从来没告诉她呢?穆小午在心里将那老和尚翻来覆去地骂了几百遍后,终于,看到了那座枝叶掩映下的小小的木屋。 真腊的屋子都是“长脚”的,这里蛇虫鼠蚁甚多,且四季潮热,若平地建屋,就真的与大自然融为一体了。所以屋子下面都要用四根柱子支撑,人栖居的房子架在四柱之上,方能防潮防虫。 这样的屋子,和她以前见过的那些高门大院比起来,未免显得有些寒酸。可是面前这座木屋,简直用“寒酸”二字都不足以形容,甚至,它都不能称得上是一间屋子,而更像是一个破破烂烂的棚子,因为它的四面“墙”和“屋顶”都是用茅草编成的,稍微有点风,便能被刮下几根草,若是风大一点,整座屋子都能给掀翻吹走。 这就是阿恩住的地方,一个比牲口棚好不了多少的安身处。 可这种地方,真的能住人吗?穆小午心里嘀咕着,紧接着,她听到了一声轻微的呻吟,从那间茅草棚中传出来,夹杂在树叶的呜鸣中,像蚊子哼哼似的。 穆小午压低脚步声,跑到高脚屋前面,利索地翻身上去,将眼睛贴近墙上的一条缝隙。她看到了一个女人,侧卧在地上一块平铺开的黑布上,半眯着眼睛,随着呼吸发出断断续续的呻吟,仿佛进气出气于她而言,都是一种难言的痛苦。 女人瘦得没肉了,只被一层皮包裹着,骨骼便显山露水地凸了出来,可她的胸脯却很饱满,与她嶙峋的身材相比,显得有些怪异。 即便如此,也能看出她是个美人胚子。穆小午想起阿恩那张不落俗尘的脸,忽然明白他的美是传承自哪里了。 女人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眼皮子微微抬起,朝穆小午的方向望了过来,她的眸子里明明没有光彩,却似乎能一下子看到人的心底。所以穆小午不自觉躲闪了一下,轻手轻脚挪到一旁,又静静等了一会儿,直到确定那女人并未发现自己,才慢慢绕到房子后面去。 这一定就是阿恩的姆妈了,他们一病一小,在这林间小屋里相依为命。不,或者说,他们是不得不蜗居于此,从安实对这对母子的态度来看,他们是游离在人群边缘的人,是被排斥被孤立的人。 为何会这样?穆小午心中多少有了答案:妖怪是可怕的,那么,能轻易除掉妖怪的人,难道,就不会被其他人忌惮吗?所以那日在圆明园,她才要将自己的身份隐藏起来,如此,才不会给自己,给龚明珠招来麻烦。 可是阿恩还远未到懂得藏起锋芒的年纪,他的母亲又是这样一副不顶事的样子,因此他被人排斥,也是在情理之中。 正兀自胡想着,前方的雨林中忽然响起一声啼叫,虚弱无力,但穆小午却一下子辨认了出来。她半眯起眼睛,口中冷哼一声,便翻身跃到地上,然后在一株株苍天古木的掩映下,朝声音的来源处小跑过去。 跑了二三十步,她放缓了脚步,低伏着身子潜到一株榕树后,小心翼翼朝前方探出半边脸。 月光照亮了十余尺外那个倒挂在树上的暗影:孔雀的脖子被挂在最低的一根枝丫上,脑袋和尾羽朝两边垂下,它现在早没了威风凛凛的模样,比一只被待宰的鸭子好不到哪里去,连那一身绚烂的羽毛都黯淡了,杂乱无章地垂在地上,像一把破旧的扫帚。 不过穆小午的注意力并不在它的身上,妖怪她见得多了,可是如她一般的能杀妖能降魔的人物,倒是难能遇到一个。更何况,还是个身子都没长成的小孩子。 现在,那如花似玉的小男孩正站在树下,手里握着一把匕首,对准孔雀的下腹,没有丝毫犹豫,便直直地捅了进去。 孔雀的身体抖了一下,喷出来的血洒在穆小午脚下的杂草上,被月光一照,灿如宝石。 阿恩看着那个还在喷血的伤口,眼睛眨巴了一下后,将另一只手伸了进去,在里面摸索了一会儿后,他嘴角微绷了一下,手朝外面猛地一拽。 喷涌而出鲜血洒得他满头满脸皆是,原来再出尘的脸孔,被鲜血装点后,都会变得骇人。穆小午目不转睛地盯着前面,她看见阿恩摊开的手掌上,有一颗圆如鸡卵的东西。 “孔雀胆......”她的心动了一下:他为何不干脆利落地杀掉孔雀,却要用尽手段来折磨它呢?孔雀现在还没有死透,但是已经不会叫了,它漆黑的眼珠子神采涣散,就像两颗毫无生气的石子,瞪视着穆小午藏身的那棵树。 穆小午从树后面走了出来,踩断了一根树枝时,终于引起阿恩的注意。他猛地抬起头,目光凛凛,抓着孔雀胆的那只手却朝后缩了一下。 “这畜生罪恶滔天,着实该杀,”穆小午看着阿恩布满血污的脸孔,似笑非笑地抿了一下嘴角,“可为了一只妖怪,污了自己的心,倒不值得。” “传说中,孔雀王生有九胆,”阿恩脸上的惊恐忽然褪去了,唇角松弛下来,目光在穆小午的脸上落定不动,他现在又变成那个出尘不染的小男孩,眉眼舒展开,像两条涓涓细流,“我方才试过了,确实如此,如此......甚好......” 穆小午的后槽牙轻碰了一下,“活取孔雀胆,我到想听听,究竟是怎样个好法?” ------------
第十一章 死城 阿恩没有理会她,他从自己那件破破烂烂的袍子里掏出一把草,搓碎后,敷在孔雀的伤口上。 穆小午冷笑,“帮它止血,你是真的怕还没玩够,它就死了......” 她的话被身后的一声哀嚎打断了,女人似乎痛得狠了,凄凄哀哀叫骂了起来,用得是让闻者面红耳赤的下流脏话,不堪入耳。阿恩却似乎已经习惯了,他朝木屋走去,经过穆小午身边时,低低道了一句,“你想知道活取孔雀胆有何用途,那就跟过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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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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