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了想,陈唐就离开,沿着另一条街道走。穿街过巷,当到达目的地,抬头看去,又是见着一片冷清的宅子。景象萧瑟,门可罗雀。 “哎!” 陈唐驻足观望,叹息一声。 “你是什么人?再不走,我就要喊官差了……” 突然间,一把蕴含着怯弱之意的声音传来。 陈唐看过去,见到衣装落拓的陶昊,面目憔悴,胡须杂乱的样子,差点没认出来。 “明经兄,不识故人否?” 陶昊一怔,神情呆滞,许久没反应过来。 陈唐把斗笠往上一掀,嘴角含笑。 “你,不矜!” 陶昊失声叫起来,非常激动。 陈唐就道:“过门是客,不请我进入坐坐?” 街上非说话的地方。 “好好,快请进。” 陶昊有点手足无措地把陈唐请进了屋子里。 进去后,陈唐抬头四顾,见里面空空荡荡的,只余下些破旧的椅桌,其他事物皆空空如也。差点就能用“家徒四壁”来形容了。 陶昊注意到陈唐的目光,脸色悲哀地道:“让不矜见笑了,我陶家已家道中落,成了破落户。” 陈唐淡然道:“人还在,就还好。” 此时内屋走出个荆钗裙布,面目端秀的妇人来,正是陶昊的妻子吴氏。她不识陈唐,神态显得局促。下意识地,就又往后面躲去。 陶昊忙道:“这位便是陈大官人,你去烧点水来泡茶……” 话刚出口,随即想到了什么,讪讪然起来。 陈唐忽道:“我听王甫说,昔日与你陶家合伙做生意,还有一笔款项来往不曾结清。今日我来,便是送钱来的。” 说着,掏出五枚大钱,放在木桌上。 陶昊见到,忙道:“不矜,哪有这事?” 陈唐呵呵一笑:“可能你忘记了,那账本我可看得清清楚楚,这钱收下便是。” 陶昊心中满是感激,他的确非常需要这一笔钱,一咬牙,伸手就拿了:“多谢不矜了。” 拿着钱进入内屋,交给吴氏:“你快去抓药,顺便买些吃食回来,不要省钱,招待人的。” “这钱?” 吴氏嫁来陶家,本身也是识字懂理的人。 陶昊道:“陈大官人相赠,就当欠他的了。为夫无用,今天跑了一上午,一文钱都没借到。如今原儿烧得厉害,必须赶紧买药回来。” “好。” 吴氏拿了两百钱,连忙出去了。 陶昊出去,对着陈唐默然无言,过了一会,才慢慢道:“不矜,你不是到江南当官了吗?” 他所在的圈子,根本接触不到官场上的讯息,是以不知南服县的事情。 陈唐道:“另有调用,所以就回来了。” “你是要回潘州当官了?” 陶昊喜出望外,这对他来说,可是一桩天大的好事,也许便能咸鱼翻身。最起码,不会穷苦潦倒至死。 陈唐含糊道:“暂且未定,或许会。” 陶昊喜形于色,不住地道:“那样的话,就好咯。” 陈唐就问:“伯父呢?” 陶昊神态凄然地道:“潘州暴乱,一夜之间天就变了。兵甲为祸,四下作乱。城中许多富商皆被祸及,生意崩坏。我那父亲气急攻心,便一病不起。没有捱过冬天,就驾鹤西游了。” 说到这,两眼通红:“我陶家就此败落,为了还债,过日子,店铺田产等尽皆变卖一空,就剩下这一间祖宅在。拖延些时日,只怕这屋子都保不住,要卖掉了。” 陈唐问:“这等时势,房价应该很贱吧。” 陶昊回答:“卖不上价,但无可奈何,总得过生活。城里住不下去了,唯有搬到乡下。” 这便是战乱之后的状况,一部分人从小康水平跌落泥尘,但与此同时,也有一部分人暴富起来,籍此发家。时也命也,最为关键的是后面有没有势力可依靠。诸如赵三爷陶昊他们,基本都是没有官家依仗的。又或者,本来的靠山都垮掉了。陶氏经营生意,也算长袖善舞,和气生财,然而一旦遭遇变故,那些都失去了作用。那时候陶昊父亲一心想要攀上陈唐这个探花郎,拉近关系,就是他心里非常清楚自家的弱点和缺陷。原本最好的解决方式是陶昊中举,获得功名。无奈陶昊屡考不中,断了念想,于是另做打算。 陶父的目光的确不错,有远见,不过他还是没想到动乱会这么快就爆发了。苦心经营的一切,全化为乌有。 陈唐与陶昊又聊了些事,主要是关于潘州城内的近况。 这番归来,所谋甚大,又颇具凶险,陈唐心中自有一番规划,首要是了解情况,寻求一个合适的切入点。他进城来找詹阳春、赵三爷等人,除了故知叙旧外,也有别的事务可以进行商讨。陶昊,也算一个不错的人选。 便在此时,外面突然传来吴氏的呼喊声。 陶昊面色一变,赶紧出去,正见到自家妻子被两个泼皮给缠住了,脱身不得: “你们要干什么?” [334.第334章 堵门] 见到丈夫出来,吴氏赶紧往他这边躲。走得急了,撕拉一下,竟被一名泼皮撕掉了半截袖子,露出手腕。吴氏又羞又慌,低头下去。 陶昊怒道:“我认得你们,是街头的瓜皮兄弟,尔等当街调戏良家妇女,还有没有王法了!” “哈哈,王法?” 一个满脸横肉的泼皮往地上啐了一口:“欠债还钱,才是王法。陶秀才,我们是来讨债的。还不上,就得把你这宅子卖了。” 另一个泼皮嘻嘻一笑:“这破宅子不值几个钱,还得把他夫人给搭上。虽然上了年纪,胜在有些风韵,弄到怡红搂去,或许能卖点钱。” 闻言,陶昊气得浑身发抖,却又无可奈何。他的确欠了不少钱,当走投无路时,为了养家糊口,难免到处借贷。滚动起来,已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潘州城中,类似陶昊的人不少。要么生意失败,要么生活困顿,被逼得要卖儿卖女,近乎家破人亡。 “怎地,我们说得不对?” 两泼皮目露凶光,逼近上来。 陶昊吞口口水:“期限未到,我会尽力筹措的……” “哼,你已山穷水尽,就剩这点家当,能从哪里弄钱?” “可不是,我们乌老爷便是怕你跑了,特地让咱两兄弟过来盯着。这两天,就吃住在这儿了。且让你家娘子好好陪陪我们,或许能在乌老爷面前求情,再宽限些时日。” 听到这话,陶昊急得脖子都粗了:“这怎么行?” “咱兄弟说行就行,你少不识抬举,免得动粗。” 两泼皮不管他,径直冲过来,吓得吴氏发出尖叫。 陶昊想要挡住,却被推搡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在地。他身子文弱,根本挡不住。 “州郡法纪,看来果然崩坏殆尽了。” 一道声音响起,陈唐现身。 见到有人出来,两泼皮一愣神,看清楚陈唐的样子和穿着后,气焰稍有收敛。陈唐看似也是个读书人,但腰间挎着剑。 “你是谁?” 那边陶昊连忙拉着妻子进屋,随后来到陈唐身后,叹息一声:“陶某无能,叫不矜见笑了。” 虽然在功名上并无什么建树,但一两年前,他不管怎么说都还是一位衣食无忧的富家弟子,出入有随从簇拥,在家有丫鬟指使。而眼下,却已沦落到被些下三滥的泼皮打上门来,连妻儿都难以保全的地步。 “人有落魄时,亦能东山再起,不必太介怀。” 陈唐拍拍他肩膀,以示慰籍。 “你到底是什么人,莫要多管闲事,惹祸上身。” 泼皮按耐不住了,出声喝道。见陈唐不予理会,其中一个抢步上前,伸手抓来,要试探虚实。 “滚!” 陈唐飞起一脚,踢中其胸口处。这一脚只用了两分气力,但对方已经是横飞出去,摔出一丈余远,半响爬不起来,嘴里哼哼叫痛。 “你,你给我等着……” 另一个泼皮见状不妙,放下句狠话,赶紧去扶起同伴,逃也似的走了。 陶昊赞道:“不矜,原来你武艺如此了得。” 陈唐的本事少在人前显露,外人多不知。不过这趟归来,很多东西总要摆上台面,不可能再藏着掖着了。 他淡然一笑,问:“那乌老爷是什么来头?” 陶昊恨声道:“就一痞汉,仗着有个亲戚在阎家做事,便在外面欺男霸女。” “阎家?” 陈唐眉头一挑。 陶昊解释道:“现在潘州府,阎家可是很厉害的势力,与谭家并立。” 陈唐问:“那知州和学政大人?” “战乱中,知州死于非命,年前朝廷曾经派遣过新的知州来,可上任不够半个月,突然暴毙。从此以后,就再没有知州了。如今州郡政事,被同知阎之峰把持;兵甲方面,由谭家在统领。不过谭佰川死后,他们家族内部出了问题,为了争权夺势,闹得四分五裂。” 一直以来,陶昊都留在州府中,对于城内的形势状况,颇有些了解:“顾学政倒是还在位,可这等情形下,他难有什么作为,相当边缘化了。” 学政主要管教育这一块,可乱世中,还有几个能安心读书的?都说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即使贵为一州学政,当失去了可靠的权柄,也是无能为力。顾学政还能保全职位和家族,本身就不容易了。 陈唐很认真地听着,他进城来,主要的目的便是打探讯息,特别是有价值的情报。本来有些事,是要问詹阳春的,但从陶昊口中获悉,也是不错。 说了一通后,陶昊脸有忧色:“不矜,那两泼皮悻然而去,定然不肯善罢甘休。他们回去禀告给乌老爷知晓,只怕会带人来找麻烦。” 陈唐问:“如此,明经你有何打算?” 陶昊苦笑道:“我欠一屁股债,差不多已是走投无路。请不矜教我,该如何面对。” 说着,躬身一礼,态度恭谨。 陈唐道:“我要用人,若你不嫌弃,便随我而去。” 陶昊就等这句话,心中大喜:“但凭吩咐,愿献犬马之劳。” 至今为止,被陈唐招募到麾下的三人,王甫、宁弈,以及这陶昊,都是正经的读书人出身,身家清白,性子殷勤。在才能方面,也许并无多少突出之处,在很多人看来,基本属于文弱书生,难以有甚作为。然而陈唐恰恰看中这个,他要搭建的班子不止于此,只是万丈高楼平地起,目前的环境条件,要崛起于式微,一些值得信任,兼且能做琐碎事务的人不可或缺。在幕僚文书方面,他相信王甫三人皆能胜任,又不用他们冲锋陷阵去打仗拼杀。听话好事,能完成基本事务足矣。话说回来,他们三人,还是各有特点才干的。 陶昊就道:“公子,那接下来怎么做?” 他是个通人情世故的人,既然选择了跟随麾下,称呼自然得随之改变。眼下这儿已成是非地,就想着赶紧收拾东西走人。其实也没什么好捡拾。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272 首页 上一页 196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