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老爷自是记得他,满脸笑容地道:“陈秀才,你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我刚才看过你的画,实在不错,没想到,你除了写文之外,书画也颇有造诣。” 陈唐道:“涂鸦之作,胡老爷过奖了。” 两人一说一答,旁边站着的宋云山全程黑脸,本以为今年的魁首非自己莫属,哪知道半路杀出个陈唐来。先前宋云山在棚区里受了不少同伴好友的吹捧,现在看来,面皮无光,很是尴尬。 领完彩头赏钱,有人员收拾场地,很快,就在广场上摆出一副副椅桌来。 这是要进行午宴了。 众多生员,等的便是这一刻,纷纷落座。 陈唐与王甫他们同桌,王甫还是眼睛鼓鼓地盯着陈唐看,似乎第一次认识他一样。 这般执着的目光,直到丫鬟端上第一道菜后,才从陈唐脸上,转移到了菜上。 白斩鸡,整一只的,把盘子堆得满满的,鸡皮鸡肉上,油光可鉴。 根本不需要任何招呼,以及客气之言,一双双准备多时、如饥似渴的筷子已经非常灵活地伸了过来。 一道道菜上得很快,生员们吃得也很快。除了少数人外,几乎都是狼吞虎咽的吃相。 这年头,穷酸落魄的秀才实在太多了。 “清阳兄,慢点,别噎着了……” 陈唐看见王甫的吞咽速度,颇为担心。 但王甫哪里理他,也无法回话,因为嘴里塞了满满的肉,说不出话来。 这一顿风卷残云,连汤汁都被一扫而空。 除了乡绅们那边,秀才公的饭桌上,桌桌差不多的境况,自也不怕谁笑话。 午宴过后,一众生员各回棚区位置,出恭的出恭,方便的方便,做完些琐碎事,还能抓紧时间憩息一会,因为半个时辰后,文会的重头戏,经义比试就要举行了。 相比书画才艺,经义文章是在座生员的基本功,不可能再交白卷。理论上,谁都有机会获奖的,毕竟临场发挥,存在诸多变数,没有十拿九稳的事。 如果说上午的书画才艺,能杀出陈唐这匹黑马来,那下午的经义考试,自己就不能成为黑马,一鸣惊人吗? 所以就连王甫,都摩拳擦掌起来。 [56.第56章 留步] “知其者,行之乎。” 望见牌匾上亮出来的题目,一个个生员不禁鼓起了眼睛:这是拼题! 这两句话,一句出自《荀子》,一句出自《晏子三论》。 往年乡里文会出的题目,基本都是中规中矩,没有太高的难度。今年倒好,直接杀出个拼题来。 不用说,题目肯定是当评委的两位夫子出的,一人出一句,带着浓烈的学院风格。在学院读书上课的时候,讲师们最喜欢出这样的题目,让生员做题。 问题在于,十六乡的生员们,能去学院当增生的,不足三分之一。又或者去上过课,但只上得几堂课,而或十多堂课,并不连贯系统,知识面存在许多漏洞。 这是显而易见的事,有信心做好拼题的生员,基本都有信心去考举子试了。 王甫提着笔,眼勾勾地望着桌上铺开的白纸,盯了好一会,终于泄气。把笔墨放好,卷起纸张——新发放的纸墨数量比上午要多,又是一笔福利补贴入账。 他旁边的王兴挠耳抓腮,眉头紧锁,一副不甘心放弃的样子。 其家境要比王甫殷实许多,因此还想搏一搏,在纸上写上些什么交上去,也许瞎猫碰到死老鼠,被夫子看中了…… 王甫摇摇头,心道年轻人就是年轻人,天真。 他又转头去看另一边的陈唐,见其正在奋笔疾书,刷刷刷地写个不停。 王甫心里,已经接受了陈唐蜕变,早非吴下阿蒙的事实。既然自己没机会,当然希望这个机会落在相熟的人身上。 如斯想着,干坐无聊,干脆趴到桌子上,睡起觉来。 放眼四周,睡觉的秀才绝不止王甫一个。有的,甚至发出了鼻鼾声。 下午的经义考核,时间要长不少,足足一个半时辰。 当太阳开始西斜,那红巾汉子才来到广场上,敲响铜锣,示意时间到,进行收卷。 评审也是即时开始的,共有三十多份文章,数量不算少,不过大都水平堪忧,不少文章甚至只起了个头,后面没了。因此扫一眼下来,便扔到一边去。 一会儿工夫,两位夫子便淘汰了十余份文章。 约摸一刻钟后,能够获奖的十份文章便被选出,接下来是进行名次排定,也没有什么疑难争议。 结果很快公布出来,魁首者:陈唐,得赏钱一千。 又过一阵,装裱好的画,以及获奖经义文章等,全部展示出来,供所有生员品鉴。 众多生员顿时一窝蜂地上来围观,他们本怀着一肚子的质疑,要好生挑刺一番,但看过之后,一个个悄然无声,说不出话来。 俗话有说: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陈唐的画作以及文章,真是一枝独秀,让人找不出毛病。 看完之后,不少生员已经围拢到陈唐身边,以其为首,隐隐围成一个圈子了。 文人相轻不假,场中确实也有不服气者,但彼此之间,从没有什么仇恨过节,自是不会时不时就蹦跶出些拉仇恨的路人甲乙丙丁,好让陈唐打脸。 乡里文会到此结束,不过后面还有一顿丰盛的晚宴招待,给予诸多没有得赏的秀才们以慰藉,放开了肚皮吃。
依照惯例,经义比试前三甲者,有资格坐到乡绅那边桌上,与各位老爷们把酒言欢,而获赏的作品则由当年的举办东家收藏,算是一种形式上的补偿。毕竟地方、人工、饮食等,每届的举办村庄都得额外耗费不少。 吃过晚饭,趁着天未黑,各人纷纷告辞,打道回府。 “陈秀才,请留步。” 陈唐正准备与王甫叔侄一同坐牛车回去,身后传来胡老爷的叫唤声。 陈唐心一动,迎过去,问道:“不知胡老爷有何吩咐?” 胡老爷叹了口气:“我是特地来向你道歉的。” 陈唐疑问:“此话何解?” 胡老爷道:“喜儿顽劣,前时在课堂上,对先生多有刁难作弄,老夫好生过意不去。哎……” 他说的“喜儿”,自是那胡不喜了。 陈唐脑海里,立刻浮现出一个无论脸蛋还是身材,都极为妖孽的少女来,口中忙道:“胡老爷不必自责,是我教导无方,没有做好一个老师的本分。” 胡老爷摆手道:“我家喜儿的秉性,我很清楚的,不说也罢。多谢陈秀才胸襟广阔,不与她计较。嗯,日后有空闲,还请陈秀才来庄上做客。” 陈唐闻言一愣,还以为这胡老爷是来邀请他现在就去的呢,看来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所谓“日后做客”,大都属于一种结束话题的客套话。他没有多说,拱一拱手,坐上牛车,返回陈家村去。 胡老爷目送牛车走远,忽然一招手,立刻有名红巾汉子走来。 “阿三,你把那些书画文章,立刻送给小姐看。” “是。” 听了吩咐,红巾汉子赶紧转身去办了。 …… 陈唐斩获乡里文会魁首,是陈家村从未有过的事,虽然只是一种民间组织的奖赏和名声,但已极为难得,可喜可贺。与会的陈家村村长喝得醉醺醺回来,一脸兴奋状,说陈唐给他,以及陈家村大大长脸了,可喜可贺。 第二天,村长就叫人杀猪宰羊,在村里大摆筵席,请全村村民吃饭。 陈唐知道村长是要给自己做人情,不过也没推脱。他得了一千多的彩头赏钱,便封了三百钱,送到老师陈松家里,递给师母,让她补贴家用。 前时老师丧葬,当其时陈唐手头窘迫,只封了十一文钱的帛金,如今宽裕了,便补上一份。 应酬一番,吃罢饭后,陈唐收拾行李,背上书箧,告别村人,准备回返潘州府。 今天天气不错,风和日丽。 陈唐没有雇车,只是步行,当做锻炼。现在的他步伐更加稳健轻盈,赶路的速度大有提升,计算起来,一刻多钟就能进城了。 得得得! 路上传来一阵急促的奔跑声,就听有人在后面叫道:“陈秀才,陈秀才,请留步!” 陈唐回头看去,就见到胡老爷坐在一辆驴车上,正朝着他不断地招手叫唤着。 [57.第57章 一请] “原来是胡老爷,你这是?” 陈唐拱一拱手,一脸疑惑状。 胡老爷下了驴车,笑道:“陈秀才,我去村上找你,族老说你进城了,就急忙坐车来追。” 顿一顿道:“胡某有一个不情之请。” “请说。” 陈唐倒想说:既然“不情之请”,那就不要请了…… 胡老爷干咳一声:“我想请你到庄上,再任塾师。” 陈唐干笑道:“胡老爷,实不相瞒,我要准备今年的举子试,时间紧迫,恐怕没有办法再去做别的事了。” 胡老爷似乎早有预料他会这么说,当即道:“十天,只需任教十天,每天一百钱。” 这个价码,非常之高。 陈唐望着他:“胡老爷,我有一事不明。” “请讲。” “为什么偏偏要找我呢?如此厚薪,张榜出去,来应聘的人会抢破头了吧。莫说秀才,恐怕连举人都会心动。” 陈唐奇怪地问道。 胡老爷叹一口气:“事情是这样的,昨天晚上,胡某带着你的书画和文章回去,不悔与喜儿看了,很是欢喜,一定要我来找你回去。我拗不过她们,只得拉下这张老脸皮来请了。” 这个理由,倒也勉强说得通。 只是陈唐心中早有怀疑,况且手头上又有三千多钱,不愁生计,哪里肯轻易答应再去做老师? 便道:“承蒙千金青睐,但今年的举子试对我实在太重要了,无暇分心,所以这塾师,陈某实在做不来,请胡老爷另请高明吧。” 说着,做个礼,背着书箧转身,前往府城而去。 “陈秀才……” 胡老爷不甘心地在后面喊了一声,不得回应,只好停住,脸色略有变幻,阴晴不定。 赶车的汉子低声道:“老爷,要不我出手,直接把这小白脸抓上车来,送到小姐面前。” “闭嘴!” 胡老爷喝一声:“休得胡来,若是惊了贵人,你百死莫赎。” 那汉子讪讪然,脖子一缩,不敢吭声了。 望着走远的陈唐背影,胡老爷叹息一声,心里不知在想着什么。 …… 却说陈唐头也不回地进入潘州府,一路走着,心里在想关于胡老爷的事。 刚才两人近距离相处,书箧中的剑匣毫无动静,足以表明胡老爷绝非邪祟——多年以来,胡老爷接人待物,言行自如,表现正常,本就不可能会是什么邪祟。 那么,真是自己想多了? 回到翰墨街的家里,苏菱正在房中练字,听到声响,连忙迎出来,满脸欣喜。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272 首页 上一页 33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