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往,他每隔三日就会用风筝送封信进来,可这次,为何间隔这么久了呢?”袁蔚自顾自说着,像是没听到翎儿的话一般,“他该不会是病了吧?翎儿你明日出去打听一下。” 翎儿知道自己劝不动,于是心里嗟叹一声,敷衍道,“好,我明儿就出去打听,我们现在回房好不好?菜已经热了几遍了,您多少要吃一点。” 袁蔚轻轻摇头,“我要在这里等,我记得有一日,他事多缠身,戍时才把风筝放起来的.....” “好,那小姐您就在这里等着,别说戍时,就是等到亥时、子时,看能不能把风筝等过来。”翎儿已经劝了她几日,可次次都无功而返,所以现下竟也是恼了,于是咬牙赌气丢下一句后,转身朝房内走去,一边走一边也不争气地落下泪来。 袁蔚和陈用相识于两月前,那天,翎儿陪袁蔚到郊外踏秋,两人刚走到一座木桥上,袁蔚就被一只从天而降的风筝砸中了肩头。 袁蔚没有伤到,却对那只砸中了自己的风筝产生了兴趣,它是一只软翅蝴蝶,不同于传统风筝的上下分开的蝴蝶翅膀,它为活翅,固定骨架。放飞之后,翅膀便一张一弛,栩栩如生,远望去仿若一只真正的蝴蝶在空中飞舞。 “不知是何人有这样一双巧手,竟能做出如此逼真的风筝?”袁蔚正拿着它赞叹,风筝的主人就出现了,他就是陈用。 陈用是个年轻书生,与袁蔚年纪相仿。两人相见,袁蔚还未怎样,陈用倒先红了脸,若不是翎儿指责他的风筝伤到了她家小姐,陈用估计在桥上站到天黑,也憋不出一个字来。 “对......对不住。” 翎儿记得陈用那天从头到尾只说了这三个字,而袁蔚也只回了三个字,“我没事。” 可是两天后,当她陪伴袁蔚在花园散步时,却又一次看到了那只蝴蝶风筝,它飞得很低,就在院外的树梢上,翅膀扑闪扑闪的,身上黄绿相间的花纹被阳光镀上一层绚丽的光。 两人正看着蝴蝶发呆,它的线却忽然断了,蝴蝶落下,掉在园子的草丛里。 “小姐,这蝴蝶身上绑着一封信呢。”翎儿急匆匆把信封拿给袁蔚时,发现她的脸和那天陈用的脸一样红,眼睛却很亮,像含着露水一般。 “翎儿,你把蝴蝶扔出去,告诉他,信......收到了。” 袁蔚这么吩咐,翎儿便按着她的吩咐做了,可是隐隐约约的,她却觉得自己做了一件错事,尤其在看到袁蔚将那封信偷偷藏在袖口中的时候。 从此,蝴蝶就成了信使。它每隔三日就准时在树梢上等候,就像每晚都会升起的月亮那般,从不失约。而袁蔚的枕头下面,信封也已经越摞越后,她每天枕着它们入睡,醒来时脸上还含着甜美羞涩的笑容。 可是这一次,蝴蝶却已经十天没有来过了。 它第一次失约那天,袁蔚一晚没睡。第二天天未亮,她便已经起身,穿着件晨衣跑到院中,在尚未隐去的月亮的陪伴下扒拉着草丛,一寸寸认真寻找着。可是,蝴蝶没有在,第三天、第四天亦是如此,直到现在,已经整整过去了十天,蝴蝶还是没有出现。 “东家蝴蝶西家飞,白骑少年今日归。” 在第十天的这个晚上,在翎儿负气离开后,袁蔚盯着树梢,喃喃念出一句诗,她笑了笑,又自己接了一句,“白骑少年不曾归。” “哗啦。” 话音刚落,平地忽的掀起一阵大风,墙外的树被吹得晃动起来,树冠被风灌满,像一下子胀大了一圈,犹如一只张牙舞爪的怪物。 袁蔚心头蓦地一惊,再朝树冠望去时,却发现上面多了一团朦胧的黑影,在树顶飘来晃去,还隐隐发出“铮铮”的竹哨声。 恐惧刹时被喜悦取代,袁蔚抬步跑到院墙旁,还未说话,泪已经先落下,“陈公子,你终于来了。” 说完,却忽然觉察出有什么不对,因为树顶那团黑影明显比陈用的蝴蝶大出数倍,而且,它身上没有蓝绿相间的花纹,而是黑黝黝的,像涂了一层黑漆一般,若是不动,几乎要溶进夜色里。 “铮铮。” 又是一声竹哨响,那东西从树顶腾起,扇起一股怪风,将袁蔚刮得倒在地上。从这个角度,袁蔚看清楚了藏在它身下的那两团花纹,那是两个绛红色的“寿”字,被黑夜衬托得像干了的血迹。 ------------
第二章 墓 几滴冷雨落到穆小午鼻尖,她抖了一下,从睡梦中醒来。面前是黑魆魆的一片林子,远处几道山脊,像用蘸饱了墨水的笔画出来的似的,粗犷、豪横。 她愣了好一阵子,终于反应过来自己为何在这里:她和穆瘸子本来是要到青州拜访一位故友的,可是穆瘸子白天吃多了酒,硬是把雇的马车赶到了这片茂密的林子里来,车厢被树干卡住了,马儿受惊也跑掉了,他们只好拿了行李徒步前行。可是走到天黑,穆瘸子的伤腿就吃不住了,两人便决定先在这林间休整一晚,第二天天亮再继续赶路。 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穆小午皱皱眉头,忽然利落起身,在地上眯着眼睛翻找她的包袱。穆瘸子也被惊醒了,揉着眼睛咕哝,“天还没亮,你在这折腾什么呢?” “我的包袱呢?” 穆小午语气很急,把穆瘸子唬住了,于是他忙把被自己当成枕头用的包袱递了过去。穆小午三下五除二拆开包袱,从里面一把抓出那串重新被串好的念珠,仔仔细细盯着它看了半晌,方才放缓声音,道出一句话:“我知道附在我身体上那个家伙叫什么了。”
穆瘸子的酒彻底醒了,上下牙互相撞击了几下,结结巴巴道,“它......叫......叫什么?” “桑。”将念珠握在手心,轻声道,“它叫桑。” 穆瘸子吞了口口水,“你是......你是怎么知道的?是谁告诉你的?” “没有人告诉我,是我自己记起来了,”她扫了穆瘸子一眼,若有所思道,“还记得斋堂村它被念珠镇住的那个晚上吗?它退回去的那一刻,我出来了。可是,在这相互交替的短暂的一刹,我看到地上那串念珠动了,珠子在地上游走,拼成了一个‘桑’字。不过当时我神魂尚未完全归位,又很快被它夺舍,所以便把这茬事给忘了个干干净净。可是,刚才在梦里,不知怎么的我忽然又想起来了:那个‘桑’字银光闪闪,就像镶着宝石的镣铐,将它囚禁在中间。” “念珠怎么会动呢?那晚它根本没动过啊,而且,就算它们拼成了一个‘桑’字,也不代表这就是它的名字啊。”穆瘸子的唾沫星子都快喷到穆小午脸上了。 穆小午叹了口气,“你怎么就生了个榆木脑瓜呢?交替那一刻,我即是它,它即是我。旁人看不到那个字,但它看到了那个字,想起这就是自己的名字,这种感觉,我是能感知到的,感知得清清楚楚,绝不会有假。” 穆瘸子这次是彻底想明白了,他眨眨眼睛,做出总结,“一,它叫桑;二,它找回了自己的名字;三,念珠的主人也认得它。是这意思吧?” 穆小午点头道,“只是它找回了自己的名字,不知于我们而言,是好事还是坏事。” 穆瘸子搓着手,“是呀,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不过话说回来,它已经三月未出现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忌惮这串珠子......” 说话间雨已经越下越大了,穆小午脱下衣服遮在头上,不由想起那辆被穆瘸子弄坏了的马车,心中又燃起一团火,锁起眉头道,“先顾着眼前,找个地方避雨吧,难道还要在这湿草丛中睡一夜吗?” 被她这么一问,穆瘸子顿时心虚起来,他因为喝酒坏事也不是一次两次了,虽然屡教不改,但每次犯错后态度还是良好的。于是他站起来,手搭凉棚四下望了望,在看到不远处的几座小屋子时,他喜出望外道,“前面好像有几间屋子,咱们看能否讨主人个方便,借个地方避避雨。” *** 林外的那片屋子有七间,呈三边形排列,每一座都建得低低矮矮的,且全部都没有窗户,只有一扇镶着花纹的拱形石门。最前面的那座屋子面积最大,屋外面有两只石狮守着,狮子不大,浑身被青苔覆盖,显然已经岁月数百年的洗礼。 两只狮子长得得凶悍,怒目圆睁,眼球爆出,低伏着身子潜藏在高高的荒草中,一副要扑出来的模样。 “这......这是......”穆瘸子绕着这片地转了一圈,转到最后,他在穆小午身边停下,冲她涎皮赖脸地一笑,“这是......” “这是一片墓园。”穆小午的眼睛差点翻到天上了,她深深叹了口气,盯住最前面那间墓室,“不过如今也没得选了,只能先在那间大墓的檐下避避了,否则还没赶到青州,咱们俩就要先病倒了。” “但愿这里没什么神啊怪啊的,不瞒你说,经历了闫家那件事后,我这胆子吧,是愈发的小了,现在连做个正经生意都战战兢兢的,生怕一个不小心,绣了个什么不该绣的东西出来。”穆瘸子说完打了个哆嗦,也不知道是被冷雨浇的还是被吓的。 可是穆小午却不理会他,只自顾自顺着石狮子中间铺就的一条石板路走过去,来到大墓室的台阶上坐下,打开包袱找了件干净衣服换上。 穆瘸子见她这般,也忙拾了些干燥的树枝,在石阶前点起一堆篝火。两人坐在石阶上,一时间谁也不言语,只望着烧得不太旺的篝火发呆。 雨小了一些,砸在石狮子身上,发出“咚咚”的声音,很清脆,仿佛有人在敲击木琴一般。 “你说,这墓中葬的是什么人,为何没有立碑?”过了一会儿,穆瘸子率先打破沉默,嘶着嗓子问了一句。 “不知道,或许葬的根本不是人呢,古人脾性怪着呢,除了衣冠冢,还有葬琴的,还有葬剑的,神神叨叨的,搞不明白他们在想些什么。”穆小午说着朝身后看了一眼,这一看,她却猛地站直了身子,冲里面“咦”了一声。 “奇怪,这墓门怎么是半掩着的,没有关实呢。” ------------
第三章 影 两扇石门之间有一条黑色的缝隙,只堪堪容得下一只手。 穆小午把眼睛贴在缝隙上,努力想看清楚墓室里到底有什么,可是无论她如何挤眉弄眼,眼前都只是一团凝聚不散的黑,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看到什么了?”穆瘸子焦急地在身旁催她。 “什么都看不着,”穆小午转过身来,瞅了穆瘸子一眼,“这墓许是遭过贼了,不然怎么墓门都被撬开了。” 穆瘸子眼睛滴溜溜一转,悄声道,“咱俩要不进去看看?说不定里面会遗下一两样金银珠宝的......” “损阴德的事情我可不敢干,你还记得那从前在江西见到的那两个摸金的吗?死得那叫一个惨,脑袋肿得有三个那么大,眼球都爆出来了,滚了一地,吓死人了。” 她这番话仿佛当头给穆瘸子泼了桶冷水,将他刚燃起的热情彻底浇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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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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