虢若县地理扼要,乃是去往京城的必经之路,一年到头来,总有不少行脚旅商,江湖人士来往,在城中打尖,吃饭。因此见着陌生人,也很正常。 看得出来,这个面瘫人胃口不小,已经吃三大碗馄饨面了。 “你们听说了没,城西的苏家那小子,已经从及第学府读书回来了。” 边上一桌食客,正在高谈阔论着某件稀罕事。 有人疑问:“那及第学府,真得那么厉害?可化腐朽为神奇?” 先前那人道:“可不是?苏家那小子,乃是有名的七窍通了六窍——一窍不通的笨蛋,读了十几年书,一本《蒙学韵字经》都记不住的。可进读及第学府后,竟能把好几本经义倒背如流了,还能出口成章,写出诗词来。不少人都说,明年的童子试,他一定能考中秀才。” 同桌的人听着,无不露出羡慕之色。 秀才虽然只是士大夫的最底层,并无多少实则权益,但终归是功名,而且有此基础,便可考取更高级的举人,甚至进士等…… 一人叹道:“要是让我能进及第学府,也能重操童子业了。” 其最初也读过两年书,只是碍于科举艰难,家境难以支撑,不得已放弃,另做谋生,引以为憾。 有同伴摇摇头:“那及第学府神秘莫测,哪里那么容易找得到?” “话非如此,不是有好些人进去了吗?这都是机缘。据说学府乃仙人所设,专门垂青于性情坚毅,志向执拗者……” “及第学府?仙人所设?” 那面瘫食客听着这些言语,目光闪动起来。 [105.第105章 问题] 陈唐吃着面,听着邻桌的讨论,暗暗疑心:他可不相信天下间有如此神奇的学府,进读之后,立刻便能考上秀才举人的。 事有反常必有妖。 所谓“仙人所设”,应该说妖人所设才对。 不过这学府神秘莫测,连在哪里都不知道,陈唐自无法去一探究竟。 “城西苏家吗?” 陈唐想着,那儿倒可以去瞧一瞧,看能否瞧出什么端倪来。 他选择步行入京,本就抱着一路历练的思想,倒不是说一定要去找事,而是遇着怪事了,总得看上一看,算是积攒经验。免得以后,碰到什么邪祟妖魔,便手忙脚乱。 他换做无忌面孔,摆脱暗中的跟踪盯梢,当对方反应过来后,第一时间肯定会在城门处盯着。 面貌能换,但气息变不了,保不准对方精通嗅闻之术,会被认出来。 所以现在急着出城,反而容易出意外。不如暂留些时日,然后再寻找机会出去。 他不清楚对方是谁派来的。 胡不悔? 而或别的人? 蛙砚与那一箱子书是胡不悔送的,陈唐认得上面的字迹。 但总结归纳在路上的遭遇情形,他不认为胡不悔会用这种张扬又霸道的方式来关注自己,想起来,倒像是胡不喜的手笔作风,咄咄逼人,控制欲很强。
只是,为什么她要这么做? 从詹阳春口中,陈唐得知了不少禁忌秘辛,知道胡氏一族大有来头,甚至可能超过了皇亲贵族。 但越是这样,陈唐就越发谨慎,不愿轻易陷入其中,陷入深了,就再也拔不出来了。 因此,他才花费心思,挣脱对方的盯梢。 管它善恶是非,先跳出圈子,冷静相看一番再说。 吃好面,结了账,陈唐信步朝着城西走去。 虢若县不大,数条街道,按其规模,也就比现代社会的一个镇区,大上一圈而已。 那苏书生进读了及第学府,一下子出名了,很容易打听得到。 约莫两刻钟后,陈唐出现在苏家所在的一条逼仄的巷道里。 看得出来,生活在这一带的人们家境条件一般,想来那苏书生,也是个穷酸。 陈唐以前见过很多这样的读书人,尤其是连童子试都没考过的,那等心酸艰困,内心的苦闷愤懑,实在无以言表。 对于这一群体来说,只要能考得上功名,他们会不顾一切,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因为考不中,便等于是死了。 功名荼毒,深可见骨。 “敬亭兄,走走,这一顿酒,务必赏脸。” “就是就是,咱们同窗十年,难得今日有闲,当浮一大白!” 陈唐正想着怎么去观察那苏书生,就听到前面人声响起,三个书生打扮的人从一座房子内走了出来。 走在中间的,应该便是那位从及第学府学成归来的苏书生了。身量颇高,高瘦,年约三旬——当真是上了年纪的老童生了。 陈唐冷言一瞥,就看出些怪异,因为这苏书生面目呆滞,神情木木的,像个面瘫。 对于面瘫,他自是熟悉,因为他带着的无忌面孔,就是个面瘫相。 第一时间,陈唐以为对方也戴了画皮,暗中奇怪:画皮有那么多吗? 当下走过去,要仔细观察一番。 “你是谁?” 一位面皮微黑的书生抬头见到他,立刻出口问道。 陈唐回答:“路人。” 随即错身而过,继续往前走去。 那书生回头瞄一眼,低声道:“此人面目陌生,长相不善,莫非是个贼人?” 另一侧的同伴一努嘴道:“有甚贼人会来此处做买卖?走走,不要耽误了咱们喝酒。” 他们此来,便是叫苏书生出去,好好喝一场,看能否套问出及第学府的位置来。 而由始到终,苏书生都是脸沉如水,并未言语。 …… “不是画皮……” 陈唐确认过了,对方看着,更像是五官面貌得了什么怪病,变得僵硬起来,时时刻刻板着脸,显得严肃而木呆。 就像是那些当官者的面板,千篇一律,似乎一个模板印出来的。 陈唐不知道为何会突然作此联想—— 难道说这苏书生进读过那神秘的及第学府,才学暴涨,功名触手可及,便预先学起当官的范儿来,所以练就这副刻板神态? 但举手投足间,颇为生硬,很是刻意的样子。 嗯,有点像是机械步。 除此之外,并无其他发现。 陈唐背负着剑匣,若是苏书生有邪祟之气,剑匣便会发动;而天人之气也没有感受到妖魔气味。 似乎,苏书生身上,不存在着什么大问题。 经受学府改造,变了神态样子,这样的事倒也说得通。一些规矩森然,管理严苛的机构,真得会让人发生某种巨大变化,甚至变成另一个人。 改造也好,洗脑也罢,本质上,都是一个道理。 套用过来,这及第学府就是专门做这个的吗? 根据听闻,该学府隐匿在深山老林当中,如同传说中的仙家道场一般,没有机缘,就无法找得到。 但找到的人,绝不止苏书生一个,还有其他人,具体数目不详。 还有一个疑问是,这及第学府,只存在于这一带呢?还是别的地方也有…… 另外,那些人学成归来,是否都变成这副样子了? 学府的组织者和教学者,所图何物? 一时间,陈唐根本想不明白其中关窍。整件事情迷雾重重,透着诡异。 如果有办法,让苏书生这个亲身经历者亲口说出他在学府学习的经过过程,事情的真相可能便水落石出了。 那两名邀请苏书生去喝酒的人,显然也抱有这个想法,想打探出及第学府的位置,他们也好去入门进读。想来是苏书生口风甚严,他们只得通过喝酒的办法,使其酒后吐真言了。 想到此处,陈唐脚步一转,兜了回来,远远尾随上对方三人。 穿街过巷,最后他们在一座装饰颇为媚俗的庭院前停步,然后走了进去。 “含春楼?” 陈唐见到,面露古怪之色。 此楼,应该是虢若县唯一一间欢乐场所了吧。那两书生,为了套话,倒舍得下本钱。 那么,要不要进去? 陈唐内心有些挣扎,主要是进去后,如何接近对方,也是个大问题。 “死人啦!” 正当陈唐左右为难之际,含春楼里突然爆发一声尖叫,叫得像杀猪一样。 [106.第106章 断头] 小小县城,出了命案,乃是捅破天的大事。 接到报案后,捕快衙役立刻出动,来到含春楼,封锁现场,又把有嫌疑的两名书生押送回衙门,升堂审讯。 有不少好事者跟着来到,在衙门外围观旁听,陈唐便在其中。 “大老爷,草民冤枉呀!” 两名书生吓得面如土色,到了堂上,一个劲磕头喊冤。他们都是没有考取功名的老童生,遇着此事,手足无措,惊慌不已。 堂上县令年约五旬,面黑有须,一拍惊堂木:“梁洪施斌,尔等为何杀人,戕害同窗苏敬亭?” 那梁洪胆气稍稍大些,忙道:“大老爷明察,敬亭之死,与我等无关啊。” 县令把眼一瞪,喝道“究竟怎么回事,快如实道来。” 梁洪定一定神,说道:“我们请敬亭去含春楼喝酒,点了酒菜,开始之际,还好好的。但喝多了几杯后,敬亭就有点不对劲了,脸色发黑……” 那县令眉头一皱:“如此说来,莫非含春楼的酒水被人下了毒?” 梁洪连忙摆手:“不是的……我以为是敬亭身子不适,便不敢再劝酒,与施斌搀扶他起身,回家去休息。施斌无意间,稍稍用力去碰到了敬亭的颈脖,他的头便骨碌碌地掉到了地上……” 噗通一响,却是旁边的施斌晕倒在地,双眼翻白,显然是心有余悸,又听梁洪说起,想到当其时的可怖状况,便活生生吓晕了。 那县令也是吃惊:“头掉下来了?” 旁听众人闻言,顿时觉得寒气直冒上来。虽然不曾亲眼目睹,但想象得出: 碰了碰颈脖,便头颅掉落…… 这一情景,实在让人毛骨悚然。 “难道有人砍断了他的头?” 县令很是惊诧,随即他似乎想到了什么,面色大变,颤声道:“且将二人收监,退堂退堂,择日再审。” 说着,竟心急火燎地一溜烟跑到后堂去了。 这一场审讯,就此告终。 “莫名断头?” 陈唐心中惊疑:这又是什么操作? 是杀人灭口吗?又或是这头安不稳,出了问题,就自动掉下来了…… 可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他难以想得明白:这个世界,果然非一般不正常! 此事症结,毫无疑问便在那神秘的及第学府身上。 那么,是邪祟,还是妖魔? 反正能做出此等事的,绝非善丈人翁,慈悲仙佛。 苏敬亭死了,线索便断了;看起来,那县令似乎知道些什么。可当下情况,陈唐很难找上门去打探,人家可是真正的官。至于要去寻找扑朔迷离的及第学府,没有具体方向位置,毫无头绪,那简直等于浪费时间了,划不来。 看来,此事只能到此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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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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