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乔在崖边盘膝坐下,取出一面小桌子,拿出一撮茶叶放进了壶里,然后伸手捏出,云海内飞出清水落入壶中,茶水沸腾,飘出了淡淡的味道。 “眼泪不仅多余,而且没用。” 李休将茶杯放在桌上,道。 崖边的风总是很大,老乔的白发和碎衣向后扬起。 “少爷,楼主时常惦记着您,有时间还要回去看看。” 李休低着头,嗯了一声。 “我那一剑和萧泊如比起来如何?” 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老乔突然问道。 “胜他十倍。” 李休没有想,直接道。 老乔点了点头,觉得这话很有道理,他的双眼微微眯起,注视着崖前云卷云舒,然后化作光点,星星散去。 李休默然无语,天空中的太阳渐渐西斜,他端起了茶杯,茶水温和,一饮而尽。 然后泪如雨下。
第14章 或许谈笑间早已淡忘 太阳落下,升起,然后落下,再升起。 如此这般不知重复了多少次,李休就只是静静坐在崖边,两只手紧紧地握着腰间的长剑,他的病早已好了,三劫已过,但那张脸却比以往更加苍白。 人生有所得必有所失。 他得到了再来一次的机会,却失去了更为重要的人。 桌上茶壶早已见底,不知何时徐盈秀来到了此处,在他的身侧坐下,两只脚耷拉在云海中,一荡一荡。 她没有开口,因为她了解李休。 眼前少年需要的不是安慰,他是天下最聪明的人,能想通所有的事情。 太阳几度升起,日子总要过下去,不同以往的是李休的话变的更少了。 “少爷要做什么?” 看到李休起身,徐盈秀问道。 “我想找个地方安静一段日子,这十几年很累。” 李休停顿了片刻,重复道:“很累。” “去哪?” “书院。” 徐盈秀和老乔不同,此刻如果是老乔他一定会默不作声的跟着李休,什么都不问,少爷说什么便是什么。 而徐盈秀则会问个究竟:“那杨妃怎么办?” 李休让她去找了一个人,万事俱备,如果这时候李休说放弃了,那便很没意思。 “杀人的方法有很多种,有些时候不在现场也没关系。” 徐盈秀低头想了想,然后开口又要询问。 李休皱了皱眉。 徐盈秀闭上了嘴巴,静静跟着。 “能做饭吗?” 李休突然开口。 “您饿了?” 徐盈秀问道,不过旋即肯定的点了点头,少爷还是个普通人,这么多天没有吃东西自然是饿坏了。 谁知李休却是摇了摇头。 “我只是忽然间想吃。” 徐盈秀知道他的意思,目光悲切。 “吃什么?” “青椒鱼土豆。” 李休道。 …… 两个人走回了长安城,找了一间没人住的屋子,李休吃了两碗米饭,吃了一大盘的青椒鱼土豆,然后擦了擦嘴,路过太白楼要了一壶的红烧刀,喝了半壶,洒了半壶。 然后他在城中转了一圈,中间路过云来茶楼又进去喝了一壶的碧螺春,原来的小二哥已经变成了掌柜的,看上去器宇轩昂。 见了李休却一直哆嗦着身子低着头,直到他们二人离去方才长出一口气,这才发现自己身上的衣衫竟是湿了个透彻。 一路上听到长安百姓都在谈论着书院招生的事情,谁谁谁在此次招生中大放异彩。 比如来自太尉家中的齐元彬,寒门陈思宁。 还有倾天策的传人李一南,以及那个来自北地身着黑衣的少年郎,梁小刀。 从这些议论中他得知如今距离书院招生已经过去了四天。 也就是说他在悬崖上枯坐了五日,不仅没有饥饿感,甚至就连疲倦也感受不到。 这当然不是他的身体出现了问题,只能说那道仙气太强。 带来的好处太大。 如此算来,后天就是杨妃的生日。 书院在梅岭,梅岭在长安城南十里之外。 所以李休在城内转了半日,回到了王府牵出了那匹大黑马,骑在马上向着南城外奔去。 徐盈秀自然是骑着另一匹。 李休以前的身体很差,只有在老乔等人的看护下才能骑在马上跑个三四里。 还未起步,便已经停了。 总不畅快。 大黑马很稳,速度也为当时顶尖,鲜少有马儿可比。 这本是件快事,如今就觉得平常。 书院前,梅岭下。 原本聚集着的数千人早已散去,书院的大门依旧紧紧关着,这里并不禁止离去,但平日里很少会有弟子下山。 此处很美,除了上人间之外应有尽有。 李休迈步走到了门前,伸出手敲了三下。 一如从前,那声音仍旧很响,传遍了书院,响彻了梅岭。 门开了。 露出一张脸,不是钟良,眼生的很,没有见过。 “世子殿下?” 那人打开门面带狐疑,然后看到了李休,表情瞬间化为一抹惊喜。 “我想见个人。” “殿下请。” 书院弟子拱手行了一礼,道。 自那日李休棋道上胜过陈知墨后,书院的多数弟子都很尊敬他。 尤其是再加上前些日子老乔剑破天门,书院弟子对于他的尊敬更多了些。 “陈先生在此地等候殿下多时。” 那名弟子对李休说道。 李休轻轻点点头,然后走了进去。 看着二人的背影,那名弟子张了张嘴,有心想要说上两句节哀顺变的话,但又觉得俗气,且多余。 便咽进了肚子,转身回到了门口。 …… 这是一间小院子,很简陋,但院子里却又一汪清塘。 不算深,约么三两尺,塘内数尾黑白鱼,不算多,足够惹眼。 陈先生一身素衣蹲在清塘边上,指尖捏着些许的鱼粮,撒在水里,鱼儿便会摇着尾巴吞吐着食物。 “陈先生。” 李休走到他的面前站着,双目盯着池中黑白鱼。 “可是怪我为何不帮忙?” 陈先生拍了拍手,将尘埃掸落,笑着问道。 “记得四年前在莫回谷时你我初次见面,那时你曾说过,世间万般人做万种事总有自己的理由,你破了三劫,打破了天命桎梏,是为了替你父亲报仇,二十几万边军将士报仇。” “这是你的理由。” “乔老舍身祝你破劫,那是因为在他眼中这是一件很值得的事情。” 李休听着这些话,缓缓道:“那么你的理由是什么呢?” 陈先生伸手放在水面上,一条鱼露出脑袋捧着他的手指。 他摇了摇头:“不可说,不可说。” “我可不可以认为你是在忌惮?” 李休直接道。 陈先生也不反驳,仍是笑吟吟的样子:“或者你可以说我在害怕。” “连死都不怕的人值得忌惮的东西可不多。” 李休道。 “不多,却还是有。” 徐盈秀自始至终都没有插话,她最听不得这些谈论,就像是在打哑谜。 眉头一皱,很不耐烦地出声打断:“连死都不怕还会怕什么?你这老头儿就是贪生。” 陈先生没有生气,他与徐盈秀也算认识,当年在莫回谷也算是同生共死过。 于是他站起身子朝屋内走去,边走边道:“徐姑娘,你怕死吗?” 徐盈秀冷笑一声,骄傲的挺了挺胸:“我自是不怕的。” 陈先生嘴角扬起:“那你怕李休死吗?” 徐盈秀脸上的笑容陡然一僵,面色苍白,紧紧咬着牙关,不发一言。 陈先生推开屋门,侧过身子:“你瞧,每个人都有害怕的东西,不是吗?”
第15章 韭菜鸡蛋 这是很真实的话,虽然真话往往很难被人接受。 李休示意徐盈秀站在外面,自己则跟着陈先生走进了屋内。 半个时辰后,那扇屋门被再度推开,李休从里面走了出来,神情竟是出现了些许的疲态。 这一幕让徐盈秀皱紧了眉头,不大理解,枯坐五日不吃不喝尚且无事,现在不过进去半个时辰就疲惫至此? “少爷,那老头儿对你做了什么?” 李休摇了摇头,在书院中慢慢走着。 一路上遇见了许多弟子,老生见了他都是拱手行礼,或者点头致意,新生见了他最多是多看两眼,除此之外别无其他感觉。 书院会为学生提供住宿,不分好坏,只是按照入门先后顺序从前到后依次入住。 眼下最要紧的有两件事。 首先自然是杀杨妃。 这个在深宫里待傻了的女人,她以为如今还是十四年前不成? 十四年前若不是唐皇登基不稳,情报不足,手段不狠,这些人又怎么会有机会联手害死李来之? 其次便是修行。 费尽心思苦熬十四年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够破除三劫,打破残命。 如今既然成功,便要用心修行。 修行需要功法,无论是听雪楼还是书院都有天下最顶尖的功法。 但他有更好的选择。 诸天册。 诸天册是天下万法总纲,是大道之中最原始的烙印。 修行起来自然是最好不过,再和他的三劫残命体质搭配起来,无疑更加的事半功倍。 李休没有按着顺序选房间,就连去都没有去学生住宿的地方,而是直接从后门离开了书院,然后顺着山间小道来到了一间屋子。 这是一座小木屋,寻常的材料,平凡的建筑风格。 木屋上有一座用泥巴做成的烟囱,冒着青烟,看上去有些怪异。 组合在一起却有一种说不出的舒服。 “味道不错,来的正是时候。” 徐盈秀皱了皱鼻子,一双大长腿向前迈了两步,然后感慨了一声。 此处很隐秘,本无人前来,现在来了两个人自然是引起了屋子主人的注意。 木门打开,摩擦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李休?” 陈知墨楞了一下,然后快步走上前来和他拥抱了一下,十分开心的大笑起来。 李休看着陈知墨手中拎着的一根木棍,上面还挂着白白的粉末,略有些嫌弃的皱了皱眉。 “包饺子?” 他开口问道。 语气有些不太正常,很显然,对于陈知墨的热情李休还有些不太适应,毕竟他冷了许多年。 陈知墨也知道自己有些激动的过头了,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激动些什么。 毕竟他们二人才见了两面而已。 但情绪就是这般,说不清楚。 深吸一口气,陈知墨渐渐平静下来,笑着扬了扬手中的擀面杖,道:“我觉得你该吃一顿饺子。” 饺子代表了很多意思。 也被人们灌注了很多意思。 但无非就是在大喜大悲的时候吃的最香。 很显然,这顿饺子是为他做的。 天下不乏聪明人,尤其是书院的聪明人便更多。 陈先生能算到他会回来,在棋道上不逊色与他的陈知墨自然也能算到。 于是便有了那间屋子内的长谈。 有了眼前的一顿饺子。 “什么馅的?” 李休沉默了片刻,然后问道。 “韭菜鸡蛋。” 陈知墨笑了笑,牙齿上还挂着一片韭菜。 “那很好。” …… 吃了一顿饺子,喝了大半坛子的美酒。 陈知墨靠在椅背上,伸手揉着肚皮,满足的打着饱嗝。 “说吧,来找我干嘛?” “我想请你教我修行。” 李休看着他,认真道。 “以你的身份想找人教你再简单不过,远的暂且不提,就你身边这位,就很不错。” 陈知墨捧着一个酒壶,一口接着一口的喝着,美名其曰溜溜食。 “她与我不同。” 李休道,徐盈秀也没有说话。 这里的不同自然不是性别的不同,而是在指其他。 “老实说,我不认为我能教你。” 陈知墨看着他,老实说道。 “我也不认为你能教我太多,但你只要能让我入门便可,剩下的我会自己来。” 李休也很直接。 陈知墨楞了一下,觉得这家伙还真是自以为是至极。 “你说的入门指的是什么?学会修行,还是踏入初境?” 学会修行和踏入初境自然是不同的两件事,修行可以顷刻间学会,如何的姿势,如何的引入天地灵气,如何的在体内运转最后成为自己需要的东西。 想要踏足初境需要一段日子。 初次接触修行甚至能否感应的到天地灵气还尚且不知。 听了陈知墨关于二者之间区别的解释后,李休仔细的想了想,然后道:“我想一起来。” 陈知墨定定的看着他,在确认李休的确理解了他的意思后不由得也跟着沉默下来。 良久,当桌上剩的饺子凉透了的时候,他终于是点了点头:“那便一起来。” …… 修行其实很简单,只要不是天生的倒霉蛋都可以在这一条路上走一走。 区别只在于普通人一辈子只能走到初境。 而有些人初境只是一步之间的事情。 陈知墨不知道李休的天赋如何,但一个普通人初次接触诸天册就能够引出天门,想来这样的天资一定不会差到哪里去。 起码不会比他差。 那就意味着已经是最好了。 “修行最好找一处安静的地方,景色足够好的地方,空气当然也要足够清新。” 陈知墨带着二人走到了木屋后面,梅岭之所以称之为梅岭就是因为遍地梅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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