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g！”
苗昱的台词刚落地，那边的霍春雷就皱着眉头叫了停。
这已经是NG的第三次了，这个数字虽然远算不上夸张，但是苗昱却能感受到霍春雷对他的现在的状态并不满意，这才是最要命的。
开拍虽然没有几天，但是导演的风格从第一天就能很明确地看出来，霍春雷对整部戏的演员要求都非常严格。即便是叶净之，在他手下也时常有不能一遍过的时候，不过这位大佬通常不是因为演得不对，而是因为对于情绪的理解和表达和导演有误差。而霍春雷本人，是个非常严格而且精确的导演。
之所以用“精确”来形容他，是因为表演本身属于艺术类的行业，当演员在表演到某一段，出现灵感的闪光的时候，根据演员对角色理解的差异，就会呈现出和剧本上不同的表现，也就是一般说的“即兴发挥”。圈内的大部分导演是欣赏这种“即兴发挥”的，有时候还会出现借此对某段剧情产生新的灵感。
但是霍春雷就是完完全全不接纳这样的行为。
他对自己的剧本是堪称精心打磨，苗昱之前就听叶净之说过，霍春雷前后花了几年时间才完成了《追凶》的剧本，苗昱在拿到这个剧本时已经为剧情击节赞叹，但是到那时，他拿到的竟然还是初稿！
等演员全定下来之后，霍春雷又把剧本重新修了一次，填充了不少细节进去，苗昱重新补完以后，确实是对霍春雷心服口服的——初版剧本还能说是剧本推着人往前走，等改出来这版剧本，就感觉个个人物都活了一般，从头到尾的逻辑顺序变得更加自然。
大概是因为反复修改多次才改出来现在的这个他满意的剧本，霍春雷在拍戏现场追求细节到近乎吹毛求疵。
这点不仅体现在道具等种种方面，也体现在对演员的要求上，在他的戏里，他要求演员必须全力为角色服务，苗昱觉得他甚至提前构想好了一些场景和台词的表现方式，如果演员的表演没能达到他的要求，或者对展现某种情绪的处理不符合他的心意，他就会直接要求从头来过。
即便面对的是他的男神叶净之这个级别的演员，霍春雷也是该重来的时候绝不含糊。叶净之倒还好，顶多是现场和他讨论自己的观点，事实上片场闹过的最严重的矛盾来自一个有点“即兴发挥”习惯的老戏骨，在一连被霍春雷叫停三次以后当场撂了挑子，和霍春雷大大争执了一番，最后霍春雷直接表态“要么按照我的剧本演，要么就别演”。
这本子有点经验的都能看出是好本子，虽然导演兼编剧脾气臭了点，但谁愿意便宜了别人？最后旁人找了个台阶，老戏骨就坡下驴，霍春雷也表明了自己的立场，之后大家都心里有数，片场也没再发生过这种事了。
回想了一下霍春雷的风格，苗昱也难免有些紧张起来。他和旁边跟他对戏的，扮演隔壁邻居大姐的女演员道了声歉，轻轻吸了口气，走到了霍春雷的镜头前。
长相严肃的中年导演正一脸沉思地看着镜头，见苗昱走过来，他的神色还算缓和，苗昱有些不好意思地冲他笑了笑，凑过去看了一下自己这段表演。
其实这段表演剧情很简单，就是韩春生从外面回来，在楼下遇到了住对门的邻居大姐。邻居大姐是知道他的成长过程的，一向对他照顾，手里拎着菜篮子就要分他一条鲜鱼，韩春生几番推拒无果，只好收了，对邻居大姐道了声谢，转头开门回了自己家。
非常生活化也很好表演的一个场景，唯一不同的是这一段韩春生的情绪其实是经历了几个变化的，虽然表面上温顺乖巧，但其实韩春生这时已经完成了他的第一起犯案，这时的他，已经不仅仅局限于心理上的反社会，而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变态杀人犯了。
在和邻居大姐的对话中，韩春生看上去还像外表一般温和胆小，但实际上已经完成了嗜血兴奋—心生不耐—收鱼赶人—拿着死鱼回味犯案过程一系列情绪的递进，短短的几句对话间他要完成这一整套的情绪变换，其实难度很高。反复演了两遍之后，苗昱觉得自己找到了一点感觉，但是看霍春雷这个表情，似乎还达不到他最满意的效果。
苗昱跟着霍春雷看了两遍刚才演的那一段，他自我感觉是比前两段好了不少，但是霍春雷播放第二遍的时候，他也有了一点模糊的感觉，好像明白了霍春雷为什么会叫停，于是用恳切的目光注视着霍春雷，等着他提出自己的意见，下一遍一定能完美过！
霍春雷把这段镜头又播了一遍，从口袋里掏了根烟点上，然后幽幽吐了口烟出来，像是决定了什么转头正要对苗昱说话，对上那双小狗一般热切的眼睛，反而噎了一下，话没说得出口。
苗昱和他对视几秒，突然听到一阵声音不算大的滋滋杂音，随后一个烟嗓在耳边沉重地唱道：“就这样吧算了吧，不要再犹豫了……就这样吧算了吧，不要再纠结了……”
苗昱：“？？？”
这首歌词的意思，饶是苗昱现在听人心音的经验丰富，也没能解读出来，他只好用懵逼脸对着霍春雷。
霍春雷这头叫了停又不动作，既不给演员讲戏，也不喊什么时候重新开始，现在片场工作人员的注意力几乎都集中在在他身上，霍春雷看着周围一双双迷茫的眼睛，重重吐了口烟，扬声喊道：“这场素材能用，不用再来一次了！我们准备下一场！”
听了他这一嗓子，苗昱彻底愣住了。
刚才那场戏虽然演得不功不过，但是很明显霍春雷并不满意，还打断了这场戏中途喊了“NG”，明摆着是准备重拍的。连苗昱自己多看两遍都能模模糊糊地看出一些问题，难道霍春雷心里会没杆秤？
所以霍春雷刚才心音里唱的那首“就这样吧，算了吧”的那首歌，指的就是苗昱这场戏虽然还不满意，但就这么算了的意思？
苗昱顿时感觉像有一团湿透了的棉花堵在了胸口，沉甸甸地有些气闷。霍春雷还在一边慢悠悠地抽着烟，习惯性地皱着眉头，眼神放空，像是在思考什么事情。
在他吐出第三个烟圈时，苗昱终于忍不住了，殷切地问道：“霍导，刚才那一段咱们能再来一遍吗？我一定表现得比之前好！”
演得没达到导演的期望值，NG几次之后最后被导演勉强放过去了，对一些演员来说可能是好事，对于苗昱来说可不是。因为这恰恰证明导演觉得你根本不具备演好那段戏的能力，反复NG也是白费功夫。苗昱自认还不到朽木不可雕的程度，所以反而宁愿霍春雷和他死磕。
霍春雷闻言转过来看他，眼中闪过一丝欣赏：“这个先不急。苗昱，关于你的情况，我现在有个想法……
作者有话要说：写到后面快睡着了，万万没想到周五也加班，害得我周五没更上新，晚了三个小时……不管我要强行周五！！毕竟我还没睡！
今天看到我喜欢的深夜党太太也改成八点更了，不禁为自己感到羞愧。这更还是算在周五的哈，下一更周日。
发现我要写的内容还有好多好多，我要争取快点走剧情！！
第63章
霍春雷往远处看了一下,见下一场戏还在改布景，离拍戏还有一会，便把苗昱带到一边,道：“是这样的,我跟几个朋友联系了一下，X省的监狱最近要搞一个大型的座谈会,我和他们沟通了一下，他们同意我们这边派人去旁听,我想让你去体验一下。”
苗昱：？？？
联想到自己演的韩春生这个连环杀人犯角色，苗昱颤巍巍道：“是那种关押重刑犯的监狱吗？”
霍春雷沉吟片刻，道：“就是普通的监狱,但是也会有重刑犯参加。”
苗昱有些吃惊地看向霍春雷。
《追凶》作为一部犯罪片，就剧本而言，苗昱已经觉得尺度有些大了，好在剧本立意正，即便给最大反派韩春生树立了悲惨的人设,却也没有给他任何洗白的机会。男主角叶穹对韩春生的背景有所了解，曾经半带怜悯半带厌恶地问过他,是否使用因为童年父亲家暴，母亲自杀而导致了他人生的悲剧，韩春生却快意地承认了,他从小就喜欢鲜血,从捏死虫子，到虐待流浪动物,再到……谋杀了自己那个可悲的父亲，将他作为自己的第一个祭品。
他并不渴望温暖，也从未希求过爱,而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天生反社会人格。
这部片从剧本上就能看出来，好几个地方比较血腥，苗昱一直觉得之所以能通过备案就是因为站住了“三观正”，但是没想到貌不惊人，在圈内更是名不见经传的霍导竟也有着自己的人脉。
如果想要进到监狱取材或者参加监狱内举办的座谈会之类的活动，那显然必须要有政府方面比较过硬的关系，有渠道达成良好的沟通对接，机会自然是难能可贵的，不过霍春雷提出让他参加的意思是……
他脸上露出些疑惑的神色，问道：“霍导，您是不是觉得我韩春生这个角色哪里演得不对？”
霍春雷微微摇头：“你演得很好，但恰恰是因为你演得好，所以我对你有了更高的期望。”
见苗昱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未有一丝不耐，霍春雷笑了笑：“我最近注意到，你把韩春生在人前和人后的两种状态分得很开，但这两种状态其实可以结合得更紧密，因为人后的韩春生才是真正的韩春生。
其实这倒是小节，我之所以让你参加座谈会，是因为觉得你演的韩春生有邪气，却差了点属于凶案杀手的戾气。这不能怪你，你这个年龄的男演员，能演到这个水平已经是难能可贵，至于缺失的这点气质，我觉得跟你的人生经验有关系，正好现在有了这个机会，才想着让你有机会在现实生活中近距离观察一下这些凶杀犯。你觉得怎么样？”
苗昱被他这么一点拨，顿时觉得豁然开朗！
他总觉得自己演的韩春生差了点什么，在霍春雷的镜头里也观察过，总觉得那点灵光一闪而逝，抓不到感觉，今天霍春雷倒是一句话给他点出来了，那就是“凶戾”！
韩春生这个角色虽然意味着“恶”，但是他同时也具备凶恶暴戾的一面，恰恰和他本人少年般单薄荏弱的体型形成了反差，如果只有“邪”，这个人物的塑造方向就偏了。
霍春雷话虽不多，但指点的问题却十分准确。虽然参加监狱的座谈会听起来有点奇怪，但如果能对人物产生一些新的体会，增加经验的话，倒是一个难得的机会，何况导演亲自开口相邀？
苗昱迫不及待地道：“好！导演，我们哪天去？”
霍春雷见他两眼发亮，整个人看起来都精神奕奕，一副恨不得立刻就去的小模样，不禁哈哈大笑起来。
“监狱座谈会？”
苗昱点点头，肚子“咕噜”叫了一声，于是又眼巴巴地看了一眼自己手中的盒饭。
若不是早知道剧组的菜色是什么水平，还真以为他捧着一盒山珍海味呢……
叶净之的助理方嘉正挨着往桌上摆餐盒，见苗昱一心只盯着自己的盒饭，心里正暗暗称奇，见叶净之看了他一眼，立刻脊背一凉，给苗昱递了一双筷子过去。
叶净之面前的餐食是方嘉单独给他定的。实话说，虽然圈内都传叶净之性格极差，但作为颜竞一手带出来，跟了叶净之好几年的助理，方嘉知道圈内的这些传闻没一个字是真的。说出来恐怕没人相信，可叶净之虽然性格冷淡，但在艺人里着实算是非常温和的。
不打骂助理，不对助理发火，不随便刁难人，平时出手大方，年终工作室福利一流……除了话太少，经常需要解读脸色判断需求以外，叶净之简直是个完美老板！
除了叶净之本人以外，他们真正的直属上司颜竞对他们的要求也并不高，拿方嘉自己来说，颜竞最时常在他面前耳提面命的就是一定必须要保证叶净之的健康状况，因此来到《追凶》剧组以后，见剧组的盒饭卖相惨淡，叶净之胃口不开，就立刻在附近找了家合适的餐厅订了几个月的餐。
《追凶》投资不算大，钱都花在刀刃上，道具置景都是一流，餐食这类的就属于三流水平，方嘉觉得自己一直不算是十分讲究口腹之欲的人，跟着吃了两天，仍然觉得有些难以下咽。开拍到如今也有好些天，别说叶净之，剧组里只要稍微有点咖的演员都没有吃这剧组盒饭的，现在再看苗昱手里仍捧着剧组的盒饭，他心里就只有佩服了。
苗昱接了筷子，冲方嘉道了声谢，便站起来道：“那叶老师，我就先走了？”
方嘉简直要为苗昱这耿直的逻辑跪了，扫了一眼一旁敛目不语的叶净之，忙道：“苗小哥，我订的餐食是三个人的，一起吃吧？”
苗昱一脸懵逼地“啊？”了一声，
今天天气冷了，他刚拍完了戏，身上还穿着带着血迹的脏戏服，正饥肠辘辘。本来随便找了个凳子就准备吃饭，没想到刚端着盒饭坐下，方嘉就说叶净之有事找他，苗昱就顺手把盒饭揣了过来。
方嘉引他到了车边就接了个电话走开了，苗昱端着自己的盒饭钻进叶净之的房车，那个人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蓝色封皮，装订古朴的《道德经》随手翻阅，配上精致冰冷的五官和一身宽松的白衣，看上去像是即将羽化登仙
苗昱不知为何心跳一阵加速，一时也顾不上是否打扰他，脱口叫道：“叶老师？”
叶净之合上书页，向他投来平静中带着点疑问的目光，苗昱才意识到自己刚才有些失态。再看他白衣黑发，白皙的手指放在书页上，即便是放松的姿态，也显出一种山水画般的风流写意，顿时觉得自己和他手里的这盒盒饭简直和这场景格格不入，下意识地往背后退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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