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外的说法,是钦差大人晓之以情,动之以义,让陈唐以社稷为重,动身前往宁州,放下过往芥蒂,给杨临鹤赔礼,杯酒释恩仇云云。 但明眼人都清楚,这只不过是冠冕堂皇的说辞罢了。 人们宁愿相信陈唐是被迫无奈,不情不愿的,毕竟他在朝野上没甚背景根基,只靠着涂山氏一脉,而钦差大人恰是涂山氏的代表之一,他开口,陈唐怎能不从? 这个解释倒是最合理的。 作为传承世家,涂山氏的实力一直为人低估。况且家族之中,多为女性话事,更为人所看轻了。 女人嘛,下得厨房,入得厅堂,提供出入而已,能做什么大事? 然而近一段时日,在和黄家的斗争中,涂山氏大放异彩,一举展露锋芒,让人颇感意外,从而真正认识到,这个半种世家的能量,竟如此的深不可测。早经营得井井有条,影响力无处不在,只是平日里,并没有打着涂山氏的旗号和名义行事,不为人知。 如此一来,对于涂山氏的地位和影响力,就得重新评估。 天下间,很多事情,很多人物,当其出现在特定的时期内,一举一动,都会引起广泛而观点不同的解读,总觉得该行为背后,哪怕最细微的情节,也包含深意。 因此,朝野上有人得出结论,是涂山不悔开口,促成陈唐的宁州之行。而到了宁州后,若是杨临鹤态度强硬,对于自家儿子的死,一定要给个交代的话,那么陈唐很可能就会被涂山氏推出去,成为牺牲品。 所谓“牺牲”,倒不是一定要陈唐去死,罢官归乡,贬为庶人,都是可以的。 当然,一旦陈唐丢了官身,功名之类,也很容易被剥去。 到了这等田地,陈唐的命运去向,就由不得他把握了。 这些,都是朝野上为官者的经验心得,一套一套的,盘算心机,步步为营,乃当政重要的手段之一,必须掌握的。 也就是说,他们以己度人,对该事件进行解读,却不知道,陈唐之所以同意南下,其中的一个原因,只是为了与涂山不悔游山玩水,增进情感而已。 再想得龌蹉些,便是要找个机会生米煮成熟饭,把事儿办了。 只可惜,直到进了宁州,那机会仍未等到,好生着急。 这日,杨临鹤单独约请涂山不悔,到将军府议事,商讨军权归属的问题。 此事乃是重中之重,非常紧要。 吃喝玩乐了两三天,终于转入正题了。 杨临鹤只与涂山不悔商谈,陈唐身份特别些,严格意义上,他并没有参加协商的资格,他本还想着趁机出去转转,好好欣赏一番宁州的景致。 江南之地,不同中北各州郡,在时局最为紧张的时候,也未曾发生过兵祸,总体而言,相对稳定,依旧繁华。因此那时候许多难民,纷纷南下,逃到这边来。 而今虽然秦州、潘州等地已经平叛,安稳下来。但对于逃难的人来说,他们在南方落脚,有了一口饭吃,不少人都不愿再回去了。只有家业基础在老家的,不舍得放弃,才又收拾行装,返回故土。 陈唐出门的时候,被人堵住了。 足有数百兵甲陈列,把所住的地方团团围住,气氛颇有些紧张。 领兵的是个虬须将军,身材宽厚雄壮。 陈唐笑了笑:“这位将军,此为何意?” 虬须将军不回答,倒是另一个人纵马过来,是个女子,识得的,杨家小姐,杨秋雪。 回想昔日,杨氏兄妹来到南服县收买人心,杨秋雪看中了胭脂马,同时看中了陈唐。 杨秋雪容颜算漂亮,又是大统领的女儿,娶之为妻,等于抱上一条大腿。 看着,似乎不错。 不过杨秋雪品行不端,多面首,性情又凶暴,仿若母老虎般,想吃她的软饭,却是不易。 更重要的是,陈唐很讨厌被人逼着吃东西,即使饿了,也不愿意低头弯腰、奴颜婢膝地去吃。 于是乎,双方起了冲突。 杨氏兄妹本想着以势压人,任凭陈唐如何挣扎,最终也只得俯首称臣,归于杨家门下。不料陈唐直接来了个“破釜沉舟”,连官也不做了,一剑斩了杨子楚,血溅五步。 当其时,陈唐还想着一不做二不休,连这个恶毒女子一并杀了的,不过在场兵甲不少,拖了时间,等城门紧闭,封锁起来后,再想杀出城就不容易了。 这才收起杀心,骑着胭脂马冲出城。 兜兜转转,在这宁州郡中,居然又与对方碰着了。 说是碰着,看这阵势,肯定是人家冲着他来的。 陈唐背负双手,冷眼相看。今时不同往日,他不再是宁州管辖下一个小小县城的七品县令,而是潘州巡抚。虽然离开了潘州,但品阶不动。 杨秋雪见着陈唐,当真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神情狰狞起来:“姓陈的,你即将要大祸临头了。一会之后,看你还怎么神气得起来。” 陈唐微微一笑:“杨小姐,难不成你改行去当算命的了?” 杨秋雪咬牙切齿:“我父亲已经在和钦差大人交涉,要把你拿下治罪。” 陈唐衣袖一拂:“国之大事,你一介女流知道什么。要是在潘州,你胡言乱语,我直接抽你嘴巴。” 杨秋雪听着,更是大怒,恨不得立刻就命令兵甲上前抓人。不过在确切的消息没传来之前,却不好动手:“国之大事,哈哈,正因为如此,你觉得圣上在你和我爹之间,会选择谁?你真是个傻蛋,天真得要命。” 陈唐不愿与她争辩这些没有多大意义的事,转身入屋,留给杨秋雪一个潇洒的背影。 杨秋雪在外面看着,气得直哆嗦,脸上的粉都在掉:好,且让你再得意片刻,很快,你哭都来不及…… [458.第458章 赠诗] 宁州兵甲,在杨秋雪的带领下,团团围住别院,只等杨临鹤那边的命令,立刻便冲进来将陈唐拿下。 只是左等右等,一直没有消息,等得杨秋雪心烦气躁起来。 率队的副将眉头紧锁,低声道:“小姐,莫非统领那出了纰漏?” 杨秋雪瞪他一眼:“这儿是宁州,父亲能出什么事?” 只是心中始终忐忑不安。 昨晚的时候,杨临鹤可都吩咐交代清楚了的,他会跟钦差大人交涉,给出交出兵权、归顺朝廷的条件,其中之一,便是与陈唐不同戴天,要拿下陈唐治罪。
陈唐虽然贵为潘州巡抚,但并无靠山,他离开了潘州,便等于是离了水的鱼,到了宁州,任由杨临鹤把捏。 只要涂山不悔点头,答应即可。 正常而言,在陈唐与杨临鹤之间,朝廷肯定会选择杨临鹤,从而换得天下太平。 这便是政治交易。 今天的磋商,顺利的话,一个时辰足矣;就算有些分歧,只要不是大的方面,杨临鹤其实做好了让步的准备,所以也该不用那么久的时间。 这都半天工夫了。 杨秋雪正等得不耐,一队人马来到,她正欢喜,以为可以破门而入,抓人了,却听到这队人马的队长叫道:“小姐,大统领有令,让你们回府,莫要在此滋事打闹了。” 听到这话,杨秋雪呆了半响。 那队长又道:“小姐,莫要让我难做。大统领还说了,你若不肯回去,家法伺候。” 杨秋雪委屈得眼泪都要流出来了,她并不清楚究竟怎么回事,只是下意识地觉得,父亲变了。 对,其实父亲早就变了。 从爱子杨子楚遇害后,他就有些变化,一向不贪恋女色的大统领,近年来,前前后后,竟纳了五个妾。一个比一个年轻貌美,都是骚蹄子。 本来杨秋雪在家中颇为得宠,可逐渐地,宠爱都慢慢转移到那些妾侍身上了。 妾侍的地位,一向低贱,却能因为得宠而娇贵。 杨秋雪原本以为,父亲是想通过纳妾,再生几个子裔出来,好弥补丧子之痛。但到了后来,她才发现,这更像是一个上了一定年纪的男人,可笑的虚荣心作祟。 其要证明自己老当益壮,雄风依然。 男人三妻四妾,倒也稀松平常,所以开始的时候,杨家上下,并未想太多。 只是此刻,杨秋雪生疑起来。明明昨晚说好的事,怎地过了一夜,就变卦了,肯定是有人作梗。 钦差大人有着深厚的胡氏背景,这一点,杨秋雪是听到过的。而胡氏最拿手的是什么? 可不就是狐魅蛊惑吗? 对,一定是这样。 杨秋雪一咬牙,马鞭大力地抽到马屁股上,哒哒哒的,要跑回去找父亲讨个说法。 围堵的兵甲一哄而散。 陈唐自是发现了,不予理会,只在房中写字。 黄昏时分,涂山不悔才回来,明显带着倦意:“事情,都解决了。” 陈唐看着她,叹息一声:“这一趟,看来我的软饭饭碗是捧实了。” 涂山不悔眨了眨眼睛:“你不问问究竟是怎么解决的?” “猜得不错的话,应该早有布局了吧。” “不错,的确布局多年了。但棋子走动,也就这一两年的事。” 陈唐看着她,似乎第一次认识她一样。 涂山不悔脸颊微红:“其实这些,都是娘亲和阿姨们的手笔,我只是渡劫过后,才慢慢走向台前。” 陈唐道:“有时候我总觉得自己想得太简单,有点傻。” 涂山不悔幽幽一叹:“简单的才好,整天忙着算计筹谋,挺没劲的。” 陈唐若有所思:“那倒是,想杨临鹤半世枭雄,不也倒在了女人的石榴裙下?” “你猜到了?” 陈唐呵呵一笑:“男人最大的追求,不外乎权力美色,所谓醒掌天下权,醉卧美人膝。杨临鹤断了起兵的念想,没了入主朝野的野心,正是烦闷空虚的时候。” 涂山不悔点头道:“我涂山氏,的确善于狐魅,不少族人,分布九州。” 陈唐摸了摸下巴:“为何潘州没有?” 涂山不悔给他个白眼,竟有着千娇百媚的意思。 陈唐顿时明白过来,谁说潘州没有?来的可是最出色的那一个,还可以说是姐妹花了。 呸,想哪去了…… 涂山不悔似乎想到了什么,语气变得萧索:“先生,你是不是觉得这样的行径下贱,不入流呀。” 陈唐正色道:“非也,那些涂山狐女,可都是为了天下苍生,而做出了巨大的牺牲。” 涂山不悔一怔:“听你这一说,似乎很有道理。” “所谓高贵下贱,哪里有什么标准?是非功过,也是莫衷一是。做人但求无愧于心罢了,别的,很难强求。” 陈唐有感而发:“且说你们涂山氏,身为半种,被纯种所欺凌,在人间又受歧视,里里外外,夹缝生存,不知受过多少苦罪,但还能为天下社稷着想,已经比无数人好了。” 涂山不悔抿嘴一笑:“倒也没那么伟大,终归到底,也是为了自家族人的兴旺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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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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