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伸手往脸上一揭,脱了无忌面孔,现出本来面目。 顾珩等人见着,不禁目瞪口呆,但觉得神奇至极,莫可名状。顾珩眨了眨眼睛,很快认出来了:“你,你不就是陈唐,陈不矜?” 对于这位潘州解元,百年难得一出的本地探花郎,他自是认识的。彼此之间,还一起喝过酒。那时候,论辈分,陈唐乃是顾珩的门生来着。正是见到陈唐青年才俊,顾珩有心要把女儿许配给他。不过陈唐对顾乐无意,而顾乐也是心有所属,才没有成全好事。 兜兜转转,再度相见,却是这番景象,出乎意料之外,饶是顾珩养气功夫深,也被惊了个神态愕然。 陈唐笑着敬礼道:“正是学生。” 顾珩反应快,连忙还礼:“不敢不敢……” 任凭之前怎么想,都没想到巡抚会是陈唐来当。毕竟年前还传来消息,说陈唐在南服县任职期间,恶了宁州大统领杨临鹤,杀了杨家少将军杨子楚,结下大仇,并因此弃官而去,逃命天涯,不知所踪。怎地摇身一变,就成为了潘州巡抚? 此事实在叫人拍案惊奇。 陈唐的升迁,违背了官场规律。一来,他年纪太小;二来,也没有多少资历。方方面面,按理都不可能坐上巡抚的位置。 不过转念一想,想到潘州混乱的局势,倒有点明白了。来当这巡抚,根本不是美差,稍稍行差踏错,很可能就会断送性命。 也许,从这一点上看,大概知道为何朝廷不拘一格,选了陈唐。在新皇眼里,年轻,属于优势,代表着有魄力,敢做事。至于陈唐为何一开始没有直接赴任,而是乔装打扮,厮混进来,很容易理解。由此可见,此子稳当,没有被手中的大印铁卷所迷惑,觉得有了名分,真得就能号令潘州上下了。如果真得那样的话,只怕早被人暗算,死于非命。
之前的新任知州,便是血淋淋的明证。 陈唐懂得迂回和隐忍,这与其年纪可不大相符。在官场上,顾珩见多了刚出仕的年轻人,满腔热血,一上来就想干一番轰轰烈烈的大事。结果却是四处碰壁,撞得头破血流,狼狈不堪。 “此子,果然非池中物……” 顾珩暗暗赞道,忽而一想,陈唐微服来当自家门客,莫不是想要暗查自己是否忠于朝廷?好在己等一向洁身自好,言行无出格之处,经得起考验。 陈唐之所以选择此刻显露身份,倒不是被逼无奈,而是水到渠成。城中大变在即,需要有人出来主持大局。既然要做事,首先就得占据名分道理。否则的话,谁听你的? 潘州巡抚,是一个天大的名分。 到了这般时候,再隐隐藏藏,就没有多少意义了。经此一役,谭家元气大伤;而阎之峰那边,此刻恐怕正在战战兢兢,自身难保了。顾珩不用说,他一向忠于朝廷,会大力支持。更重要的是,燕还丹的到来,让陈唐得了莫大臂助。两人联手,足以应付许多场面了。 因此,陈唐也就不用装了。虽然此时此刻,没有些宵小蹦跶出来,让他打脸,再施施然亮出身份,表示爽快。 嗯,下次有机会再说吧。 “参见巡抚大人!” 在顾珩的率领下,手下幕僚等人,纷纷上前拜见。这就等于定了主次,看得出来,顾珩是有眼光的。即使还有些小心思,可当下黑云压城城欲摧,别的杂念,统统抛到九霄云外。 后面詹阳春气定神闲,一副早有预料的样子,可付明金与苏涛两个就惊得张开嘴巴合不拢了。对于官场的事,他们或许不懂,但见着这场面,也知道自家门首大人可是真正的大人物来着。与此同时,心中窃喜:两人一向表现优异,抱上了大腿,以后的前程跑不了…… “无忌兄……” 喊话声中,顾源兴冲冲地跑出来。他听闻陈唐回来,按耐不住,赶紧就和妹妹顾乐出来。 出来一看,不禁愣住,搞不清楚状况。 顾珩喝道:“大呼小叫,成何体统,快来参见巡抚大人。” 顾源顿时像个呆头鹅般,他认识陈唐,在雪月岛的诗会上,还曾想买对方的一方玉砚来着。那时候的顾源,寄情山水,性情疏狂,从心底里,其实不怎么看得起陈唐,觉得这人就是个寒窗苦读的举子,即使考了解元,也等于会些八股文章罢了。 只是,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他愕然,旁边的顾乐亦然。从陈唐的服饰和背负的剑匣上,似曾相识,但面目截然不同。一会之后,她若有所悟,似乎明白了什么。莫名的,心中有个东西放下了,顿感浑身轻松。只是一时间,就连她自己,也分不清楚。 或许,昔日的顾乐,喜欢的只是那个面瘫脸的无忌,而根本不是陈唐吧。所以,对于当初的说亲,她急忙就拒绝了。 当物是人非,执念为空,也就释然了。 “这下,你明白了吧……” 她低声说道,似对人言,又仿佛在自言自语。 面对顾氏兄妹,陈唐只微微点头致意,又对顾珩道:“顾大人,这一下,你可拿出大印来了吧。城中情况危急,需要大人的官印镇压。” 顾珩听得有点迷糊,无暇多想,连忙应道:“好。” 很快就捧出一方玉匣,打开,里面一印赫然,正是那学政大印。小心翼翼地将印拿出来,双手递交给陈唐。 陈唐恭敬接过,拿在手里,只觉得沉甸甸的。里头一股官气,惶惶然,充沛而丰盈,裹挟着一股霸道气息。 好粗壮的一道官气! [414.第414章 借印] 一般而言,官印中蕴含着的官气浓淡强弱,与品阶,以及任职时间长短,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 一州学政,毫无疑问是大官,可官至三品。在太平年间,科举鼎盛时期,学政几乎是与知州平起平坐的人物。无奈碰着了乱世,正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的时候,顾珩才处处受气,不得伸展。纵然如此,他作为读书人的气节尚存,使得官印内的气息没有受到太大的影响。 陈唐拿印在手,感受到其中翻滚的官气,顿时见猎心喜,泥丸宫中的鱼儿蠢蠢欲动起来。 “此印大善!” 嘴里不禁赞叹道。 官印代表着身份名分,若非陈唐亮出大印铁卷,眼下又是危急时刻,顾珩无论如何都不肯把自己的印递交过去的,于是问道:“巡抚大人,官气镇压一说,本官也有所耳闻,愿闻其详?” 陈唐回答:“官者,统治者也。代表着朝廷法纪和规矩,天下之大,莫非王土;其中生灵,便受管辖。包括黎明百姓,也包括妖邪在内。” 顾珩听着,深以为然,他乃是老派人物,对于伦理纲常之类十分坚守,当下叹道:“只无奈朝野动荡,使得妖孽齐出,群魔乱舞,乱了这一个朗朗乾坤。” 陈唐点头道:“正是如此,我才要来与顾大人借印一用。” 顾珩问:“那大人你的印?” 陈唐叹道:“我上任伊始,气息不足。” 顾珩不疑有他,慨然道:“既然如此,大人便拿去吧。” 后面詹阳春有些不耐,叫道:“外面已是黑云压城,阴气席卷,你们还在这唠叨,等鬼门大开,一切将化为齑粉。” 陈唐心头凛然,时间的确非常紧迫了,就叮嘱道:“顾大人,我猜测那邪祟接下来的目标会是此地,不过有大人坐镇于此,应该能抵御一段时间。另外,詹道长有数件法器和符箓,会悬挂张贴于府上,能震慑妖邪。但最好,你把全府上下,都集中到厅上来,以保安全。” 顾珩虽然没了官印,但他本身,才是官气的源泉。 “好。” 顾珩答应得干脆,赶紧命人去把家眷等叫来。 与此同时,詹阳春则把几件法器,悬挂于顾府主要门户之上,其中有铃铛,有桃木剑,还有古铜镜之类。看得出来,这道人几乎把珍藏的事物都拿出来了,倒显得慷慨。又弄了数道符箓,整整齐齐地张贴到门上和窗户之上。 一下子拿出这么多好东西,足以证明这位浮山观的小字辈出身正宗大户,远非那些厮混江湖的野道人所能相提并论的。 当然,最为拿手厉害的器物,却得留在手上,应付后面的恶战。 陈唐去吩咐付明金等,这些门客武功粗浅,上不得台面,出到外面,只怕一时三刻便化为血食,成了阴兵补物。但留在顾府,帮忙巡逻戒备,还是能发挥出一定的作用。 做完这些,陈唐拱手对顾珩道:“顾大人,保重了。捱到寅时,便万事大吉。” 顾珩站立如松:“陈大人,你也保重。” 目送陈唐和詹阳春离开,他心情彭拜,喝一声:“拿笔墨来。” 当即在案上,即席挥毫,写道:天地有公,阴阳有定;富贵由人,生死皆命;读圣贤书,毕恭毕敬;家国在此,感激涕零…… 笔走龙蛇,可见文气蒸腾,乃是一篇慷慨激昂的赋文。 …… 却说陈唐与詹阳春到了外面,一人上马,一人上驴。 詹阳春道:“贫道已演算过了,不出意外的话,鬼门开启的地方,便是那城隍庙。” 陈唐道:“我想也是……嗯,我家燕伯伯已先去勘察,做最后的判定。” 这个地点,一定要准确,不容有误。 关于燕还丹的事,陈唐之前已经跟詹阳春说过,听闻有高手相助,詹阳春自是欣慰,增添了两分希望。既然陈唐说燕还丹是高手,那一定不会错,毕竟陈唐本身,已经到了一个不俗的境界。对此,詹阳春也只有羡慕的份。想当初,陈唐不过一介文弱书生,手无缚鸡之力,怎地过得些年头,就变得如此厉害了呢?真是人比人,气死人,自家可是从孩童时期就入门修道了的,至今悠悠三四十载呢。 只能说,人的际遇变化,真得莫测。 詹阳春道:“事不宜迟,那我们便去城隍庙。” 陈唐微一迟疑,说道:“我想去阎家一趟。” 詹阳春一怔:“阎家?那阎之峰占着粪坑不拉屎,还净放屁,管他作甚?” 显然,对于这位名声恶劣的同知大人,道人颇看不过眼,直接爆粗。事实也如此,若非阎之峰的不作为,潘州城不会崩坏到这个地步。 陈唐笑道:“我自有分寸。” 詹阳春道:“也罢,那我们分头行事。” 陈唐道:“嗯,我会尽快赶过去的。” 当鬼门大开,宋司命真身要跨入人间时,凭着燕还丹与詹阳春,怕是不够。而己方这边,还能依仗的一件利器,毫无疑问便是天人剑匣了。 不过转念一想,燕还丹肯定也还有压箱子的本领手段,不曾显露出来。 说起来,陈唐也只见燕还丹出过那么一次手罢了,对付的是黄道志。此人不过是黄家的旁系角色,勉强算是妖魔。这般对手,检验不出燕还丹的成色。 哒哒哒! 詹阳春催动老毛驴,往城隍庙而去;陈唐则骑着胭脂马,朝阎家方向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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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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