蜘蛛在青石板路上爬行着,虽然歪歪扭扭,但速度却不慢,周豫丰差点跟不上它,好在,有那条逶迤的绿线引路,他才没有跟丢。 只是越朝前走,周豫丰的步速却愈发地慢了下来,蜘蛛已经从几间院落前穿行而过了,前面,就只剩下一间院子,他最熟悉的一间院子。在那里,他曾种下万千情丝,也曾许下一生一世,他甚至曾亲手在那间院子里栽下了一株梅,只因为,那院子的主人即便笑起来,眼睛里也总是盛着寂寞和清冷的,就像冬季独自开放的盏盏梅花。 可是现在,丑陋可怖的毒蛛却冲着那间院子去了,周豫丰之所以跟着它,没让下人们帮忙将它打死,就是想看看,它要逃往何处。它总不会是凭白出现在周家的,酒酿饼中的纸钱,写着大黄和人参的灵牌更不可能是被一阵大风刮过来的,它们背后,都笼着一个人影,那个人的动机他不知道,但是目的却是再清楚不过的。 他要杀光周家每一个人。 周豫丰觉得胸口被人狠狠锤了一下,心脏闷闷地疼着。他忽然不想再朝前走了,因为蜘蛛来到了他曾经魂牵梦绕的那所宅院旁,轻车熟路地拐了个弯,钻进了垂花门中。 是她吗?难道,真的是她吗? 万千思潮在他心头涌动,争先恐后地要占据制高点,可奇怪的是,他的脑袋里却是一片空白,像填满了温温吞吞的蒸汽一般,什么都看不清楚。 或许,没有亲眼验证,他是什么都不会信的,即便他知道,昆虫回巢,是天性使然,和人要落叶归根本同末离。 周豫丰跨进了院门,目光落到直通窗户的一串断断续续的“绿线”上,窗户开了一半,像是为它预留着一般。周豫丰捏紧拳头,强力稳住已经有些打旋的脚步,放轻步子朝窗户走去。 今天下午,秀荣就是在这扇窗前,偷窥到他和双碧的私情,他没想到,只是短短几个时辰,便轮到他来撞破另外一宗阴谋,一宗比私情更加不堪的阴谋。 耳边传来“咔咔”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和他的心跳一样的快。周豫丰紧咬住嘴唇,俯身望向窗缝,脑袋里的蒸汽终于在这一刻消散开去,凝成寒冷的霜,铺落在他尚还清明的意识上。
蜘蛛正努力朝匣子里钻着,可因为身上插着花柄针,原本能容下它的匣子便没那么容易让它进出了,可那毒虫竟如此顽强,尽管背上的长针一次次卡在匣盖上,它还是坚持不懈地重复着同样的动作,虽然,它胸腹处的伤口因为它的顽强被扯得裂开了,碧绿的体液溅得到处都是,在桌面上铺陈出一片绿光。 是这只匣子啊,周豫丰忽然很想笑,今天下午,他还因为她不肯将他送的镯子交给秀荣,而大大感动了一场,可这才多久,他就狠狠被甩了一巴掌。原来不是舍不得他送的镯子,而是因为,这只匣子里,藏着她用来杀人的利器。 杀死周家人包括他周豫丰自己的利器。 多么可笑,要是将他经历的这一切写成戏文,那必定是极好的一出本子,能收获满堂喝彩、众口交赞。周豫丰摇着头,眼角忽然滴下泪来,落在心里,又苦又涩。 “你都看到了。” 身后传来双碧的声音,短短几个字,她已经将该认的全认了,连自欺欺人的机会都没有给他留下。 “为什么?”周豫丰没有回头,目光仍然落在那只毒蛛上,现在,它的动作已经慢了下来,肚腹上的伤口裂开了,它像喝醉了似的,八条腿乱颤着,却仍然没有放弃,东倒西歪地朝匣子里撞。 真是执着啊,临到死了还不愿放弃,他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明明已经听到她的话了,却仍中了魔似的,不愿意承认,她就是那个幕后真凶。 “对不起,”双碧的声音抖了几下,“可是豫丰,我没有办法,我只有这一个选择.......” 她抱着肩膀蹲下,夜色中,那瘦弱的身体像一座小小的坟茔,凄凉得让周豫丰又生出一丝怜悯来。他记得双碧刚嫁进周家的时候,身子骨很弱,隔三差五就要病上一场,烧得不省人事,好在周家是做药材生意的,所以在一味味名贵中药的调养下,她的身子才渐渐大愈了。 他那时候总怕她挺不过去,在某一个瞬间,就这么一病不起,撒手人寰了。可能患得患失得太久了,所以现在她认了罪,他却依然无法对她放出一句狠话。 “我不能不做,父亲他咽气了都没有闭眼,我知道,若我不能为他报仇,他会在地狱中诅咒我的。” ------------
第四十章 终点 高怀仁的女儿并没有死,她虽然病得奄奄一息,可是那一息却支撑着她活了下来。她被厌弃她的亲戚卖给了一个人牙子,然后在经历了漫长的不为人知的苦难后,顽强地活了下来。 她心里一直有一口气撑着,若非这口气,她活不到现在,更无法以双碧的身份嫁进周家。 “高家世代行医,我小时候便看到过父亲用毒蛛入方,所以知道它毒性惊人,且极具灵性,能为人豢养驱使。所以,我早就想好了要用它来为父母报仇。” 周豫丰嘴唇抖了几下,“鸽子是被你毒死的吧,它们本来就是蜘蛛的天敌......” 双碧点了一下头,还未说话,周豫丰的声音又传来了,“但是,但是你为什么杀死我母亲和翠微秀荣,尤其是翠微和秀荣,她们甚至不知道这一段往事.......” 双碧的身子剧烈地哆嗦起来,像是忽然得了癫病似的,声音却比平常尖细了许多,“杨忠他忘恩负义,害了我爹两次,第一次我爹既往不咎,可是他竟然不知悔改,第二次竟然将我全家都推进地狱之门,你说,我该怎么做,才算是以牙还牙?”她颤着肩膀微微一笑,“而且你爹这个人,冷酷自私,心比石头还硬,若不先将他慑住,我怎有机会趁他精神崩溃之时击倒他......” 声线又高了一点,她接着道,“至于翠微她们,我等着,不管是人间还是地狱,我等着她们来找我,这条命,她们乐意拿去就拿去,我绝不会有一丝埋怨。” 说到这里,双碧顿了一下,目光兜兜转转,终于落在周豫丰辨不出悲喜的脸上,“其实......其实你也可以为阿玉报仇的,她是你的母亲,你若杀我,我不会怪你......” 周豫丰将眼角的泪抹下,冷笑着看她,“因为你杀了我母亲,所以我杀了你,你不会怪我是吗?除此之外,就没有别的了吗?双碧,你对我,就没有别的了吗?” 说完,见双碧的嘴唇嗫嚅了几下,他忽然抬起一只手,阻止她继续说下去,“我不想听,不管你现在说什么,我都会用下半辈子的时间纠结烦愁,一遍遍地叩问自己,因为,你对我说的任何一句话,我都不知道是真是假。” “豫丰,我......”双碧朝前走近一步,周豫丰却朝后退了一步。 “你走吧,父亲他被毒蛛蛰了,又伤到了后脑,即便不死,也不可能痛快地度过余生了,你若对我还有一点歉疚,就放过他,也......放过自己......”周豫丰垂着头,不敢看那双在黑暗中闪动着的眼睛,她眼中的任何一点情绪,都可能会让他用一辈子来回味,他,不愿意受这样的折磨。 “你愿意放我走?”双碧的声音里拖着哭腔,“豫丰......我.......” “什么都不要说,什么都别做,你走,现在就走,趁我还没有后悔,趁我......” 趁我还爱着你,是他没说出来的后半句话,周豫丰又朝后退出几步,身子触到那株他亲手栽种的梅树,才总算稳住了颤抖个不停的四肢。 双碧静静盯住他看了一会儿,终于,她一咬下唇,转身出了门洞。隐约中,周豫丰听到她说了一句什么,可是夜黑风大,他脑子又乱得像塞满了浆糊,什么也听不清。 或许,她也曾经在某个时间爱过自己吧?毕竟,他于她而言,并没有分毫利用的价值。周豫丰使劲摇了摇头,为自己还在对她有所期盼感到难过:都什么时候了,他为什么还抱着一丝妄念,妄想这个杀了自己母亲的女人会与他一样,也曾情愫暗生,无法挣脱。 夜色又浓了一些,身后的梅树尚未开化,却依稀有淡香传来,周豫丰无力地笑了笑,扭头看时,发现桌上的那只毒蛛仰面朝上,不知在何时魂归九天了。 *** 赵子迈关上院门,将所有的嘈杂和喧沸都堵在门外,方才曹云急匆匆过来了一趟,将几两碎银塞给他后,就让他们两个赶紧离开。那心善的曹管家说什么来着?这里周家是待不得了,若想活命,就赶紧走,如若不然,一会儿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听到这番劝诫,穆小午便满口答应着,说他们收拾收拾便走,可是现在离曹云离开已经有一个时辰了,她却还盘腿坐在床上,指间捻着几根草茎,不知在扎什么东西。 赵子迈走进屋子,规规矩矩在床边坐下,还未说话,就觉得颈边被什么毛茸茸的东西扎了一下,扭头看时,发现一只鼻子不像鼻子眼不像眼的丑兔子贼兮兮盯着他,两个长耳朵耷拉下来,活像一只讨食的癞皮狗。 他伸手把那草叶编的兔子拿过来,歪着头看了半天,慢吞吞道,“小午,你在它身上施了什么法术吗?” “没有。” “那你一定绣了个魂儿在它身上。” 穆小午爬到床边,在赵子迈身旁坐好,又接过那只兔子在赵子迈眼前一摇,笑眯眯道,“想什么呢,它就是一只草编的兔子呀,你不喜欢?” 赵子迈眨巴着眼睛,还是不紧不慢的语气,“喜欢是喜欢,可是外面都乱成一团了,你费这么大功夫,就为了编一只兔子出来?” “兔子可比外面那些乌糟事好多了......” “我知道,养肥了可以吃肉,它吃咱们的菜,咱们吃它的肉。”赵子迈这句话倒是接得很快,说完,他像是在等待穆小午的夸奖一般,将脑袋杨高了一点,眼睛里蓄着一点得意的光。 “子迈真聪明。”他如愿了,身旁人不仅夸了他,还顺势在他的头顶摸了摸,手心里的温度传递下来,他心里忽然也变得热乎起来。 “不过小午,我们要在周家待到什么时候呢?你不是说我们什么都改变不了吗?那为何还要在这里干耗下去?” 赵子迈方才已经问出了此处为何地,也如实向穆小午汇报了,可是她听到后,并没有流露出惊讶的表情,反而像是早已猜到了似的,只去采了几根草茎,专心致志地编她的兔子。 现在,她又将手中的兔子摇了一摇,冲那两只直不起来的耳朵请轻轻吹了口气,“快了,一个故事结束,我们才能离开,而周家的故事,就要走到终点了。” ------------
第四十一章 活死人 “阿忠,你看这蜘蛛,这么大,摊开看像不像一只人手。”高怀仁垂下头看着手中风干的蜘蛛,窗缝中透进来的光便顺着他的额头滑了下来,在他眼前结成一张金色的密网。他的脸陷进阴影中,只有鼻尖还被日光浸泡着,突兀的亮亮的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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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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