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阿玉已经不知是第几次在黑暗中睁开眼睛了,她朝窗外看了一眼,有些丧气地发现天色竟然还是黑沉沉的,没有半分要亮起来的迹象。她知道自己今晚横竖是睡不着了,索性坐起来,批了件衣服在身上,一边听着窗外的雨声,一边试图将满脑子纷乱无章的思绪驱赶出去。 可越是想回避,它们偏像长了脚似的,攻城掠地,很快,便占领了每一道沟壑,每一座山岭,她避无可避,只能无助地看着它们气势汹汹朝自己压下来,将她卷入回忆的深海中。 她嫁给杨忠的时候,他已经改名叫周万中,是太医院的一名医士。而她之所以知道他的原名是杨忠,是因为十几年前的那一天,他从郑亲王府回来后,就急慌慌地要她收拾细软,要她和他一起离开京城。 她自是不愿意这么没头没脑地跟他离开的,可周万中阴沉的脸色让她害怕,不仅如此,他还说出了令她震惊不已的一句话。 “郑亲王马上就要死了,被我治死的,我当年在阳谷还犯有一桩命案,你若不怕,尽管闹。” 阿玉当时已经怀了身孕,又被这句话吓懵了,所以根本没有多做考量,便跟着周万中仓皇逃离了京城。后来,在一切都安定下来后,她百般逼问,周万中才对她说了实话。 “他杀了这么多人啊,”阿玉抓紧盖在腿上的被衾,去拽上面一根脱出的丝线,一直将它揪断了才放手,“他杀了这么多人,现在,人家终于找上门来了,连带她这个包庇的,都不能幸免......” “可是我有什么错呢?”丢了丝线,阿玉又开始抠自己的指甲,将那根好容易养长的指甲都抠断了,她现在必须做点什么,不然,脑子里枝枝蔓蔓发荣滋长的念头会把她逼疯掉,“我一个女人,父母兄弟都不在身边,又怀着肚子,除了跟着他,还能做什么呢?难道要我去报官,把自己和孩子全部都搭上吗?” 要报仇就去找周万中,她跟了他这么多年,什么都没捞到,到头来,还要被一群做小的嘲笑老树枯柴,蓬头厉齿。 阿玉忽然觉得很委屈,心酸像一条小蛇,从后心处游进来,一点点蚕食着她那颗备受折磨的心脏。她好恨啊,凭什么她忍下了所有委屈,最后还要为别人犯的过承受这么多? 她必须要发泄一下。 阿玉抓起床头案几上的一只花瓶,朝对面的墙扔了过去,替罪羊发出一声脆响后,碎成了几瓣。 她心头的怒火稍泄,扯着嘴角笑了起来,笑声在房间里回荡,听起来很有几分狰狞。她现在的模样也一定是狰狞的,青春不复,满肚子的愤懑和不甘总不时地从眼角眉梢溜出来,爬满了脸庞,这般的面目可憎,谁会喜欢? “咕咕......咕咕......” 她养的鸽子叫了,哪怕隔着几重风雨,它们的叫声还是传进了屋内。 怎么忽然这般躁动了呢?平时它们是很安静的,只要吃饱喝足,便乖乖在鸽房里待着,即便出去也是一家几口同去同归的,不用担心哪天会带几朵外面的野花回来,比人可好伺候多了。 可是今天,它们怎么弄出了这么大的响动,甚至叫声中都带着凄厉? 阿玉不放心,掀开被子下了床,鞋也没来得及穿便朝门口走去,摸黑走到门边时,她忽然觉得有什么不对,但伸出去的手却已经收不回来了,在门上轻轻一推,凄风冷雨便从缝隙中灌了进来,浇湿了她的脚面。 有什么东西从门缝处进来了,其实阿玉方才就看见了它,只不过人的反应总是慢半拍的,尤其在看到一样根本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东西的时候。 是一只手,一只绿莹莹的手,从缝隙里滑了进来,在阿玉尚未来得及过脑的时候,消失不见了。 阿玉的心一下子揪了起来,她的腿抖着,脑袋转过来,彷徨四顾,想确定方才看到的到底是不是自己的幻觉。 鬼手......是一只鬼手吧,一只会动的鬼手,要来索她的命吗? 脚踝处忽然一凉,阿玉瞪大了眼睛,有什么东西贴在她的皮肤上,攀住了她的小腿,在她未将一声惊呼从嗓子里喊出来的时候,又生生朝上爬了几寸。 她被一只鬼手缠住了,它要将她拽进阿鼻地狱,要她为她的丈夫赎罪。 手指是锋锐的,像刀尖一般。“嘶”,阿玉仿佛听到了它们刺穿她皮肤的声音,不痛,有一点麻,一点凉,甚至,她不能说那感觉是不适的。脑海里泛起了五彩斑斓的花纹,像海浪一样,一潮高似一潮,将她的躯体层层裹挟住。阿玉忽然不怕了,最后那一刻,她已经麻木的身子甚至感觉到一阵许久未有的安适。 是啊,自从嫁给周万中,跟着他漂泊也罢,富贵也罢,她的心,似乎再没有得到过一刻的安宁,她看着他将一个个比自己小得多的女孩子娶进门,看着他们日日欢好,本来还锋芒毕露的妒忌逐渐变得浑浊,到最后,竟然烧成了灰,满满地堆在那里,涂了一身,只是她自己,都未曾察觉。 鸽子们叫得更大声了,阿玉活着的时候不知道,原来这么温顺的鸟儿,也是能发出如此这般凄厉的声音的,难道,它们也听到了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丧钟,为自己的主人送行? 她的手指张了一下,似是想要抓住什么,可合上时,却全是虚空,她终究是什么都抓不住了。 ------------
第二十七章 茧 穆小午被冻醒了,伸手去抓被子时,却发现那层厚实的锦被被自己好好地裹在身上,连脖颈处都扎得紧紧的,冷气根本灌不进来。 可她还是觉得冷,从里透出来的一股子阴冷,正顺着骨骼游窜到身体各处,散发出来的湿气洇得她浑身酸麻。 其实从来到贡布的那晚,她就已经感觉到这股子从肠胃里传出来的阴冷,只是那时,她以为自己是因为水土不服,吃了不和胃口的东西。可是现在,她发觉这股寒凉是无论用多少碗热茶姜汤都暖不过来的,相反,它似乎在自己肚子里生了根,不知被什么给养着,一点点壮大了起来。 “小午......”旁边传来一声咕哝,穆小午裹着被子坐起来,看到赵子迈将身子蜷缩了起来,难耐地在榻上扭动着身子,“小午,肚子。” 穆小午心头一动,想起他昨日也说过肚子不舒服之类的话,于是赶紧问道,“子迈,肚子,很冷吗?” 赵子迈艰难地点点头,旋即又打了个寒战,“冷,好像装着个冰坨坨。” 穆小午眉心蹙起,手掌微微用力,掌心处顿时燃起一层淡蓝色的火苗。她的身体因为真火燃起舒坦了不少,可是用力的同时,她也感觉到自己的经脉像是被堵上了一部分,以至于火焰的流窜不是那么的通畅,要比平时多费了不少力气,才能勉强在掌心积蓄出这么一点细弱的火苗。 可是现在她管不了那么多了,果断的将被子扔在一边后,她将手掌贴在赵子迈的后心处,帮他把体内的寒气逼出去。 手掌下的身子瑟缩成一团,明明那么一个大个子,现在却像个小孩子,一个需要很多很多爱的小孩子。他在她手下哼哼唧唧,眉头时而蹙起,变成三条再青翠不过的远山,眼睛里亦有湿漉漉的泪光,散化成细碎的光斑,砸在穆小午柔软的心田。 她屏住气息,将所有的力气烙在掌心,烙在他的心口,终于,他把痛苦卸下了,舒眉展眼,眸子亮晶晶的,嘴角带着一抹笑痕。 “舒服了?”穆小午把赵子迈扶起来,他便挨着她乖乖坐着,点了点头,像一只饱餐了一顿后的大狗。 “你累了?”赵子迈看到穆小午轻喘着,脸色也有点苍白,心忽然被揪了一下,两只手便去捧她的下颌,对着那张脸仔仔细细看着,“你也不舒服是不是?” 他呼出的气息带着一点温热的潮湿,扑在脸上,有点痒,穆小午于是又露出一贯没心没肺的笑容,“被雨声吵了一晚,没睡好罢了。” 赵子迈还是有点不放心,抓过她冰凉的手掌放在自己两掌间摩挲,笨手笨脚,却真挚得惹人怜爱。 “子迈。” “嗯?” “等我们回去了,就把绮云轩好好地拾掇拾掇,前院种瓜果,后院种菜蔬,再养一窝兔子,让它们想吃什么吃什么,想在哪儿打洞在哪儿打洞,生它几十窝兔子兔孙好不好?” “兔子把地里的东西都吃了,咱们吃什么?” “咱们当然吃兔子呀,”她眯着眼睛笑,目光落在窗外被刚升起的太阳照得亮晶晶的水洼上,“它们吃咱们的菜,咱们吃它们的肉,不亏。” 说完,她又一次看向赵子迈,笑嘻嘻地把手抽出来,轻轻压了下他脑袋上一撮翘起来的头发,“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去......” 赵子迈又一次抓过她的手握在掌心,好整以暇地望她,长睫扑闪,像两只轻盈的蝴蝶,“小午在担心什么?” “这个地方......”她的眼睛中波澜乍起,微微一动,牵扯住对面人的心。 她压低了声音,“这个地方,和我到过的任何一个地方都不一样,从前比这更凶险的情况也不是没遇到过,只是这一次,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是会没来由地心慌,好像,”她轻咽了口唾沫,不知道后面这句话赵子迈是否能理解,“好像身处在一只大茧中,我自己扯着丝线,把我和你一层层越缠越紧,越是想挣扎,就陷得越深,越是想看明白,就越是看不明白......” 赵子迈蹙着眉看他,白生生英俊的脸上依然是那副懵懂天真的神态,穆小午忽然觉得有些为难他了,连她自己都尚未想清楚的感觉,她怎么能强求一个六七岁的孩子去理解。 “破茧成蝶,蝴蝶在茧中时,也不知自己身在何处,更不知外面是怎样的天高海阔,可是有一天它冲破束缚,就会知道,原来逆风翻盘,向阳而生,也并非它想象中这般困难重重。” 他兀自说出了一番大道理,说得很是流畅,没打一个磕绊,就像这句话很早就藏在他灵活的舌头下面,在最适当的时刻,他轻起唇舌,将它放了出来一般。 穆小午呆呆地望他,下一刻,身子一抖,倏地将脸凑近,目不转睛地看他的眼睛,努力想从里面寻找出一点赵子迈原本的影子。 京城中那个最矜贵的少年人,却胸怀一颗最悲悯的心,背负着最沉重的担子,这一刻,她忽然好想他,好想好想他。 “子迈,这话是谁教你的?” 声音里带着一点颤音,她多希望赵子迈挑起眉毛,像以前那般故作洒脱地一笑,冲她说一句,小午,我回来了。
可是他终究没有,赵子迈咧嘴露出一口整整齐齐的白牙,眉眼弯弯,“爹说的,他还说,我有一天,也会破茧成蝶,找到自己丢失的东西。” 穆小午的心沉了一下,那片闪烁的触手可得的阳光,现在又被阴影罩上,连一片最小的光斑都舍不得漏给她。 “一定会的,”她努力掩饰眼底的失望,嘴角向上扬起不正常的弧度,“一定会找到的。”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229 首页 上一页 212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